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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殷岚3 眼前一片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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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片烟雾缭绕,慢慢地,似有风在吹散周身的迷雾。我看见杨鸿躺在松树枝上,手中玩着几根松针。这个位置极好,又高又隐蔽,抬头便能看到龙泉山庄的大门。
陆陆续续进来几队人,我看到了我自己,还有穆莹。她穿着蓝色的弟子服,束发的飘带轻轻被风扬起。杨鸿换了个姿势,不慎震掉了几颗松果,穆莹像是听到了声音似的,抬头看向这边。杨鸿吓得慌忙拉下树枝遮住自己,完全忘了这树离大门口有数十丈之远。
穆莹根本没瞧他,只是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我还看到我们在山庄里穿来穿去,杨鸿就在不远处跟着,跟了一路,迟疑又迟疑,才敢现身。那些我以为的浪子行径其实也不过是他与同门弟子相约游湖罢了。
白光一闪,眼前景象就变成了青炎门。杨鸿在书案前拆信,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鸿哥哥你在哪里呀,我来看你了。”
他慌忙将信团成一团,随手扯过一本书册翻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朗读。
孙家小姐闻声跑进来,粲然一笑:“原来你在这里。”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她,杨鸿才将揉皱的信拿出,小心翼翼地铺平。
开头一行——阿鸿,展信安,莹一切皆好。
他同穆莹一样,一封回信改了又改,留下一地纸团。
我看到杨掌门派人去求亲,他不吃不喝,以死相逼,奈何父亲看中了孙家的权势,无动于衷,她去求母亲,母亲也摇头叹气,说这是早就定下的,况且孙家小姐与他青梅竹马,一颗芳心早就暗暗痴付。
白光再次一闪,我看到杨鸿在万魔宫前奋力厮杀,全然不顾安危,第一个冲进大殿,慌张地四处寻找着什么,突然他眼前一亮,奔向一个角落。他先在腿上蹭掉手上的血污,才将穆莹轻轻扶起,唤了几声,见她不动,他又拭了拭鼻息,才一把抱起。
我看到杨鸿站在上关山脚,不停地询问侍从,自己的装束是否有不妥之处,可以去接新娘子了吗。迎亲队伍被黑压压的妖兽围困,他挥剑砍杀,却被赤霄狼一口咬住剑身,“咔嚓”一声宝剑应声断裂。铺天盖地的黑气翻涌而至,穆莹将自己的佩剑掷过来。
“阿鸿,接剑!”
杨鸿接住,黑气骤然退散,转而呼啸着涌向穆莹。他跑向她,却被一道锁仙绳牢牢捆住,是随行的叔父出手绑住了他。杨鸿嘶喊,大喊着穆莹的名字,用力挣扎,却被同门弟子押着退进树林,他发了疯一样的想要冲出去,却被锁仙绳缚得死死的。杨鸿向叔父不停磕头,求他放了自己,叔父大声说叫他清醒一点,现在已经晚了。
我看到杨鸿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白光最后一闪,到了青炎门的院子,他将所有的信放进一个坛子,埋在花树下。他穿着大红的婚服,蹲在树下无声地痛哭,背后的窗子映出了新娘子的身影,她坐在屋中,等待着她的丈夫。
我看到我杀进青炎门,他远远地望着我,叹了口气。他重伤,躺在床上向父亲求情,说怪不得我,终究是他欠了穆莹,孙家小姐站在门外用帕子捂住脸,低低地啜泣。
最后一眼,是青炎门的一片灰烬。
蓝光从我额心飞出,停在我面前。我晃神了好一阵子,才问:“你想叫我把那些人都安葬了,是吗?”
