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张月鹿

2、殷岚2 青炎门

　　青炎门的天雷掌果然名不虚传，我这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若不是当初师父及时封住了我的灵力，恐怕我早就气涌而亡。等到我可以重新握剑了，才发现业已过了整个秋冬。
　　今年上关山又开始收徒，只不过收的都是男弟子。我住的院子仍旧空荡寂静，偶尔能听到对面房中传出师娘轻轻的啜泣。俞宗也来过一两次，但他只是替师父传话，然后在院子里向那个房门静静望一望，便转身离开。
　　师父这次真的生了气，不来看我也不直接同我说话，好几次在石子长路上遇见，他转身就走。我试着做了芸豆糕送去，他尝了一口差点打我，问我这一受伤是不是连味觉也失了，居然分不清盐和糖。虽然师父不再对我避而不见，但气仍未消，罚了我到后山面壁一年。
　　后山洞穴有百数之多，我被关在最隐蔽的一个洞中。师父对我说：“冤冤相报何时了，现在魔界虎视眈眈，我们不能为个人恩怨引起内斗，明白吗？”
　　看我点头，他松了口气，“等你出来为师便要立首徒了，用心钻研钻研术法，别忘了你和俞宗还有一场比试。”
　　我并不想钻研什么术法，只是呆呆地坐着，我早就辟过谷，所以也感觉不到饿。说来也奇怪，这一静下来，心中像有什么东西想破土而出，我尝试着凝神静气却毫无用途，总是莫名觉得烦躁。后来，每到夜半子时便会有幽幽琴声萦绕在我耳边，我四处寻找，发现琴声竟是从洞穴深处传出的。洞穴中四通八达，我用了几个月才探得准确位置。原来洞中有深潭，潜下去闭气向东游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一处峡谷，我伸手去探，发现仍是在上关山的结界中。这倒奇怪，我从不知山内还有这样的奇景秘境。我没找到什么琴，只在一棵榕树下捡到本剑谱，里面的一招一式虽源于我素日习得的剑法，却更加精进，更加灵巧。
　　那本剑谱使我灵力大增，等我再出来，便轻而易举打败了穆明远。
　　我不知道世人是怎么传的，是说我走火入魔，还是早就心存邪念，亦或是根本没有良心的白眼狼。毕竟，在与同门比武的擂台上陡然调转剑锋刺向自己的师父，运气，聚灵，意图招招夺命，这样的事恐怕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出来。
　　穆明远昏迷前，拼尽全力再一次封住了我的灵力，所以我只能徒步走到不周山。万魔宫前瘴气大作，各方妖魔隐在黑雾中蠢蠢欲动，却忌惮我手中的佩剑迟迟不敢上前。
　　魔尊站在大殿前打量我，问道：“就你这样一个女娃娃，竟能打败上关山威名赫赫的金羽真人？”
　　他很年轻，看着与俞宗差不多大，却喜欢背着手，像个老头子。
　　我答：“是我不错。”
　　他又问：“你有这等修为，这等胆气，何不自立一派，又投入魔宗做什么？”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杨鸿。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哦？”魔尊慢慢走回殿中，“你不妨说说，若是说对了，我就替你解了封印。”
　　我有点心慌，他只是看着我便知道我被封了灵力。
　　“你当真能解？”
　　他点头，“举手之劳罢了。”
