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长娆》言夏知冬

7、第七章 万秀坊中美

　　我尖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惊魂未定。我不明白，那个女子不应该是画屏星君么，为什么会是我的脸？难不成我与画屏星君模样相似？又或者真是祁衍为了报复我而给了我一张画屏星君的脸？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床上翻爬起来跑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仔细地看着。
　　及腰的长发乌黑亮丽，皮肤算不上肤凝如脂却也算白净的，一双柳叶眉丹凤眼不笑时不怒而威。
　　听说如今的最美的神仙也比不上远古神诋中一个路人甲，我这幅模样在人间或许能够被人多看两眼，但在天宫却是连洒扫仙女都不如。
　　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世上一定还存有画屏星君的画像，只要找到画像我就可以把这一切弄个明白了！
　　我转身跑出去拉开门，萧君玉站在我面前讪讪地收回了手。我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萧君玉愣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长娆，你不能慌乱。太子还在历劫，魔魂一事尚未查清，镇定，要镇定！
　　“大人……大人？”
　　我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随意地问:“一切都安排好了？”
　　萧君玉点了点侧着身说:“皆按大人往常的习惯吩咐下去。”
　　他这句话倒让我想起了那个倒霉的三皇子，也不知道受没受到魔魂一事的影响，只希望他这一世别过来添乱就好。
　　“你我二人甚少在京都中闲逛，不如今日各自去寻个新鲜，如何？”
　　“君玉听从大人吩咐。”
　　我总觉得他这性子太过平淡，既不讨喜又不招恨。可仔细想想也没想出什么到底不好的，索性把这事放在一边上了马车。
　　坐在车上总感觉有些怪怪的，我挑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他正认真地盯着我的马车，我总感觉他眼中那种我说不出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可是，我有些害怕，不敢多想。踌躇了一会，缓缓放下了帘子。
　　马车平缓地行驶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里混合着小孩子的欢笑声和大娘的讨价还价的话语。
　　“瞧一瞧，看一看，冰糖葫芦一大串——”
　　“烧饼——热乎的烧饼——”
　　“小哥，这鱼便宜些可好？老身孙子今天满月，出门时走得急所带银两不多……”
　　“唉，算了算了，我家儿子也是今天满月，这条鱼送你了，就当为他积攒些功德吧。”
　　“哪来的混小子？竟然敢在我的店里吃霸王餐！来人，给我打！”
　　“掌柜的别打！我拿这东西给你抵押行不行？”
　　“呸！你小子这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看在你那八十老母的份上饶了你，你倒好，敢拿偷的东西作抵押，差点把掌柜的我连累进衙门里！你这次又是从哪里偷来的东西，看我不把你送进衙门去！”
　　“不是偷的！我保证这次绝对不是！这可是天……”
　　“李兄，你可知道今天万秀坊来了位琴棋书画样样妙绝的公子？”
　　“宋弟，许久不见。不知你口中的公子有何妙处？”
　　“兄长可记得妙音姑娘？那位公子的琴音连妙音姑娘都赞不绝口呢！”
　　“哦？这倒要去看看了。妙音姑娘的琴艺可是连皇上也十分赞赏的，连她也赞不绝口的人定有他的特殊之处。”
　　我听到了他们话中的“皇上”二字有些动心，要想了解一个人就得从他的喜好开始，不知皇帝口中称赞的姑娘是何等的人物。
　　“宋延，先去万秀坊。”
　　“是。”
　　我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离车旁几步之远的两位公子哥都有些错愕地看过来，想必是没有料到车上还有一位“有心人”听着他们的对话吧。
　　行车不过片刻就停了下来，宋延替我撩起了帘子。下了车，我抬头看着万秀坊的招牌有个意外的发现，这三个字与老皇帝的笔迹出奇的相似。不知这里有些什么样的佳人竟能得到两任皇帝垂青。
　　宋延跟在我身后同我一同进去，坊内廊腰缦回、雕梁画栋。廊柱上有的刻着大朵大朵的荷叶，有的刻着展翅欲飞的蝴蝶，还有的雕着一两枝斜斜的梅花，枝梢伸出去与横柱相连，个个精美绝伦、巧夺天工，然而柱子下都毫无例外地放着一盆鲜艳的秋海棠。
　　走到一处忽然聚集了一群人，大家一言不发地分成两队安静地排着。我跟在一位小姐身后往右边走，宋延站在左边那一队。我并不清楚这是在做什么，只是大家都沉默着我也就不好开口询问。
　　在我前面的两位小姐从一个看上去是管事的人手里拿过一条面纱遮住脸顺着游廊往里去，等到我的时候，他愣愣地看了我两眼有些意外，然后向旁边招了招手。我看着身边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等下要是动起手来到底是输好一点还是赢呢？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那个管事的人把手里的一沓面纱递给我身旁的汉子然后有些恭敬地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线滚边的水绿色面纱双手奉到我面前。我开始怀疑之前那两人的对话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这并不是我疑心病重，而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让我琢磨不透了。