蓝光上下晃动,像在点头。
我点头,然后说:“你知道吗,师姐一直在奈何桥等你。”
忽然狂风大作,蓝光慢慢涨大,终于又化成人形。杨鸿上了小船,向奈何桥行去,我们上了另一艘,远远地跟着他。
杨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竟有些分不清了。我以为他薄情寡幸,用花言巧语骗了师姐,却没想到,他也是一腔深情。
奈何桥上人来人往,有个消瘦的身影低着头坐在石阶角落,穆莹本来低着头,猛然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怔了一下,才看见跳下船的杨鸿。
回不周山的路上,魔尊对我说:“你想哭就哭。”
我坐在他脚边的云彩上,恹恹地答道:“没有想哭。”
“他们早就进了轮回塔,你还站在船上看,看了足足一个时辰。”他也坐下,“你是怕自己做错了吧。”
日头在天边露出窄窄的一弧,大地渐渐苏醒过来。
我累极了,什么都不想再想。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杀了那么多人,早就分不清是对还是错。
还有穆莹……
这次我是真的找不到她了,她也不会再记得我了。
魔尊问我:“还有事吗,不然就带你回去了。”
“杨鸿已死,我与尊主便再无需同行,就此别过吧。”
我站起来飞身欲走,手腕却蓦地被他抓住。他说:“你受了伤,得回去治一治。”
我很心烦,甩开他,“尊主每日很闲吗,为什么总跟着我?”
只见他指尖一动,我就被一层红色的结界罩住,动弹不得。他收回手,继续负手目视前方,“你这人真奇怪,看得出你师姐多喜欢杨鸿,却看不出我多喜欢你。”
我差点从云彩上栽下去。
“尊主莫要开玩笑,我有什么可喜欢的。”我翻了个白眼,觉得他简直被地府的阴气给冲昏了头。
他却觉得我是在询问,居然还老老实实回答道:“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所以喜欢。”
我立时死掉的心都有了。
他继续背对着我,“现在不难过了吧,不难过了就老老实实回不周山。”
他像提着个小猫一般把我提回万魔宫,叫我坐在椅子上坐了好几个时辰。翌日清早,冬堂主就提着药箱小跑着来了。
“殷姑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最好躺着不动,三个月之后就大好了。”
我道:“堂主当我是孩子吗,这点伤哪里用得着三个月,还一动不动地躺着?”
“这……”
冬堂主看向魔尊,魔尊便说:“看我做什么,是你瞧病,不是我。”
冬堂主只得讪讪地转回头,说:“要不一个月也行,而且最好不要出不周山……”
魔尊捂嘴咳了一声,他又立马改口说必须要三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我没心情再看他们一唱一和,说道:“尊主若是无事还请出去,我自己的事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
冬堂主倒莫名其妙不乐意了,“你怎么这样没良心,不管你,不管你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他气鼓鼓道:“殷姑娘,你修为着实高,但也不想想,仅凭你一人怎么能除得掉雍西孙家?你杀了那么多仙门子弟怎会不被各大门派追杀?要不是尊主……”
魔尊一把捏住他的肩膀将他推走,“赶紧出去,要你在这多嘴了!”
冬堂主连滚带爬地跑了,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魔尊抬手,结界便消失不见,我站起来靠近他,掌中暗暗汇聚黑气。
我问:“我们之间两清了,我可以离开魔宗了吗?”
他答:“你当这是哪里,想来便来,想走边走?”
我一掌打过去,他一下握住我的手腕,我踢中他的肚子,他松手,开始与我过招。
他从窗口飞出,我紧随其后,他轻轻一跃便上了树顶,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你不止是想杀杨鸿,说,引我来魔宗到底是为什么!”
魔尊笑了,“是你自己要来的,关我何事?”
“那本剑谱,就是你放的!”
“俞宗早就不是你的对手,若争首徒根本无需再提升修为,所以,剑谱是教你如何打败穆明远的,而且你不是如愿以偿被逐出师门了?我是在帮你。”他顿了顿,“你就没想过修为为何能升得这么快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又问:“你是穆明远捡回来的吧?”
“是,我是被师父救回来的。”
“他是不是还说你有仙缘?”魔尊摇头,“你哪里有什么仙缘,你生来就应当入魔宗的,是穆明远逆天而为硬要你入仙门,才造成今日种种。”
他说什么,我应当入魔宗?
“你自小在不周山,你本就心属魔宗,不然怎么会一步步沿着我铺的路走到今日?杨鸿我是要杀,可我更想能找到你。”
“什么意思?”
“魔宗之人下山,都是为了找你。”
所以……师姐是因他,也是因我而死,对吗?
