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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纪姜1 许久没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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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有这样好的日头了,雨季过去,秋天就要来了。
又一个秋天,又过去一年。
见我愣神,弟子轻轻喊了一声:“师叔?”
“咱们走吧。”我卷起袖子,“可别让你师父等急了。”
立秋总是艳阳高照,微风习习,书阁依惯例在这日晒书,我闻讯赶来帮忙。身怀六甲的师姐正忙进忙出,匆忙间差点被门槛绊倒。我扶她坐到廊下,叫她安心看着。
师姐用扇子扇风,我瞧着扇面出神,扇面上画着一枝桃花,花朵重重,十分繁茂,只是颜色褪了许多,不再那般鲜亮。这扇子还是当年师姐托我在镇子上买的,我统共买了两把,一把给她,另一把想送给师父做生辰礼,可惜现在早已找不到了。
“还有不到一月,也不知道阿姜准备的怎么样。”
师姐一说我才想起试炼大会已经临近了,这届入境试炼的人不少,少说得有几千,而我们青炎门就纪姜师妹一个,算是全门派的荣辱都系在她身上。
“等今年过去,可该是给她议亲了。”师姐不满地用扇柄敲了敲石桌,“拖来拖去,再拖下去她都几岁了。”
其实我们人人都知道纪师妹不大可能通过试炼,她天资不高,管理门派虽井井有条,但比武练法胜算难料,可这些谁也不敢明说。
我笑道:“师姐真偏心,我的事都还没着落呢,倒先想着阿姜。”
她打我的手背,“小没良心的,这几年替你张罗过多少回,回回都把人家姑娘吓跑了,你再不收收性子正经起来,谁还搭理你。她又用力扇了扇风,“倒是阿姜的事……不好办。”
纪师妹的婚事算是高不成低不就。以她的年纪合该配个青年才俊,可堂堂青炎掌门若嫁给别派弟子,难免叫人嘲笑她自降身份,但放眼各大门派,谁家掌门掌教不早已胡子一把,有儿有女。
师妹继任掌门时才十九岁。
掌门师伯生前并未明说过日后由谁来接任,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位子自当是传给杨鸿师兄。他是掌门师伯的独子,且武功卓绝,贤德有才。谁知那年七月初七飞来横祸,青炎一派惨遭灭门,除去我们五人被派下山侥幸逃过一劫外,其余同门竟无一幸免。大火烧了几天几夜,整个山头都成了一片黑黢黢的废墟。
余下的五人中只有纪师妹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出于正道正统的习俗,我们便推举她做了掌门。
我们一没功绩,二没名气,重建门派可想有多艰难。师妹那时还小,不懂如何与各派的长辈交往,集会时只得默默站在人群之后。不少人暗自叹息,连掌门都这个样子,青炎门终究是后继无望了。
有人提议将青炎门纳入别派,做个分堂,不仅香火可以流传,也能韬光养晦,早日东山再起。我们不同意,此后许多集会连帖子也不往青炎门递了。
最苦的时候,我们连弟子都养不活,许多人纷纷请辞。师妹说:“再难也要坚持,不能因为到了我们手里师门就散了。”
转眼十数年过去,青炎门再度光复,师妹也成了稳重妥帖的一派师长。
师姐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连掌门师伯都做不到的事她何必强出头呢,这些年苦练功法白白把自己耽误了。”
我道:“师姐你是没见到,那几个掌门倚老卖老,把咱们青炎门贬的一文不值。”
师姐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们的难处,可阿姜毕竟是个姑娘家,这么重的担子落在她肩上......”顿了一顿,她问,“你说阿姜有没有心上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
师姐又说:“三师伯生前最擅长驭灵,你是她门下学得最好的……不如你去探一探?”
我连忙摇头,“师妹可是掌门,她发现了我会被赶下山的。”
师姐也懊恼,“阿姜那孩子,问什么都不说,白白叫人替她着急。”
没过半月就是七月初七,从前我很喜欢乞巧节,师姐妹们会做许多精致的吃食,到了夜晚还会聚在河边放河灯,系花绳。可是每到乞巧节,我又会想起惨死的同门们。
当晚师姐约了我们几个去她院中小聚,还开了一坛好酒。师姐的院子打理得和从前师叔住时一模一样,就连窗下那两盆月季都养得所差无几。这院中有我许多幼时的记忆,师叔与我师父是同胞姐妹,每当我被师父罚去抄书而错过晚饭,师叔总会亲自煮了面汤给我。她说,“你师父从小心高气傲,怎么愿见到自家徒弟差人一截,她这是盼你成才呢。”师父从不打我,只是罚我一遍一遍抄书,我常常累得手腕酸痛,心想还不如打几板子来得痛快。从前我就坐在院中这个石桌上吃面汤,边吃边竖着耳朵听师父的脚步,每当脚步声近了,我就急忙抱着碗跳进墙下的灌木丛里。现下再看这院子,心境竟大不同了。
席间纪师妹问起师姐的身体,叫她好生保养,不必过于劳心门中事务。师姐笑笑,说师兄很是会疼人,一点辛苦的事都不叫她做,话锋一转,又说道:“阿姜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亲了才是。前几日晓清下山遇见了乔堂主和他的侄子,说很是不错,文质彬彬,一表人才,现下在明阳书院做先生,许多掌门掌教都做过他的学生。”
师兄随口说了句:“那他岂不是年纪很大了?”