　　我递给宋延一个眼神然后接过他手上的面纱，戴好之后他便转身带我往另一边走。我心里有些忐忑，不仅是因为感觉到背后那些人不善意的目光，万一遇上了魔魂或是其他什么免不了动手的那还如何是好？
　　说来惭愧，知道的人虽尊我是远古上神，可实际上我的修为远在时迁之下，更直接的说，洒扫仙使与我之间最大的差距也许就是年龄差了吧。
　　之前在地府我还能仗着法器的威力与魔魂抗衡一阵才敢上前凑个热闹，现在在人间我也不敢招摇随随便便亮出法器握在手里。
　　我心中正盘算着，忽然那人停了下来，我会回过神仔细一看——那是三层高的楼阁，朱栏碧户、雕龙画凤自是不必说的。我的面前是一个圆形高台，台子四周被一条水带围着，水中的荷花莲叶并不受季节的影响依旧挺立着绽放。
　　抬头望去，房顶并不是整块的，中间一块圆形似盘的房顶伸出八根横杆斜着伸下去连接横木，六条三寸宽的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从“圆盘”上垂下来，“圆盘”旋转着轻纱刚好拂过荷花扬起谈谈的清香。秋日的阳光懒懒的，从“圆盘”的横杆空隙中伸了下来抚在轻纱上就像是哪个调皮的孩子不小心泼了墨上去没有洗干净一般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忽然，高台上响起了一声古琴声，然后从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我有些担心身后的门会不会也关上，然而这事并没有发生。琴声由小到大渐渐地变得激昂起来，我看见荷花的花瓣跟着轻纱一起在高台上旋转，那上面还沾着水。
　　这个弹琴者一定非妖即仙，反正不是个普通的凡人。
　　正当我想着，古琴声中突然混进来了萧声。琴声激昂，萧声清婉，围绕着高台上的那条水带中的水忽然升起从下盘绕而上直到“圆盘”处。
　　看来，这个人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花瓣与水带互相纠缠，琴声与萧声穿插有序，好一幅美妙画卷。只是可惜，没过多久琴声就戛然而止，花瓣从空中飘落，一时间纷纷扬扬好不美丽。而萧声，不慌不忙地响完最后一个音调，水带刚好从空中断裂，水珠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打在花瓣和高台上和着萧声的最后一个尾音。水滴击穿花瓣回到该去的地方，然而令人称奇的是整个过程中软烟罗却一点水也没有沾到！
　　萧声停后不过片刻，轻纱扬起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手执普通竹箫的温文尔雅的公子。我喜欢他那身染有墨竹花纹的白衣，也喜欢他的发式。两边垂在肩前的头发一长一短，长的用一指宽的白布条束着，短的就散在一边，脑后插着一支的简单桃木簪平凡却意外地觉得精致，低头垂目的瞬间风儿扬起他的发，一时间他就像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凡人，这通身的气质真真连我这个真神也自愧不如。
　　我记得时迁曾跟我说过，千百年前人间也有一位公子也曾达到这般飘逸的境界。这人的书法乃是一绝，后世多少人能得其字却不能得其心灵上的旷达、洒脱不羁。
　　他朝我轻轻点头抿唇一笑，一步步朝我走来，然后擦肩而过。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那一刻，我似乎闻到了某种竹子特有的清香。
　　没来得及细想，高台上轻纱突然扬起似爪一般抓住周围六根柱子。里面那位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眉眼间的哀伤却超出了她年龄所该有的。她起身，一袭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映得她肤白似雪，一双低垂着的欲语还休的似水双眸任谁见了都心生怜惜。虽说她周身不过数件首饰，但她腰上系着的白玉双环蝴蝶结子两色长穗绶倒是让我觉得颇为熟悉。
　　难不成，这也是一位故人？
　　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抬头向上望去，宋延面无表情地站在二楼向下看，眼中却没有焦点。我意识到不妙急忙在心里念了几句口诀在宽大的广袖下手里捏着五火七禽扇。
　　然而她却突然抬眼对我一笑，然后手心朝外拨了拨。管事的转过身伸手笑了笑说:“大人请。”
　　我皱着眉看着那名女子不说话也不动作。
　　管事的又说:“大人，相国寺今日可热闹着呢。”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却又无可奈何，一番计较之下只好转身离去。
　　站在一处小门前，我取下面纱递给他，他不但不收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环，那玉色白如雪，晶莹剔透，一见便知是绝顶的上品。见他如此我也就不必客气什么了，接过玉环然后随手用面纱包住放进怀里。
　　他略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不过只是一瞬而已。下一秒他就打开了门侧身站在门旁。我冷哼了一声也不看他只管迈着步子就走了。
　　身后木门关上缓缓合上，咿呀声里似乎连着一声幽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