　　他随手把玩着殿中的摆设，这样自大的样子，让我觉得不舒服。我说道：“魔宗当初抓了那么多仙门子弟，引各宗派联合一同杀进不周山，而最后只有青炎门弟子踏进了万魔宫，不得不叫我深思，怕是除了杨鸿，其他出去的弟子一早就被控制了心神。我上青炎门时便感觉有隐隐不对，但那点魔气实在太淡，连我剑上的晶石都懒得闪一闪，要不是无意中斩杀了一个妖人，怕是我也不会知道。但此举也实在聪明，若是日后被察觉，人们大抵会认为是那一年踏足了万魔宫，沾染上了些许魔气并不会以为魔宗控制了仙门弟子的心神，毕竟不周山存在了千万年，邪魔妖兽汇聚于此，煞气阴重不易驱除。”
　　我看到魔尊脸上露出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我继续说：“你们一开始就要找青炎门的杨鸿，他是仙君转世，即便是抓来炼丹也可叫人功力大增，修为突飞猛进。但我查阅了古籍，仲元仙君生前是天界赫赫有名的武将，老魔尊便是与他同归于尽，听说时至今日，魔界仍没集齐老魔尊当年被震散的魂魄。你派人在我面壁的山洞做手脚，引得我去找那本剑谱，教我练仙法，提升修为，可剑谱是残本，还差最后一式，我猜那是当初我派大师兄的心得，还未写完就被魔宗所诱，命丧心魔之手。”我把佩剑上的晶石取下握在手里，“你想杀杨鸿却无法靠近青炎门，只能利用我。他害了我师姐，自己独活，我与他也有不共戴天之仇。”
　　手上用力，晶石便化作齑粉，我摊开掌心，任它随风飘散而去，说道：“晶石已毁，这便是我的诚意。”
　　世人皆知，一入上关山，这晶石便要随身一辈子，它与主人生生相关，晶石能助人运功，亦可防身，晶石若毁，剑便自封，剑若自封，便等同废了剑道。
　　上关山的后群山中有一片岩洞，里面生长着这种晶石，入门弟子便要进去找与自己有缘的那一块，再将它带出来。晶石有灵性，不易认主，当时我花了三天三夜才降服它，这一块比其他师兄的都亮，都剔透。铸剑时我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入其中，它竟一丝血污都没留下，要知道，就连祖师爷的晶石当初都留下了淡淡的红色细纹。
　　晶石毁，妖魔便席卷而入，在我脚边徘徊，伺机而动。
　　“既然殷姑娘诚心投靠，本尊也不好拒绝。”
　　他大手一挥，我胸中蓦然一松，灵力瞬间又在周身流淌，与此同时，脚边的黑雾骤然退到几丈开外。
　　“殷姑娘有此诚意，本尊也应当拿出诚意，为什么那日会有妖兽汇聚在路上，这和孙家脱不了干系。”他想了想，“殷姑娘入了魔宗修的却是仙门术法，怕是与我们格格不入。”
　　我拱手行礼，“单凭尊主做主。”
　　魔尊点了点头，再一挥手，黑气便翻涌而上将我团团围住。重生洗髓，便是要将我所有灵力吸出，重新炼化，入魔，再放回体内。但因我从小修习上关山的心法，虽身带魔气，在各大门派间行走也比这些不周山土生土长的妖怪要便宜许多。
　　据说，当日我的惨叫声，惊到了不周山巓栖息的九尾毕方，那鸟很长一段时间都避着我走。
　　魔尊以为招来了一位得力干将，没多久就发现其实我很让他头疼。
　　“那些东西碍到你什么了，好好地在窝里待着，叫你杀了个精光！”
　　我不打算瞒他，自己就招了，“我入魔本就是为了给师姐报仇，杨鸿虽有错，但归根究底杀了我师姐的是那些妖兽。”我跪在他面前，“是我杀的，我来领罚。”
　　他气得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毕竟魔界妖兽千万种，少了那几种几乎毫无影响，更何况他还指望我去杀杨鸿呢。