“没有,只比阿姜大五岁。”师姐顿了顿,“就是修为不高,但他见多识广,读过的书得有好几大车,大江南北也是走遍了的。不如我约他来山上做做客,阿姜你也见见?”
“入境试炼我还没有把握呢,这事咱们不如以后再说吧。”纪姜无奈地笑笑,“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见那些读书人了。”
我见师姐还要说,急忙给她夹了一块鱼茸糕,“对啊师姐,阿姜现在全力准备试炼大会,等过去了咱们再说。”
师姐闷闷不乐,瞪了我一眼,“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们,这事先不提了。”
用过饭,我先去查了几个小弟子的晚课才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师姐的身子越发重了,门中那些年幼的弟子每日跑跑跳跳,横冲直撞,不方便交由她管,只得我来接手,好在他们年纪尚小,一两句话便能唬住。
晚风很是凉爽,伴着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十分惬意。
快走到书阁的时候,我瞧见西面湖边有个人影,一身浅色衣衫,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重修门派时我们特意在书阁旁挖了不大不小的一个湖,以便日后再走水时救急。湖面零星漂着几盏河灯,想来都是弟子们放的,我粗粗瞧了几眼并未多想,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自师妹掌管青炎门后,便定了每年七月初七晚放河灯祭奠同门的规矩,弟子们若想另放河灯祈求姻缘便要等到晚课之后。
师兄师姐夫妇二人皆习刀法,纪师妹既习医道又习刀法,她于医道本是颇有兴趣的,可接任了掌门又不得不学些硬功夫,现下为了试炼大会,更是勤加练习,很是辛苦。
蓦地,我想起今晚席上纪师妹穿得便是浅色衣衫,与方才所见所差无几,难道湖边的人是她。既已过了祭奠时分,那她在湖边做什么,难不成放河灯祈求姻缘?
我急忙往回赶,藏身于树后张望。果不其然,那人正是纪姜。她将河灯点燃,放于岸边,双手合十,闭目颔首,似乎轻轻说了些什么,然后将灯放于水中,掌风轻送,灯便摇摇晃晃漂远了。她整了整衣衫,收好火折子,又四下里望了望才转身离去。
见纪姜的身影消失在石子路上我才敢现身。我走到湖边,用指尖一挑,那盏河灯就“忽”地飞过来,稳稳落在我掌心。河灯制成莲花状,花瓣雪白,花蕊金黄,十分好看。烛芯旁附有一张细窄的纸条,我把它展开看到里面的字。
“保佑宁夜,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这名字好生耳熟,似乎在哪听过。我依稀想起那么一个人,一袭蓝衣,单手持剑,丰神俊朗,神采飞扬。
我大惊,竟然是他,已故的上关山大弟子宁夜。
那时宁夜的死讯传出,各大仙门全都为之一震。我至今都记得师父得知消息后的神情,她向来不轻易夸人,却皱着眉扼腕叹息,“宁夜这个人不可多得,实属可惜。”
我五味杂陈,心一阵一阵的慌乱。
是宁夜,纪姜的心上人居然是宁夜。
为什么,偏偏是上关山,偏偏是宁夜。
我把纸条放在灯芯燃了,又将河灯重新放回水中,掌风轻送,它便慢悠悠漂至湖心。
回去的路上我不停地胡思乱想,她喜欢他多久了,她什么时候见过他,他知道她喜欢他吗……我唯独没有想“她为什么喜欢他”,因为宁夜,是个绝世无双的人。
从前师兄弟们都觉得宁夜长得过于白净了,便私底下叫他“小白脸”,偶然一次有人说漏了嘴,被十几个同道女修群起攻之。但不得不承认,即便是杨师兄那样风姿绰约武功卓绝的人,在宁夜面前也要矮一头。
没人像他一样敢单枪匹马立在苍雪道口拦住魔族的骑兵大队,也没有第二人能凭一己之力建成聚灵阵安抚枉死的千万冤魂,更没有人舍得在功成名就之时转而游历山水,和他一般数年如一日救济苍生。
宁夜在同辈中的确无人可及。
可他已经死去那么多年了,师妹为何还念念不忘,我好奇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纠葛。
几日后,师兄把我叫到了试剑广场,彼时他正在教授功法,一群小豆芽似的弟子齐刷刷地扎着马步,全都拉长了耳朵听我们谈话。纪师妹不日便要启程,谁来随行成了当务之急,商议来商议去,最后由我多带几名弟子同行。师姐临盆在即,师兄自是要留下陪夫人的,晓清师弟也留下处理门中事务,我虽修为不及师兄,但好在辈分略高,带出去也能充充场面。
出发那日,大家送我们到山门口,师姐嘱咐纪姜不可心急,入境试炼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几个小弟子拉着我的袖子依依不舍,但看得出他们很高兴,我走了就没人严查功课了。
我与师妹共乘一辆马车,起先两人还闲聊了几句,后来我靠着软枕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待醒来已不知是什么时辰。眼见天色已晚,我们便到附近的镇子暂住一夜。
进城门时天已擦黑,沿街商铺的店家都接二连三地挂出了灯,各家的灯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红黄橘橙,高低错落。繁华一些的酒楼打开了高层的门窗,澄黄的光透出来,放眼望去如琉璃塔一般。再往里走,人群逐渐熙攘,车马行路不便于是我们挑了家客栈就此休息。一下车我就闻到了桂花的香味,抬头发现客栈门口栽着两棵高大的桂树,树叶繁密油亮,金灿灿的细小花朵点缀其间,被门前的灯笼映得如碎星一般。
“金桂落肩头,客人必前程似锦呀!”店小二迎出来,笑吟吟领我们进去,“几位也是前去试炼大会吗?”