我猛然拍地而起,向着他的喉咙抓去,他只轻轻侧身就避了过去,反手一抓,我就被扣住,他飞身落下,将我摁在地上。
“时到今日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吗!”
他在我背上一拍,我的心骤然剧痛,灵气在体内四处游蹿,好痛,像要炸开一样。我昏倒在地,迷迷糊糊中看到一片火红的羽毛翩然飘落。
我记起来了,我的前一世,是一只凤鸟。
我生长在不周山,麾下有妖兽无数,我是妖中之王,鸣可呼风,啸可唤雨。
无涯是魔宗之子,也是我后来的主人。
凡我在之处,方圆十里无人敢靠近,我振一振翅,便有百鸟成群而来,我常年栖息在不周山巅,山河景色唯我一人独享,何等神气。无涯那时只是个少年,总是驾云飞上另一个山头,远远地望着我。我连魔尊都不怕,何况他一个毛头小子,便扇扇翅膀,将他打下山崖。他三天两头来,弄得我很是心烦,索性闭了眼不见为净。就这样过了几百年,哪想到一不留神竟被这小子捉了去,我与他斗了七七四十九日,最终败下阵来,沦为他的坐骑。
他把我锁在万魔宫后的花园里,时不时带个姑娘来瞧瞧。从前我不曾放在眼里的小妖竟也敢朝我指指点点,我向她尖啸,她吓得连滚带爬跑出了花园。自那以后无涯便不带姑娘来了,他说:“你脾气这样差,怪不得总是只身一个,真是可惜了。”他抚了抚我的翅膀,“不如我给你找个伴,那只九尾毕方如何?”
我一把将他翻在地上,他却不恼,站起来笑说:“玩笑而已,你还当真了。”
他解开我脚上的铁链,叫我在院子里走走,我振翅而起,却“嘭”地撞上半空的结界,弄了个头晕眼花。
无涯拍拍我的头顶,“别想着飞走了,我抓了你,你就是我的。”
我心中不服,但技不如人,只得想着趁机逃走,奈何无涯将我看的死死地,出门在外就给我锁上玄铁链,叫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那一年,仙魔大战,无涯受了重伤,带着下属退到明河。彼时已是四面楚歌,背水一战。他突然从我脖颈上拔掉一根羽毛,我知道他是想让我痛得鸣啸,引来风雨,或许能扭转局势。可我是妖中之王,纵然做了他的家雀多年但心中仍有傲气,只是一味地闭紧鸟喙,一声不吭。
无涯将羽毛收进袖中,朝我高高挥起刀,刀落,玄铁链应声断裂。
他抚了抚我的翅膀,说道:“快走吧,向北边飞,飞到瀛洲去,那里安全。”
我振翅而起,头也不回地便走了。半路有数以万计的神仙御剑飞来,他们将天空围住,试图生擒了我,我几番挣扎,却被一个镜子般的法器照得睁不开眼。忽然一道利箭破空而出,将那面镜子打了个粉碎。
明河前的无涯收起弓,向我大喊:“走啊!”
天兵列阵于前,银白的铠甲将河畔照得亮如白昼。无涯再去掏箭筒,却摸了个空,方才那箭已是最后一支。
我不再瞧他,挥动翅膀打落身侧的剑仙,径直向北飞去。不一会儿,瀛洲的轮廓便已依稀可见,我却突然转了心思,调头飞回明河。
那一小群黑色的魔兵被重重包围,不断向河边退去,天兵天将齐齐拉弓搭箭,直指无涯。我厉声鸣啸,霎时,天地间阴风四起,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狂风骤雨将飞箭吹得七零八落,就连修为低些的天兵也被风卷了起来,一时间他们形势大乱。突然,一把巨大的重剑自地面升起,剑身光芒万丈,一束束刺入乌云,眨眼的功夫,云散雨过,天地一片清明。只见一个白色光点由不周山飞出,落于阵中,似乎是个白衣的神仙。
那神仙说:“魔尊已除,只剩其子无涯。”
当先的神将大喜过望,一声令下,飞箭再次射出,密密麻麻,如黑云压境。
我仰天长啸,用力挥动翅膀,却召不来风雨,天空现身几十位天将,他们一字排开,同时举起手中的法器将我困住,我拼尽全力挣开,以至左翅被硬生生折断,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觉口中一阵腥甜,不自觉咳出血来。我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低头,看见手握残剑的无涯,心里蓦地一软,俯冲而下,展翅护住无涯和他的下属。只是一瞬,利刃穿心,箭镞插入血肉,发出闷闷的声响,我垂下头,再也发不出声。
见我醒了,无涯便把我抱起来,他抱着我往外走,门外的守卫都不约而同别过头,该看天的看天,该瞧地的瞧地。
他带我到冬堂主的院子,叫他给我治伤。强行唤起前世的记忆,差点叫我失了半条命,我浑身上下都疼,一点气也运不得,稍微动一动就咳出一口血。我记得冬堂主了,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小老头,其实他很年轻,但不知错吃了什么药,弄得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无涯以为我在冬堂主这会乖一点,不料再来看我,我竟是喝醉了,躺在花丛中望着月亮。
我晕晕乎乎地,揪住他的衣领,问:“是我害死师姐的,对不对?”