　　雍西孙家果然是大手笔，宅子修得天圆地方，金光灿灿。我赶走一直跟着我的九尾毕方，独自在人间转了转。这天，烈日当空，汗流浃背，我不得不找了个茶棚歇脚。
　　“你说怎么有这样的怪事，雍西孙家的家主一夜间突发怪病，药石无医。”
　　“是啊，好歹也是一方霸主，怎么就成了那副样子，痴痴傻傻地，满口胡言乱语。”
　　闻声，我走过去礼貌地问道：“两位老哥说的可是惊涛剑孙家，那位与青炎门联姻的孙老先生？”
　　“没错，就是他。”褐衣男人上下打量着我，将自己的包袱从长椅上提起，“小兄弟这边坐。”
　　我向他道谢，点了一壶茶分别给二人倒上，又问：“这孙家出事了？”
　　“看小哥的样子也是玄门中人吧，怎么这样大的消息竟也不知道？”
　　我微笑：“家师规矩颇严，门中弟子都许久不下山了。”
　　两人点点头，将茶水一饮而尽，“那这些故事小兄弟怕是要听满满一耳朵了，孙老家主不知道为什么一头扎进了自家的池塘，这不，疯疯癫癫大半个月。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在自家的院子吊死了，孙老夫人伤心惊惧，也一病不起，还有他那女儿，青炎门的少夫人，听闻噩耗，五个月的身孕也没保住，唉……”
　　我问道：“那他们现在如何了？”
　　“应当是闭门谢客呢吧，听说好多门客都纷纷请辞，毕竟这种事传出来谁还敢在孙家待啊。”
　　哦，人们以为他们在闭门谢客。
　　另一位青衣男人接着说：“谣传是杨家欠了什么人命债，是厉鬼来索魂了。”
　　褐衣男人反驳道：“胡说，那怎么报应到孙家身上了。”
　　“诶你不知道吗，青炎门少主当年原本求亲求的是孙家，后来不知怎么就定了上关山穆家，好像是穆家为报什么救命之恩……青炎门虽说是有些名气可跟上关山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后来貌似是跟龙泉山庄有了什么关系，才跻身名门望族。而上关山传到金羽真人手里，也再无建树，原本有望出人头地的大弟子也折在了魔宗手里，青炎门日渐消沉，反倒和青炎门门当户对了些。可新娘子出嫁那日遭到了魔宗的围杀，上关山多少弟子赔了进去才把杨少主救出来，结果人家根本不念旧情，穆家姑娘尸骨未寒他就另娶了孙家小姐。”
　　青衣男人轻轻敲了敲桌子，“杨孙两家世代交好，杨少主又年轻有为，孙家怎么肯让到手的亲事白白让上关山截了，要说穆家姑娘的死与孙家毫无关系，那也没人信啊。况且孙家祖上虽是玄门正派，这百十来年孙家也无人专研术法，倒渐渐成了商贾之家。现在做着灵药生意，正邪两道的交情都不浅，若说魔宗是去寻仇，怎么就那么巧知道了迎亲队走哪条路，还恰好堵在中间，叫青炎门和上关山都赶不及救，个中缘由啊……”
　　我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听老哥的意思，孙家和杨家确实不是道义之徒。”
　　“何止啊，杨家还窝囊的很，听说后来上关山有个小弟子为自家人抱不平一路杀上了青炎门，杨家连个屁也不敢放。要说这小弟子也是可惜，年纪轻轻居然能和杨掌门打个平手，好好的苗子，怎么就叛出了师门，还重伤了他师父金羽真人。”
　　“听说是个女弟子，叫什么兰还是蕙的，反正现在也没了消息，估计是被哪路高人给镇压了吧。”
　　“要我说还不如留着她去煞煞杨家的锐气，青炎门这些年做了多少恶，强占地皮，横行霸道，蛮不讲理。”
　　我听了一笑，又重新给他们二人倒上茶，“连您两位都这么说了，他杨家的报应，也该来了。”

