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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殷岚1 我静静地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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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白日鸟儿从头顶飞过,阳光从竹叶交错的缝隙洒下来,夜晚虫鸣就徘徊在耳边,还有隐隐的风声,忽远忽近。
第一日有野兔群从身侧经过,几只大着胆子上前嗅了嗅我,然后调头跑掉。
第二日下了雨,林子里起了薄薄的一层雾,恰好将我淹没。
第三日清晨,脚边的野花开了,金黄色一丛又一丛,蜜蜂寻香而来,又寻香而走。
黄昏时分,俞宗来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问道:“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
我不回应,只是盯着天空看。
他又说:“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忽有飞鸟凌空而过,口中衔着的木枝掉在我耳侧,溅起了草叶上的水珠,水珠落在我脸上像滴泪珠似的。俞宗叹了口气,将我扛起来往树林外走去。
直到夜半,我们才行到上关山脚,他熟门熟路地解开结界,扛着我继续上山。我看着他背后空气中弥漫的紫色光点重新汇聚起来,渐渐又形成一面完整的光墙。
记得第一次下山,还是师姐带我出去的,她将手覆在紫色的光墙上,“忽”的一声它就散了,变成漫天的星光。师姐说:“阿岚你别羡慕,日后你也能学会的。”
俞宗走得快,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就到了山顶,守门的弟子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唤一声“二师兄”。进了大门,又绕过一片湖水,我才闻到那种熟悉的幽幽香气。
俞宗将我放在地上,活动了下手腕,才又提着我的衣领走进正堂。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数十年如一日挂在墙上的两把古剑。第二眼,我看见负手立在剑下的师父。
俞宗手一松,我就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他则上前一步回禀,“师父,我把阿岚带回来了。”
师父转身走过来俯身在我额上一点,封住了我所有的灵力。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为师不能再少你一个了。”
俞宗又把我扛起来,送我回我的屋子。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房檐下白色灯笼被微风吹得晃动,映得庭院里挂着的白绸明明暗暗。
我知道那个人没死,否则师父不会派俞宗找我回来,可为什么,我明明下了狠手,他却没死。
俞宗把我扔进屋子,转身欲走,我抬头,正好看到对面的屋子亮着灯,我一下站起来,推开他向外跑。我穿过院里的兰花丛,蹚过横亘庭中的小溪,连滚带爬推开了那屋子的门。屋中的人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烛火摇曳,我看清这是师娘,不是师姐。
“阿岚!”俞宗赶上来,站在门口也是一怔,“师娘……阿岚她回来了。”
师娘满脸泪痕,起身把我抱进怀里,呜呜地哭着。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案头的牌位上。
