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方荷花集》秦起

19、云山雾梦（二）

　　她在宫里过的很不好。
　　当然这只是她自己觉得，在外人看来，她可是集万千荣宠于一身，高贵的出身，皇帝的独宠，连寝宫都是最靠近陛下起居宫寝乾清宫的乾明宫，其内装修奢华，连皇后的凤仪宫在她的寝宫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然而事实上呢，这宫内一切装扮，全是按照的林清的喜好，她喜欢的湖蓝色，她喜欢的兰花屏风，连院子里的花园里都种着林清喜欢的花草，没有一丝丝林浅的痕迹。
　　进宫那晚皇上就来了，在别人口中那完全就是皇帝陛下对她的万分疼爱，可谁知道那晚皇上很明确地告诉她，她能有这，全是因为她长得跟林清一模一样而已。一胎姐妹，林清活着的时候受尽荣宠，有太子的爱慕，父亲的疼爱，哥哥的保护；只因她林浅胳膊上一道褐色的胎记，就被所有人视为不详，所以母亲是为了生她她难产而死，林清是因为她才会冬日落水溺亡……直到现如今，她的所有的事物也全都是因为林清，全世界似乎都在告诉她，你要感谢林清，要不她，你林浅能活到现在？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可她是林浅，她喜欢机甲，喜欢种菜，喜欢做饭，喜欢看小人书。不是喜欢刺绣插画的林清，不是爱好高雅，性格开朗的林清，她有自己喜欢的人，有自己想做的事，她并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贵妃尊荣，她要的很简单，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更没有人愿意关心她要干什么。
　　这乾明宫就像是一座金丝牢笼，她就像是被皇帝陛下豢养的一只鸟，一只鸟。
　　她趴在窗户旁静静欣赏着这座美丽的牢笼。
　　“姑娘，入冬了，凉，您披件衣裳。”小五现在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柔柔的，全然没了之前的活泼劲儿，不过好在这里还有小五愿意叫她姑娘，也只有她才会把她当作林浅。
　　“嗯。”她不想说不，又或者说不敢，不知从何时起，她在小五面前都这么患得患失的，这么的胆小懦弱，她生怕连小五也不要她了。没了小五，日子，真的会熬不下去的……
　　她抬眼看了看小五，其实小五五官生的很不错，是个漂亮姑娘，如果不是跟了她这样的主子，现在没准能过上好日子了。小五她母亲是胡人，当年随着家里的商队来到郢都，遇到了她父亲，可惜那人是个浪子混账，娶了她母亲之后因为赌博□□欠了许多钱，投河自尽了，她成了遗腹子，后来要债的人找到她们家，她五岁，身量小藏在了家里的地窖里，小五说她忘了自己藏了多久，她娘说了会来找她，结果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来，地窖里能吃的东西都被她啃完了，她顺着墙上的绳子硬是给爬了上来，然后发现了她母亲早已腐烂发臭的尸体。后来她被官府的人带走，没为官奴，进了国公府。
　　想想小五刚来的时候，在她房门前跪了一夜，求她能不能给她的母亲收尸。
　　后来还是她死皮赖脸地去求了家里的一个马夫，让他找到小五娘的尸首，买口棺材，立个碑，好好安葬了。其实看看小五的境遇，她实在是好太多，故而小五活得高兴，她也就觉得这世上并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不过，如今小五也不爱笑了。
　　“姑娘？你看着奴婢做什么？”小五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我，渴了。”她收回了眼神，转身擦了擦眼泪。小五边答应着，边跑过去倒水。门外有人通传，说是皇后抱恙，傍晚的问候免了。
　　“有没有问是怎么个抱恙法？需不需要过去随侍。”她淡淡问道。
　　侍女顿了顿，“是，皇后有喜。”