他摇头,“不是。”
“怎么不是呢,若不是你去寻我,她怎么会遇上妖兽,若不是给了我大半修为,她怎么会毫无抵挡之力呢?”我开始哭,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尊主,你知不知道,我早有预感,我就怕师姐是因少了那一半灵力而死,我不停地要报仇,要杀人,就是害怕……”
“现在我知道了,我做错了,我杀了那么多人,都是错的,错的……”我笑起来,“原来一直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师姐。”
自那日后无涯再也没来过,反倒是九尾毕方时常来看我。从前我还是凤鸟时,它最不听话,要么啄一下我的羽毛,要么使劲挥动翅膀卷起一阵尘土,那时候它还很小,羽毛又短又丑,像只芦花鸡。
我想起在上关山的日子,想起我在比武场上的争强好胜,想起师父对我一手烂字无可奈何,想起和师兄们被罚去挑水,满满一桶水一路上东泼泼西洒洒,眨眼间就少了一半,然后俞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将打闹的我们抓个正着。我才发现我一点都不讨厌俞宗,反而有深深的愧疚,若我没去上关山,他肯定早就成了首徒。师父本就对他青眼有加,也许还会把师姐许配给他,俞宗那么木讷死板的人,一定会死心塌地地对穆莹好。
我还想起举世无双的大师兄,那样传奇一般的人,最后为了苍生舍去了自己的性命。师父曾对他寄予厚望,所有期盼却一夜间化为泡影,他当时的痛心我都看在眼里,他那么隐忍的一个人,仅在大师兄坟前说了句“你做得对”,便泣不成声。我叛出师门时,师父也是如此心痛吧,他也曾对我寄予了厚望。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四五年,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冬堂主的医术很好,就是太唠叨。他时常给我讲起以前的事,说我之前怎样怎样不听话,被拴在花园饿了好几天,后来实在是饿的没力气所幸闭上眼不动了,这可把无涯吓坏了,说这么好的凤鸟要是饿死了实在可惜。
“尊主还是疼你的,当时你为救我们而死,他消沉了许久。”他一边捣药一边看我眼色,“你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干嘛要和他较劲呢,这里才是你的家啊。”
过了两日,无涯来了,他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心情倒是很好,给小老头搜罗来了许多宝贝。
我说我该走了,他坐下来,说不行。
我淡淡道:“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我们两清了。”
见我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怎么两清?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若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不周山,你告诉我怎么两清?”
我低头看他拉着我的手,慢慢道:“假如换一换,我是你,你是我,我只会记得那只鸟的好,不会再去寻你的。”
“没有假如,我就是我,你就……”
我一把甩开他,“你还听不懂吗,我忘了,我早就忘了!我们早就不再是同路人!”