我入师门并非自愿,是穆明远外出串门把我捡了来,硬要我拜他为师。他说我要是不去上关山就只能等着被煮成肉汤,被有钱人分着吃了。我不是孤儿,是因家中贫寒被爹娘卖给了大酒楼,也不知道那些富贵人家从哪听来的谣言,若是吃掉有仙缘的孩子便能延年益寿。可有没有仙缘还不是穆明远一句话惹得,我只是捡了掉的扇坠子还给他,他便说我与他有缘,问我想不想修习仙道,然后就害得我进了大铁锅,真是好心没好报。穆明远当时很是威风,赤手空拳“唰唰唰”几下便将那些大汉打倒在地,接着手指轻轻一点,铁笼的锁就开了,他伸手一捞把我救上来,然后踩着他会发光的剑,我们就回了上关山。
他妻子见了我,说我真是个耳聪目明的孩子。他还有个女儿,大我几岁,叫穆莹。
穆明远说,他女儿很爱笑,但很孤单。我心中便暗暗有了个形状,可见到她时我不禁一震,为什么竟会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和久违的故人重逢。
穆莹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脸,问道:“是小阿岚吧,我一直在等你。”
我和穆莹住在一个院子,上关山就我们两个女弟子,因此院子宽敞得很。晚上,她来给我铺床,还说:“若是害怕就点着灯睡,若仍是害怕就来找我。”
上关山太大,穆莹怕我迷路,每到夜晚都在房顶放一盏灯,告诉我要是走失了就寻着光来,她会在院子里等我。
我猛然推开师娘,慌张地跑回自己房中,死死关上门。我怕想到师姐,我怕相信她真的回不来了,可四周好黑,好静,叫我不能不想起师姐。
入师门第二日我就起了个大早,也不是自愿的,是穆明远一个劲儿地拍我的门把我吵醒的。他教我扎马步,教我认字,穆莹在门口伸头缩脑,趁穆明远不注意,悄悄扔进来一块糕。
我不高兴,问为什么她不用起大早。穆明远说:“你师姐早你一个时辰起床,在湖边练完剑才回来的。”他一把抽走我手心的糕,塞进嘴里,“还有,你要称我为师父,直呼名讳像什么样子。”
到了学御剑的时候我开始犯懒,不愿意整天提着个铁疙瘩到处走,太沉了。穆莹问我:“想不想去后山,那里有好多果树,我们摘果子吃。”
后来我发现,仙门的果树长得也格外清奇,遮天蔽日高大无比,不御剑根本够不到树枝。
穆莹又说:“阿岚要好好练剑,那样才能吃到果子。”她带我飞到半空,指着树顶说,“看到了吗,只有树顶果子是红色,其他的都是黄色,等你会御剑了就去摘树顶的,那个最好吃。”
师父派俞宗教我御剑,可他脾气不好,见我总学不会就揪着我的衣领一提,把我挂到了树上。
临走前还说:“等你学会了,自然就能下来。”
那次若不是师姐站在树下彻夜教我,我怕是要挂到天荒地老。
上关山顶,建江池畔,仙玄之门,离月分星。因为“离月”“分星”两把古剑,上关山一派威名远扬,可那两把古剑从没出鞘过,它们什么用也没有。即使我们命在旦夕,血流成河,两把剑也安静地挂在前堂,毫无动静。
一切都源于一封提亲书。
青炎门要派人来提亲,师姐半月前得了消息,便足足高兴了半月,说这是天大的喜事。我倒是一点没明白她为什么喜欢杨鸿那小子,还喜欢了那么多年,甚至于每次收到他的信都在手里拿上好久,再展开一字一字细读。她会花大半天写回信,往往只有薄薄一页,却留下一地纸团。
他们第一次遇见,大抵就是龙泉山庄的铸剑大会吧。老庄主飞升,少庄主接任,他将父亲生前所用佩剑与自己的投于剑炉重铸,九九八十一天后,两剑合二为一,新剑便铸成。这是龙泉山庄历来的习俗,意为迎新不忘旧,并且待开炉那日还要广邀玄门同道,举办接任大典。
龙泉山庄建在半山腰,背靠龙泉瀑布。据说每隔十年,瀑布便会在某一月圆时分骤然水流湍急,汩汩水流自数百丈的断崖落下,发出龙吟般的轰鸣,故此而得名。
师父带了四人前去赴宴,我,穆莹,还有两位师兄,师娘则和俞宗留守上关山。几位掌门聚在一起喝茶清谈,我和穆莹就偷偷溜了出去,想去见识一下那个大名鼎鼎的龙泉瀑布。可龙泉山庄大得很,加之依阵法而建,亭台重重,七弯八绕,不多时两人就迷了路。正在我们懊恼时,不知从哪冒出了个男人一把将穆莹搂在怀里,还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笑问道:“你是在找我吗?”
穆莹吓得尖叫,慌忙挣脱开来,那男人也是一愣,旋即发现认错了人,便拱手道歉。
后来再次在大宴相见,我们才知道他是青炎门掌门的儿子,叫杨鸿。杨鸿确实比上关山的一众男弟子都好看,身形颀长,剑眉星目,笑起来还有些……有些……用穆莹的话说叫有些让人心神不宁。
我倒觉得好笑,心神不宁,是活见鬼了吗?