　　“哦，下去吧。”她语气平淡，侍女听不出她是难过还是嫉妒亦或是其他什么，反正伺候她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她从不找事，也从不打骂宫中诸人，有个什么错也都是随便罚一罚。不过她老喜欢拉着个脸，不笑不哭，没人知道她喜欢什么，就连那种在宫里活得成了精的老太监老嬷嬷，都没办法讨她的欢心，得她的赞赏宠爱。故而，宫人们也就伺候的七七八八，反正只要皇上在时东西不脏，餐食不少不凉就行了。
　　夕阳西下，余晖美景，映着残阳如血，满宫的琉璃瓦反着光，如同神所。
　　今日皇后有喜，皇帝应该会陪着她，那就不用等了，“小五，吩咐开饭吧。”
　　如果说相国寺的餐食一般般的话，这宫里水平也就凑合二字，但她也懒得搭理，也不想自己动手，既然这满宫里都不允许有林浅的气息，那就什么气息都不要有了。
　　皇帝不在时，她会让小五跟从前一样跟她坐在一张桌上一起吃饭。就好像从来都没能离开相国寺一样。
　　“阿清啊，朕高兴啊！”她被吓得一激灵，慌张地看向隔断，却看到皇帝已然进来了。小五也是被吓到了，碗筷全掉在了地上。皇帝呆在那里，皱了皱眉，瞪着她，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把你那些小家子气的习惯带到宫里来吗？”
　　她愣愣地站了起来低下了头，只要她不回话，皇帝唠叨完了，也就没事了，她都已经得出技巧来了。
　　皇帝厉声唠叨了半天，最后留了句，“吃什么！气都要气死了！”就走了，她终于松了口气，然后顺势蹲下，去捡拾碗筷和掉在地上的米饭，小五赶忙拉住了她的手，“姑娘，您别，会挨骂的。”
　　这种养了许多年的习惯，怎么可能说改就改，她脑子里全是那句“小家子气”，果然是王公贵胄不知百姓粒粒皆辛苦，这一碗米饭承载了多少农家心血，和小五一起吃饭怎么就是“小家子气”呢？
　　众生皆为众生，人也皆为人，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何非要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呢，人活一世，不过茶米油盐，衣食住行，而后又有职能所在，故而渔民打鱼，猎家狩猎，各司其职。为官做宰之人，皇亲贵族更是直受天下百姓所供之俸禄，不为民生，不为国计，却是日日为我高你低，我尊你贱争个死去活来，值得吗？
　　她盯着手中的米粒，出神想着。小五在她眼前挥了好几下手，这才叫醒。
　　“姑娘，你似乎越来越喜欢发呆了。”
　　她摇了摇头，本想站起来，却没想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使劲睁开昏沉的眼睛，扫了扫周围，只见皇帝坐在她的床沿，面容欣喜。
　　“阿清，你醒了。”她移开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正跪着的小五，小五的表情有些别扭，似乎是欣喜中带着一点难过，皇帝的叫声将她的目光带回了他身上，他继续沉浸地说道：“阿清，咱们有孩子了！朕要请德山法师来为你和皇后做个大法事！”
　　她心里觉得很是别扭，把目光从眼前这个高兴地忘乎所以的人身上移开，看着头顶的帐幔，忽地，一股恶心难顶的感觉从胃里翻滚了出来，一旁的人立马拿着痰盂接着她的赃物。皇帝紧张不安地一边关切询问，一边又温柔地替她轻轻拍背，还抓着她的手，不断摩挲像是在安慰她。要不是早就清楚，迷茫中，还真以为皇帝陛下如此温暖关心她是真的爱她。
　　“你们都听着，贵妃的身子一定要仔细地养着，赵太医，你是妇科圣手，贵妃朕就交给你了。好了，现在夜深了，朕与贵妃要休息了。”
　　皇帝的贴身太监许德权慌张问道：“陛下，这，按照宫规，怀孕的妃嫔是，不能侍寝的。”
　　“许德权，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朕的主意都要管。贵妃怀孕辛苦，头胎她肯定害怕，有朕陪着她，她才能安心。”
　　她一点也不害怕，甚至她根本就不想要这孩子。
　　看着眼前人的款款深情，她只剩下恶心。若是真的情深，为何又要娶一个替身来弥补遗憾，可若你说他生性凉薄，他却至少做到了“爱屋及乌”，能把她完完全全当作林清一样对待，这皇帝陛下的内心，还真是“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