　　我在青炎门山下等了几天几夜，终于见到一位美貌女子由侍女搀扶着从山上下来。悄悄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女子的肩膀。
　　她回头，一张脸瞬间变了颜色，“是你！”
　　我笑着抬手，掌心汇聚出黑气，“少夫人，我等了你好久啊。”

　　我附身在孙姑娘身上，偷偷溜进了青炎门。今时不同以往，我现在不能大摇大摆进去，这门外贴有符咒，内设结界，都是专门用来驱魔辟邪的。我虽带了大群妖兽，但已将他们在山下藏好，若是谨慎一点，还是能混进去的。
　　走近大门时符咒闪了一下，我急忙装作摔了一跤，忍着痛别过脸将涌上的血吐在帕子里。守门的弟子见状，赶紧过来打开结界扶我进去，我将少夫人的尸体放在藏书阁前的花丛中，自己悄悄潜进了杨鸿的卧房。
　　不多时有侍从发现了少夫人的尸体，人们都聚在藏书阁前，有人匆匆忙忙想往雍西报信，去吧去吧，信鸽飞过去也没人接，孙家现在还有活人吗？
　　怪也怪不得我，本来是想留个人让他向青炎门报信的，可那九尾毕方许久不开荤，一下子吃了个精光。
　　我想好了，要将杨鸿五马分尸，一块一块地挂在杨掌门的房檐下，就像是厨房挂腊肉一样。
　　等了许久，直到入夜时分杨鸿才推门而入，一抬头，看见我站在书架前把玩他的小香炉。他默不作声，轻轻关上门。
　　他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把香炉放回架子，端正摆好，“难不成找你叙旧吗？”
　　杨鸿道：“你走吧，青炎门不会追究。”
　　“我倒是怕你不追究。”我拿起碟子中的糕饼尝了口，真是难吃，又腻又绵，“怎么，你欠我师姐的命不还了吗？”
　　闻言，他攥住了腰间的佩剑。
　　“不急，你先来写个东西。”我将纸笔铺开，亲手磨好墨。
　　他迟疑了一下，走过来，“写什么？”
　　“休书。”
　　我没想到，洋洋洒洒两大页休书他竟一气呵成，说不准自己心里早已经写过千万遍。呵，能和孙家联姻，妻子美貌，钱权皆得，居然还不知足。
　　杨鸿把信纸折好，交给我，说道：“是我对不住阿莹，可迎娶孙姑娘，确非我本意。”
　　“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我收好休书，提起剑横在他颈中。
　　他没有躲，而是深深行了一礼，说道：“我若是死了，可不可以葬在上关山脚？”
　　“怎么，叫我师父师娘日日被你恶心吗？”
　　“我知道阿莹葬在山上，生前不能白头偕老，我也不敢奢求与她同葬……只盼，还能守着她。”
　　我笑了，觉得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可是我笑着笑着心就一阵疼，若是杨鸿当初有这份胆量多好，或许穆莹就不会死，或许他们还可以长相厮守。
　　杨鸿还说其他人是无辜的，求我放过他们。论无辜，谁不无辜，穆莹难道不无辜，战死的师兄们难道不无辜，谁又放过他们了？
　　杨鸿的修为涨了不少，可还是打不过我。我杀了他，可也受了伤，我拖着他的尸体刚走出院子，就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青炎弟子被我们方才的打斗声吸引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
　　我没想到自己的魔气那么强，居然能震裂青炎门的结界。结界毁，汇聚在山脚的妖兽便一拥而上，血光四溅，惨叫连连，不到一个时辰就屠了满门。我站在试剑广场上，将杨鸿的尸体一脚踢进花丛。
　　我点着火把，扔进书房，就当帮他们入土了。
　　只是杨掌门的天雷掌要失传了，可惜可惜，他的掌法还是很厉害的。

　　大仇得报，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想找个地方静一静。青炎门下有好大一片树林，林中有一条宽阔的河，我便坐在河边，用树枝拨着河水玩。身上沾染的血污早就褪去，但那种感觉我却忘不掉，一如很多年前我站在成堆的尸体旁，鲜血像黏腻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涌来，慢慢盖过我的鞋面，将人困住。我发现成魔也不错，无论杀了多少人都不会沾染一点血腥气。也对，天底下怕是没有比魔气更阴重的东西了吧。
　　蓦然一阵微风拂过，轻的叫人不易察觉。一人在我身边坐下，他向河中抛个石子，“咚”地一声，惊走了水面的游鱼。
　　我拿出杨鸿的元丹递给他，他动动手指，那点金色光华就散入夜里，无声无息。
　　“怎么报了仇还是不高兴？”
　　“杨鸿死了最高兴的不该是你吗。”
　　魔尊轻笑一声，“你这话倒像是在怨我。”
　　我不想理他，静静望着水面，不多时，从上游飘来一盏荷花灯，不多时，又有一盏，河灯接连不断地飘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随着水波荡漾，放眼望去如星河坠落人间，万般灿烂。
　　我这才记起，原来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有一年乞巧，杨鸿路过上关山下的会宁镇，穆莹得了消息带我偷偷跑出去见他。街市熙攘，我买了一包果脯边吃边逛，发现河岸边有许多对男男女女，都依偎在一起放荷花灯。找到穆莹时，他们也是这般靠在一起，静静看着河灯。
　　“阿岚，过来呀。”
　　我坐到她身边，杨鸿瞬间从我怀里抓走了一大把果脯，看他百无聊赖地吃着，我心里有点愤愤不平。
　　“我知道师姐许了什么愿。”
　　杨鸿又往嘴里塞进两个果脯，“哦？小师妹这么聪明。”
　　穆莹摸了摸我的头，“师姐给你买糖人去，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说看呢？”我看着穆莹，她在杨鸿面前总是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情意，却在一个个夜里拿出他寄来的书信看了又看。
　　杨鸿说：“那你猜，猜对了我给你买十个糖人，外加十袋果脯。”
　　“希望师父师娘一生顺遂，还希望和你白头偕老，永不分离。”我扯她的袖子。“对不对，师姐？”
　　穆莹突然就脸红了，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杨鸿。杨鸿却哈哈一笑，说：“小师妹果然聪明。”
　　当晚我举着十个糖人，穆莹捧着十袋果脯，从后山偷偷溜回了山顶，结果又被俞宗抓了个正着。我们两个举着剑在建江湖边跪着，吃的也全被收走了，我气得诅咒俞宗孤独终老。
　　“师兄会还给你的，他不喜欢吃那些东西。”穆莹转了转酸痛的手腕，“再说了，我的愿望你又没全猜对。”
　　“怎么没猜对，你当时都害羞了。”
　　穆莹笑了，“我许了三个愿望，你只猜对两个。”
　　“三个？”我有点泄气，“那第三个是什么？”
　　“我希望阿岚寻得良缘，永远幸福。”