无涯啊无涯,你一定要我亲口说吗,我早就不再是那只凤鸟,我是殷岚,本是上关山弟子,我有家,有师父,有师娘,我自小明辨是非,修正道,除妖魔。可到头来,我却成妖魔,屠正道,不辨是非,无家可归。
“我只希望我还是殷岚。”
他渐渐松开手,“我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尊主,告辞。”
我明明应该觉得一身轻,现在却前所未有的难过。守了我那么多年的穆莹走了,现在,等了我那么多年的人也被我推开了。
我回到上关山的时候,正是春末夏初,从山脚向上望,只见层峦叠翠,郁郁葱葱。我将手置于半空,心中默念咒法,“忽”的一声,自掌心迸发出紫色的光点,光点四散开来,出现一个结界缺口。脚下出现一个个灰青石阶,层层级级不断延伸,排列有秩如蛇形蜿蜒在山腰,再抬头望去,依稀可从重重叠叠的树木缝隙间看到灰色石阶,彼时一阵风,林间满是草木的香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路豁然开朗,有阵阵水声传来,我便知道前方是建江湖了,再往前就是大门。守门的新弟子并不认得我,见我破结界而来,只把我当成掌门的旧友,客气地引我进去。
穆明远正在教小弟子们识字,见了我,他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吃惊都没有,只是挥挥手遣散了弟子,在堂上坐了下来。
我不待他开口,扑通跪下,将自己想起的事都说了出来,见他没有动静,我又道:“当初师父带我回来是怕我误入歧途,徒儿知错了,徒儿真的知错了……”我把备好的竹板举起,“请师父责罚。”
“那年我只觉你的生辰八字十分古怪,合了一卦发现是修炼得道的奇才,我才留了心。”他叹了一叹,“哪知竟有这般因果……”他接过竹板,轻轻放在桌上,“你早已不再是我上关山的弟子,你处事对错与否与我无关,我也无权责罚你。”他指一指门,“教中事务繁杂,就不留客了。”
“师父,徒儿真的知错了,我不应该叛出师门,更不应该恼怒之下祸乱各门派,更不该追杀同道,徒儿真的知错了。”我急道,向前爬了两步。
一别数年,穆明远真的老了,虽然相貌依旧,但他的神情有些疲惫,眼神也不似从前那般清明。
“你一直也记挂着我们,那筐山杏……”他顿了顿,“罢了,既然你当初选择离开,我们师徒情分也一并断了,日后相见也还算是故人。”
“师父……”我很理解他,换做我自己怕是也不能去原谅这样一个人吧。
他起身便要走,我连忙道:“师父留步!徒儿此次前来也要告知师姐当年遇难的真相!”
无涯当日在穆莹身上探到了我的气息,才将她抓了去打算用轮回阵探一探是不是当年的凤鸟,又为掩人耳目抓了许多别派弟子,但未等轮回阵开启,各派便冲进了不周山,无涯只得作罢。雍西孙家常年向魔宗贩卖药材灵石,也算与魔宗有些交情,无涯便派人把孙家人找来询问上关山女弟子的事,孙家全当魔宗寻的是穆莹,便说是有一女弟子,还与青炎掌门之子定了亲,不日就要过门。可无涯并不知上关山女弟子有几人,便在成亲那日派人去截,但当轮回阵开启发现穆莹并不是他所寻之人,便只身离去,那些妖兽离了主人自是要饱餐一顿。而杨掌门与孙老家主既不费吹灰之力除去了穆莹,又为两家联姻寻到了由头。只可惜杨鸿与穆莹,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
突然有女人的哭声在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师娘跌坐在门前,我突然哽咽了,看着她爬起身,跌跌撞撞向我跑来。师娘把我抱在怀里,衣服上满是那种熟悉的香气,我说不出话,发不出声,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你师父一直都没有换结界,就是怕你哪一日会回来……”师娘摸着我的头,“青炎门的事,我不会怪你,就算天下人都怪你,我也不会,我知道你是为了阿莹。”
“你来的时候还那么小,我给你梳头,给你做新衣裳……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她的眼泪落在我背上,“阿岚不走了好不好。”
“让她走!”
“穆明远!我们已经没有阿莹了,现在连阿岚也不能留下吗!她若再走了,你不难过吗!”