大堂中座无虚席,其间更是有许多身着弟子服的同道。我们沿着楼梯走上去,小二继续说道:“今日客多,若有怠慢还请几位大侠见谅。”
我感叹,“店家真是生意兴旺。”
“嗐,还不都是百秀山的试炼大会,这三十年一见的盛事,谁不想去凑个热闹呢。”他指指面前的几间房,“这些早在一月前就被人包下了,都是赶来做生意的,前日我还见到他们拉了一大车草药来呢。几位客人气度不凡,想必是去参赛吧?”
不待我回答他又说道:“不仅是草药生意,还有人开了赌局,押哪几个门派能夺得真人之位呢。不是我吹捧您,这些天我见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像您几位这样气度超群的还是头一遭。”
我笑了笑,道声不敢当。他继续侃侃而谈,从张家谈到李家,从李家谈到王家,末了他问我:“您可跟圣火城的人打过交道吗?”
我摇头,“不曾。”
“他家真是好大的阵仗,昨日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每辆马车上都挂了那么大一面旗,小的也凑上前瞧了瞧,那少帮主果真英武不凡,握着把宝剑,跟书里说的剑仙似的,听说今日押圣火城的人足足多了好几倍。”他突然小声道,“不知您几位是哪一派,小的也去押个注博个彩头。”
我看向纪姜,纪姜说道:“小门小派而已,不足挂齿。”
“明白明白,真人不露相嘛。”小二呵呵一乐,“您几位的房间到了,有事尽管招呼小的。”
师妹没有进屋,走到临街的窗户前吹风。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许多扎着双髻的孩童聚在卖糖画的摊子前,每当摊主神气地一笔画成一幅时他们便齐齐拍手叫好。他们一人举着一个糖画,都高高地举过头顶,逆着人群钻来钻去,虽然个子很小,但欢乐的笑声却传得很远。我虽常出门,可大多是直奔其他门派的宴会,很少能在镇子上见识到这样的热闹景象。
“以前我随文师姐她们下山,也途径过很多镇子,每到节日人们都张灯结彩的,比咱们山上好玩多了。”纪姜托腮靠着窗棂,“日后咱们也得放那些弟子去游历,人世间这么好,他们得多见识见识才行。”
说起文师姐,我心里好一阵愧疚。当时文师姐要为接任医阁长老作准备我才代替她随师兄师姐们下山,哪知这一别竟是永别。
因昨日睡得足,第二日赶路时我靠在软枕上毫无倦意。平日我都带了小弟子念书,一时间耳边清净,反倒烦闷起来。
师妹闭了眼正在打坐,眼见她已经入定,此时是无论如何也叫不醒了。我坐在一旁,心中忽然想起那日河灯中见到的纸条。自得知这么大一个秘密我实在心焦难安,眼下师妹就在身边,驭灵术的口诀早在我脑中念了百遍,我伸出手,放下,复伸出,又放下。若像昨日一般睡着了还好,偏偏现在十分清醒,真是难熬。
我趴在窗口向外望,连绵的群山一层接一层,云朵飘在山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过了没多久,马车驶入树林,我伸出手,树影便一波又一波从掌心滑过。有的树下落了许多果子,啄食的鸟儿被轮毂声惊到,扑棱棱四散飞走。我还依稀看到有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蓬松柔软的尾巴一闪而过,身姿很是灵巧。
奈何窗外的风景再是千奇百怪,纪姜与宁夜的事仍是萦绕在我心头。犹豫再三,我终于还是伸出手覆在纪姜额头,静静读取她的灵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