　　“希望阿岚寻得良缘，永远幸福……”

　　我突然站起来，似乎听到了穆莹的声音。魔尊抬头看我，“怎么，这些灯碍到你的眼了？”
　　“不，没有。”我重新坐下，心中好一阵失落。
　　半晌，我说道：“我还有些事想做，就不和尊主一同走了。”

　　夜半子时，上关山的门被敲响。守门弟子吓了一跳，心想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来，更何况这人是如何进入结界的。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发现没有人，门前只有一筐山杏。
　　看他把筐拖进门，我才从树后走出来，慢慢走下山。
　　师娘最喜欢吃杏，尤其是七月金黄的山杏，以往都要叫外出的师兄们买回许多。

　　我走到结界前，将手覆在光墙上，“忽”的一声，它又变作漫天星光。魔尊在外面负手而立，似是在看什么风景。
　　我上前行礼，“尊主。”
　　“地府出了事，派人来找我。”他转过身，“是关于青炎门。”
　　杨鸿虽死，却迟迟不肯入地府，始终在忘川河前徘徊，因为是仙君转世判官爷又不好得罪，只能叫我去劝他。
　　魔尊带我去了地府，果然，忘川河岸前有一团蓝光飘浮在半空。判官爷亲自迎了出来，说要带我们去见个人。
　　我们上了小舟，慢慢向北划。刚上岸，遥遥地，我就看见奈河桥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师姐！”我又惊又喜，向穆莹冲过去，“你怎么，怎么在这？”
　　她竟没有进轮回塔，没有转世投胎，而是一直在地府流连不前…….我竟从未想过要来地府找找师姐。
　　“阿岚？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也……”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冷的。我的心又痛又酸，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口中不停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可……你是如何进到地府来的，仙门弟子是进不来的啊！”她的目光突然移到魔尊身上，也是一愣。穆莹被掳进过万魔宫，自然是认得他的。
　　“难道阿岚你……”
　　魔尊道：“穆姑娘，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穆莹点点头，“平安就好。”她疼惜地摸了摸我的头，“没想到还能相见，我爹娘都还好吗？”
　　“师父师娘……一切都好，他们都很想你。”我有点语塞，我不敢说我伤了师父。
　　“可是师姐，你为什么还没转世？”
　　“我想等等阿鸿，但一直都没等到。”穆莹淡淡一笑，“但我好高兴，他或许会长命百岁呢。”
　　我不自觉看了眼魔尊，魔尊又看向判官爷，判官爷佯装翻了翻无常簿，说道：“杨鸿公子命中有劫，怕是阳寿也该尽了，左不过这一两日的事。”
　　穆莹顿时垂了眼皮，半晌，淡淡道：“也好。”
　　判官爷又说：“两位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快离去的好。”
　　我拉着穆莹的手不肯放开，魔尊提着我的领子，硬将我带上了船。我向穆莹大喊：“师姐！师姐！”
　　她眼中带泪，追了两步，向我挥手，“照顾好自己！”
　　我扒在船边，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最后被迷雾遮住。判官爷见离穆莹远了才又开口：“其实地府的阴气对魔族并无影响，二位尽可再回去与穆姑娘闲话叙旧，只是眼下杨鸿的魂魄迟迟不肯过河，甚是棘手，还请两位大人帮个忙。”
　　魂魄在忘川河前耽搁越久怨气越重，若怨气过重，或许会危害人间。
　　“不行，无论如何杨鸿不能葬在上关山脚下。”我斩钉截铁地回他，“若是因为这个，没得商量。”
　　判官爷怕我发火，忙道：“大人别急，您先去看看。”
　　行至忘川河岸，一团蓝光果然还在半空徘徊。我伸手，蓝光就飞过来，“嗖”地钻进了我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