杨鸿在龙泉山庄出尽了风头,不仅拔得了试剑会的头筹,还被新任龙泉庄主收为义子。
我知道穆莹喜欢杨鸿,是因为偶然撞破了他们在松树林中私会。穆莹的手指不停地绞着自己的袖子,低着头,听杨鸿说话。杨鸿看见我,拍了拍穆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
当时我吓得拔腿就跑,却被杨鸿一个箭步冲上来拦住。他扔给我一块红饴糖,佯装威胁我,“小师妹,这事可不能告诉你师父,不然我就吃了你。”
晚上睡觉前我问穆莹,“你喜欢他吗?”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又问:“那他喜欢你吗?”
穆莹说杨鸿那日的莽撞是故意为之,他在山庄里跟着我们走了很久,早在我们进大门时他对她就一见钟情。
我心道“狗屁”,杨鸿还真敢说,我明明看到他转身就跟别的女子一道游湖赏花,有说有笑。可杨鸿的浪子行迹终究还是被我压在心底,因为我看得出穆莹真的很喜欢他。
反正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至少师父是断断不肯的,不为别的,就为杨鸿他师弟的一句话,那人说:“上关山好歹是仙门大派,怎么连首座弟子都挑不出来?带这几个来赴宴,当真丢人。”
我狠狠地与那人打了一架,我年纪尚小,身量又矮,自然是没打过。穆莹替我包扎了伤口,整晚没再说一句话,她估计是伤心了。我们扭成一团时,杨鸿就在席上安然地坐着,冷眼看着。首座大师兄不久前才惨遭奸人之手,这档口,上关山没人会提起首徒一事。
我把自己裹进被子,牢牢蒙住头,窒息的感觉翻涌而来,可穆莹的声音一直徘徊在脑海。
“阿岚,来呀……”
“阿岚,师姐在,不怕……”
“阿岚,不要告诉我爹,我去去就来……”
迷迷糊糊我就睡着了,梦里回到了那天,穆莹匆忙收拾好包袱,她想去找杨鸿。谁也没料到,青炎门竟来替别人来求亲,不是杨鸿,是个又丑又呆的男人。可分明杨鸿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娶穆莹进门,她不甘,偷偷下山,要问个明白。
我和她说杨鸿不是个好人,去了也不一定有结果。
她心急如焚,“难道我要嫁给那个人吗?”
我道:“师父不会答应的,你别……”
穆莹不听,挎上包袱佩好剑,叮嘱我什么都不可以泄露。我隐隐觉得不安,可她执意我也没法。我站在山顶看着蓝衣的娇小身影一点点远去,终于被层层山林遮住,再也看不到。
自小我们形影不离,从未分开过整整一日。我被罚,穆莹就陪我挨罚,她去河边打水,我就跟在她身后,我生病,她就守在床前,她无聊,我们就一起去看夕阳。还记得有一次偷偷下山被师父发现,他在大门口堵我,穆莹便从后山下来,拉了我偷偷回去,不料被俞宗发现,结果两个人从剑上摔下,直接掉进了建江湖,我们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我半途睡着了,醒来发现靠在穆莹身上,她正睡着,一手拄剑,撑着肩膀让我靠。
我在梦中闻到苦涩的味道,睁眼发现天已大亮。俞宗就站在床头,一手提剑,一手端着药碗。
“吃药。”他把碗递过来,“师娘亲自煎的。”
见我不动,俞宗扯着领子将我拉起来,让我靠在床头。他又把碗递近了些,说:“阿莹的剑找到了,在青炎门杨鸿手中。我要拿回来,你一同去吗?”
