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方荷花集》秦起

20、云山雾梦（三）

　　“法师近来可好？几年未见，法师似乎瘦了。”这话哪像个教徒说出来的呢，有心人稍微一揪就能找出错来，可她就是这样说了，全然丢了平日里的谨慎。
　　“一切都好，多谢施主关心。”德山的回答依旧平平淡淡的。
　　“在这宫中，我活的好累。我日日思念在寺中的日子。”她双眸灵动，似乎十分想让眼前人听懂自己言语之意。
　　德山闭上了眼睛，转过了身。他无法直视，因为此时他已经浑身燥热，心潮澎湃。如果再看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等到心绪平静，他转过身来，但他看着她消瘦憔悴，怎么像是个正常孕妇该有的样子。
　　“要是我说，你，不能如此自轻自贱呢？”德山皱着眉，盯着她，音色严厉，但很明显，他那是心疼的责问。“你也算是读过一些佛经的人，为何要将自己困于内心之中呢？”这算是回答了她的疑惑了吧，德山问自己的内心。
　　“我、我只是。”她急了起来，眼泪横流，声音梗塞，但要说出的话太过越界，算是为了他，那就不可以说出来，她将那些话生生咽下，哽咽着。
　　德山往后退了退，双手合十，鞠躬行礼道：“施主能想开，就是最好的。”
　　每一次，她觉得她离他很近的时候，他就会往后退，清醒地保持距离。
　　她也往后退了退，挺起了腰背，刚才的这些话，是在德山的禅房里，刚才一时情急有些忘乎所以。清修之地也难保有隔墙之耳。她将小五叫进来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之人后，才继续说道：“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法师了，今日法师所说，我都会一一记在心里。我只愿法师，此后身体康健，福寿延绵，心想事成。”
　　她说的时候难得笑得灿烂，这话真切、自然，是纯纯粹粹的祝愿，是她费尽心思，想了又想斟酌许久才想出来最朴实但最真实的祝愿。既然此生无缘，那我便祝你安顺康健。
　　小五扶着她走了出去，小五静静地为她探好前方的路，她听到了啜泣声，但她并未往上看。于姑娘而言，现在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人静一静而已。
　　在宫中生活久了，竟然练就了一番流泪都能笑的本事了。林浅不禁感叹自己，怎么越活越不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那又如何呢？林浅不早就死了吗？活成林清的余魂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她主动去求来的出宫的机会，毕竟连皇帝也觉得，这个孩子多受佛门的庇护也没什么不好。上次法事之后，她总是茶饭不思，皇帝以为是德山法师做的还不够到位，她一提，便直接答应让她去庙里小住一个月，毕竟佛门之下，想必能养的好一些。
　　今日是她回宫的日子，这一次的见面，她酝酿了整整一个月。她本想着要不然袒露心扉算了，反正可能这就是此生最后一面了。但看到德山法师那样稳重刻意的样子，瞬间便把所有的话咽了下去。
　　回宫的车队早已准备好了，她去告别了方丈，踏上了归程。
　　临盆的日子渐近，宫里上下都十分紧张，毕竟是皇后贵妃两位同时有孕，贵妃那里倒也事情不多，只是一直胃口不好，皇上要求把餐食做的精致一些，所以也就御膳房忙一些。倒是皇后娘娘，其实皇后娘娘出身与贵妃不相上下，而且其父亲门生弟子遍布天下，朝中许多重臣都是出自她父亲门下，皇后娘娘是家中独嫡女，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真正千人万人捧着长大的，且不说身为皇后，入宫就备受冷落，恩宠远比不上这从小长在乡野的贵妃。而这怀孕生子，本想着这一胎就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如果是个男孩，那就更是长子即嫡子，身份地位无人能比。没想到，这个贵妃连怀孕都是要跟她抢，她从小要强，哪里受过这样地气。所以她对这一胎十分看重，吃穿用度更是十分小心，有一次，尚衣局送来的衣服上面，有一处金丝没有缝好，出了倒刺，放在以往也最多就是罚一个月的俸禄，然而皇后则是将尚衣局上下都打了板子，赶出了宫。
　　这宫中的人不一样，尤其是宦官，宫中女官尚且还有府宅，那些丫头们出宫了也还是能嫁人谋求一些小生计，最不济也是有家人。而宫中宦官大多都是命苦之人，不是战俘就是被抄家灭门之人，要不然就是家里穷的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将他们送进宫来。这么一出去，后果只有备受冷眼，活活饿死的份了。即便是沿街乞讨，那也是朝不保夕。
　　林浅即便变得再无情无欲，看到这样的事也没法全然不理。那日皇后下令时，她刚好在场，便劝了几句，这不劝还好，一说话便被皇后连带着好几个妃嫔连带着阴阳怪气讽刺了一番，“这贵妃在庙里待久了，都修炼成活菩萨了。”一帮人哄堂大笑，全然没有平日的矜持娇羞。
　　林浅叹了叹气，也不再说什么，在这宫里什么都不好，要说唯一的收获，那就是她练成了一副绝世厚脸皮，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嗯，蛮软弱可欺的。她不想去皇帝欠人情，就让小五拿了些钱，偷偷给了那些被赶出宫的宫人，至少能让他们谋些生计，别活不下去。
　　对于林浅来说，心早就死了，故而皇帝让她学林清，她也觉得没什么，甚至现在模仿林清越来越有模样了，最近还读完了《史记》，又绣了个牡丹送个皇帝当帕子，皇帝高兴了几天。可是，皇帝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