“我如何不难过?她是我带回来的,是我一天天看着长大的,我知道她变成今天这样是为了阿莹,我也在自责,我也很心痛!”他的眼睛逐渐湿润起来,眼眶红红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可我是上关山的掌门,不能因为她一个人不顾大局。”
师娘突然放声大哭,一声一声犹如嘶喊,她用力抱着我,滚烫的眼泪流下来,顺着我的脸庞流进我的衣领。
我明白,若我留在上关山只会招来麻烦。师父不是我一个人的师父,上关山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上关山,这里还有很多师兄弟,还有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家业,不能因为我而不顾其他。穆明远从来都是这样,胸怀大义,心念苍生。
我轻轻推开师娘,摊开手幻化出自己从前的佩剑交给她,然后重重的叩了三个头,“师父师娘放心,徒儿犯下的错,徒儿会一力承担。”
我起身离开,院子里看热闹的师兄弟纷纷退让,人群中有一个很小的小弟子,他用两只手费力地拖着自己的剑,见我看他,他问:“你也是上关山的人吗?”
身边的师兄一把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护在自己身后,单手执剑挡在胸前。
我走到大门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俞宗。我们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着,直至我下了山,出了结界,他才开口道,“长高了。”
一瞬间,结界闭合,我看不到他,也看不到刚刚走下来的那条小路了。
那逆徒殷岚,就此拜别上关山。
我去了地府,对判官说我想帮那些枉死的人,他再三犹豫,“殷姑娘,你要知道,世间之事都是因果轮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要是想弥补,恐怕……会很艰难。”
判官说我若是真的想赎罪,那便去做孟婆吧。
奈何桥的尽头有一位孟婆,专为过往的幽魂熬制孟婆汤。同为鬼怪,无常判官皆年轻貌美,孟婆却年老色衰,为何,是因孟婆汤。孟婆世代皆为地府赎罪的罪人,孟婆汤没有方子,只需将自身灵气同忘川的河水一起熬煮,以孟婆的修为散去死者一世记忆,忘却前尘。
世说孟婆汤忘情,忘喜,忘苦,忘忧,其实不过一场救赎。
前一位孟婆走时并不像我想象中的如蒙大赦,欣喜若狂,她只是把汤勺交给我,佝着腰慢慢地走下台阶。
日子慢慢地过,我渐渐明白判官口中说的“艰难”。孟婆汤所需灵气并不多,几乎感受不到修为的损耗,日子十分平静,无灾无病,却也无可奈何。我渐渐察觉到细纹爬上眼角,看见面容日渐苍老,头发花白……甚至于有一日我看到自己握着汤勺的手,不禁吓了一跳,这双手干瘪枯瘦,青色的脉络像苍茫的山丘沟壑。
喝过孟婆汤的人千千万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站在奈何桥的尽头,静静看着人生百态。有像穆莹那般早逝的女子在桥上流连,迟迟不肯离去,也有俞宗一样痴心的男子捧着汤碗犹豫着不肯喝下,还有我这般浑浑噩噩的人,不知从何而来,不明该何处归去。我都看过,设想过结局,和他们一起大喜大悲,可日子久了,心就麻木了,一个人若是感受不到悲喜,便真是艰难。
有些人刚入轮回,不久又走上奈何桥,匆匆来,匆匆走。我不知道穆莹还有没有从我面前走过,也不知杨鸿是不是已经位列仙班,更不知道无涯和上关山近来如何。
渐渐地,我又明白“艰难”便是因没有尽头,像一个人走在无边的黑暗中,无论爬行还是奔跑,都是一样的,不知道光在哪,也不知道前面是平坦大陆还是万丈深渊,我只能等待,无尽的等待。
有一日我看到了师娘,她容貌依旧,穿着自己那件青色的外袍,一步步走上奈何桥。我忽然慌乱了,我摸摸自己的脸,怕她看到这样的自己,我该怎么样与她寒暄,我要不要问问师父的近况,她出了什么事,上关山又出了什么事……师娘没有留恋,很快便走到我面前。
“在下王惠,庐州人氏,生于……”
听她自报家门,我的心又酸又涩,曾几何时,她也是用这样温柔的声音考我功课,教我念书。我低下头,盛了满满一碗汤递过去,手有点抖,孟婆汤洒了几滴出来。师娘向我道一声“多谢”便一饮而尽。她闭上眼,眉头轻轻蹙起,再睁眼,便是两眼茫然,忘却了所有事。
我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轮回塔,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人们早已认不出我了。
天空落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向远处望,却只看得到河上的蒙蒙迷雾。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