我抬起头,他又说:“喝了药我就带你去。”
我站在青炎门的山门前,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翻飞。其实杨教主写了两封提亲书,一封送来了上关山,另一封送到了雍西,替杨鸿求娶孙家小姐。师姐死了,杨鸿的亲事却成了。
守门的弟子见到我,吓得急忙敲响了角楼的警钟。钟声震耳欲聋,盖住了他那声撕心裂肺的“殷岚又来了”。
许多青炎门弟子都跑了出来,几十把剑对着我,我空手上前,他们却往后退。俞宗走到我前面,轻轻行了一礼,“上关山弟子俞宗,特来拜会青炎门少主杨鸿。”
只是短短数日,青炎门内一切如新,但我清楚地记得这里曾有怎样的腥风血雨,甚至于我的衣裳现在还染着青炎弟子的血。我们被团团围着,进入大门,走上游廊,穿出石林,绕过大殿。
遥遥地,我就看到了杨鸿,他被新夫人搀着,站在试剑广场等我,四周花盛如海,鲜红的牡丹如火如荼。他看见我,不自觉咳嗽起来,这一咳牵动了伤处,忙又用手捂住心口。那日我没有细看,他的妻子很漂亮,比穆莹漂亮百倍,两个人站在一起堪称金童玉女,佳偶天成。可她再漂亮也不该抢别人的丈夫。
上一次来我问杨鸿:“穆莹不好吗,她只差把心掏给你了。”
这一次我还是问他,穆莹不好吗?
少夫人害怕地将杨鸿往后拉了拉,毕竟上次我差点掏了他的心。
杨鸿脸色苍白,痛苦地看着我,“小师妹,你又来做什么?”
我向他伸手,“我师姐的剑。”
俞宗拉下我的手,向杨鸿轻轻点头,“请杨公子将我师妹的剑还来,仙门中人,法器不能丢。”
杨鸿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看到他瞳孔在抖动,不知是生气还是害怕。我上前一步,喝道:“你给不给?”
若不是杨掌门受了重伤正在闭关,今日取剑断不会如此顺利,或许我们在山门前就被大卸八块了也未可知。我和俞宗跪在穆莹坟前,他把剑递给我,我发现剑鞘上染了淡淡血色。是俞宗握得太紧,掌心在雕花处硌出了血迹。
俞宗经常罚我,穆莹就会半夜提着灯笼找来,想尽办法将我从树上、假山顶上,或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弄下来。俞宗一定是故意的,他罚了我,穆莹就会做糕饼给他,劝他下次下手轻一点。我一直都知道他喜欢穆莹,可我没有告诉她,虽然我很讨厌青炎门,但能叫穆莹那么开心的只有杨鸿一人。
天空阵雷滚滚,紫藤萝被风吹动,枝条轻拂在墓碑上。我好后悔,若是早点说清杨鸿是个负心汉,穆莹现在一定好好的,她会嫁给一个好人,过几年或许就儿女双全,享天伦之乐了。
当时穆莹下山,并没有找到杨鸿。我等了足足十日,仍是不见穆莹的身影,师父师娘提了我审问,可我真的不知道她究竟在哪。我想起穆莹离开后不久,有一封杨鸿的信送来,便偷偷拆开读。杨鸿在信中叫她不要着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又是十日,穆莹依旧没有踪影,却从民间传来消息,魔宗作祟,掳走了好些仙门弟子。
众仙门汇聚一堂,商议共同讨伐魔宗。大战前师父再三叮嘱我们,不周山内地形复杂,怪石嶙峋层出不穷,精怪奇兽数不胜数,其中更有种心魔,食人心,吸仙灵,大师兄就是命丧于,切不可掉以轻心。那一战,仙门大获全胜,青炎门抢先杀进万魔宫,救出各家被困弟子,其中就有穆莹。杨鸿浑身浴血,抱着昏迷的穆莹走出来,小心地将她交给俞宗,说了句“劳烦这位师兄多加照顾。”俞宗当时也没正眼瞧他,接过穆莹淡淡回了句“当然”。
他们三人那日的纠葛我都是听说的,或许有差,但大致意思应当是对的。因为几日几夜的奋战,加上身受重伤,我一只脚踏早已进了鬼门关。昏迷了不知几日几夜,慢慢好起来时才知道,是穆莹把大半灵力给了我,这才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穆莹说:“反正我修为不高,不可惜,而且日后在家相夫教子,也用不上灵力。”
说来也奇怪,魔宗并未对抓去的弟子做什么,只是将他们打晕,囚禁了起来。
她给我喂药,眼泪滴滴答答掉在裙子上,“你就是爱逞强,受了那么重的伤,万一救不回来可该怎么办。”
穆莹一直很坚强,没人见过她哭。看我呆呆地瞧着她,她又破涕为笑,用帕子擦了擦我的嘴角,“有件好事说给你听,两家长辈商议过了,明年我就要与阿鸿成亲了。”
定亲过后,师父慢慢有了立首徒的意思,几十场比试下来,待选者就只剩我和俞宗。师娘说我聪明,入门最晚,修为最高,十有八成是要继任首座弟子的。
我欣喜若狂,想去告诉穆莹,推开院门正看见她坐在廊前,绣着自己的嫁衣。她很静,一心一意都系在针脚上,连紫藤花吹落在身上也不知道。穆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你只要说她珠花好看,她就很开心,或者她端来的糕,你哪怕只吃一口,她也会很心满意足。
穆莹出嫁那日,我送了又送。她本来已经上了轿子,又突然下来,握着我的手说:“我床下有个匣子,里面有一张菜谱,是你最喜欢的芸豆糕。我走之后你想吃了就学着自己做一做,很简单的。”
我一个劲地点头,拉着她的手不想放开。
“你想和师姐一起走吗,不如去青炎门,师姐替你寻个好夫君。”
我急忙松开手,“我不去,青炎门有什么好的,而且和俞宗比试完,我就要做首徒了。”
穆莹笑了,捏了捏我的脸,道:“阿岚一直很厉害,定能当好首徒的。”
有人来催,说再不上路恐怕会误了吉时。
穆莹又对我说:“日后我学了好吃的菜,再写信教你。”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阿岚要听话,好好照顾自己。”
花轿起,我就在后面追,穆莹闻声,掀开帘子向我挥手。
我渐渐追不上了,只得扯着嗓子喊:“师姐,你一定要接我去小住!”
“一定!”她扒着轿窗探出头,“等我安顿好就派人来接你!”
我刚回到山顶就看到俞宗站在大门口,傻傻地向下边望。可山顶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也是白看。
师姐嫁人,上关山便只剩了我一个女弟子,院子突然变得空空荡荡。我去她房中拿了小匣子,里面有两张字条,一张是菜谱,另一张嘱咐我替她照顾庭中的花草。
我正在给兰花培土,忽听得一声尖啸,抬头,只见空中炸开一片紫色的火花。
谁也没料到迎亲队伍在半路会被魔宗伏击,穆莹强撑着引燃了信花,我们才知道出了大事。上关山弟子倾巢而出,分两路下山,俞宗所带的一队被截杀,不得不退回山上,我和师父从后山下来,拼死去救穆莹。穆莹真傻,居然将自己的剑给了杨鸿。
上关山弟子的佩剑手柄处都带有一块晶石,可除魔辟邪。战乱中杨鸿的剑被毁,魔宗趁机拦腰将队伍截断,师姐所乘坐的花轿便被团团包围,她见大批大批的妖兽冲向杨鸿,便将自己的佩剑掷了过去。师门常年燃着辟邪香,弟子们的衣服都会一拿到衣房熏过,外出时才可逼退邪魔妖兽,可穆莹穿得是嫁衣,是新衣,熏得是木梨香,并不能驱邪。
若我知道穆莹死了,是无论如何不会带着师兄们杀进去,用上关山的几百条人命去救该死的杨鸿。
紫藤萝被吹落了好些,都洋洋洒洒盖在穆莹的坟头,里面原本是空的,现在有了她的佩剑。我不想回忆那样的惨烈,所有人的衣服都被血染得鲜红,我找了一天一夜,可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几百条手臂,几百条腿,几百个头,血肉模糊,我实在认不出来哪个是穆莹。
我以为杨鸿会很难过,可半月后,他居然成亲了!我提着剑杀上了青炎门,我没杀过人,却眼睛都不眨地手起刀落。杨鸿看见我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是啊,谁也没见过我这副样子,满脸血污,目带凶光。
“穆莹为什么会死?”
杨鸿想把剑从我手里拿过,却被我挥手划破一条口子。
“小师妹,你先放下剑。”
“我在问你,穆莹为什么会死!”
他用力闭了闭眼,“她是为了救我,她把剑抛给了我,喊着‘阿鸿,接剑。’我拿着剑不断退守,入了树林,建了结界……”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把她独自留在外面!你为什么不和她一起死!你凭什么还活着!”
“小师妹,你……”
不待他说完,我松手,他跌落在地,立时被一把剑插穿了胸膛。剑身霎时发出青色的光,和着他胸前的血,妖异又叫人兴奋。
忽然劲风袭来,我拔剑抵挡,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劲道击飞,滚落下台阶。杨掌门飞身而至,将瘫倒在广场上的儿子抱起。
他赫然抬头,死死盯住我,厉声道:“你是谁,为何要伤我儿子!”
为何,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我看着他,只觉气血翻涌,握剑握得指节咯咯作响。这个人,曾在杨鸿的婚仪上高兴得饮醉了酒,拉着儿子儿媳说:“你们二人素有青梅竹马之谊,如今结秦晋之好,方圆我心中所愿。”呵,既然心中不属意穆莹,当初何必定亲,既定亲又何必凉薄至此!
我爬起,抹掉嘴角的血,剑尖指着他,“你也逃不过。”
那一战甚是艰难,我与杨掌门两败俱伤。他被我的剑刺伤,我被他的天雷掌震得险些四分五裂,然后我列出剑阵,无数道光华如雨般落下,青炎弟子挥剑抵挡,东躲西藏。我趁乱逃出,找到了一片树林,躺了三天,最终被俞宗扛回上关山。
师父闻讯赶来,见我们跪在穆莹坟前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立即将我们提到正堂,厉声斥责。
“你们这么想去送死,还回来做什么!”
俞宗不敢看师父,低着头说:“不关阿岚的事,是我要带她去的。”
“你以为自己是英雄呢,你知不知道她身上背了青炎门多少条人命,还带她去自投罗网!”
我不愤,反驳道:“当初为了救杨鸿,上关山又赔进去多少条人命,他们怎么不还?”
“你还敢提!”
“为什么不提,我们要替师姐报仇!”
师父一掌拍在案上,“你住嘴!”
我不怕,仍说道:“我要替师姐报仇。”
“来人,拿家法!”他抓过弟子递上的长竹板,指着我,“你还不知悔改?”
我昂起头,一字一句说道:“我—要—替—师—姐—报—仇。”
“啪!”
我从没受过家法,不知道这东西打人竟这么疼。
“还敢不敢说了?”
“我要替师姐报仇。”
“啪!”又是一板。
“我要替师姐报仇!”
“啪!”
“我要替师姐报仇!”
“啪!”
这一下师父用了十足十的力,我被打得摔在地上,我抬起头,眼睛越过他,死死盯住墙上的两把古剑,朗声道:“我要替师姐报仇!”
“啪!”
“我要替师姐报仇!”
“啪!”
肩头有温热的血留下,我紧握双拳,随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嘶吼着:“我殷岚,要为师姐穆莹报仇!”
师父手中的竹板又高高举起,却始终没有落下。身后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师娘跑进厅内,紧紧抱住了我。她泣不成声,用帕子捂住我的肩膀,求丈夫不可再打。
师父死死盯了我一会儿,把竹板掷在地上,拂袖离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身上早已被擦洗干净,换上了新的衣物。我看到师娘坐在廊前,用扇子扇着小药锅。
不多时,药好了,又是俞宗端进来的。
他悄声说:“你杀不了杨鸿的。”
“为什么?”
他把药碗一递,“你喝了药,我就告诉你。”
原来,龙泉庄主收他为义子并不是一时兴起,杨鸿,是仲元仙君转世,已受尽千年轮回之苦,此生注定要位列仙班的。
并非不能杀他,除非我成神,或成魔。
师娘走进来,摸了摸我的头,“阿莹也舍不得你这样,放下吧。”
俞宗也说:“你死心吧。”
可我刚找到法子,怎么能死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