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方荷花集》秦起

18、云山雾梦（一）

　　一场春雨刚落，虽是轻风细雨，但对于即将撒种的农家来说，算得上是天降的宝贝。
　　山上的雾还未散尽，犹如仙境般虚虚空蒙，衬得大相国寺是更加的金碧辉煌，仙家气浓。大相国寺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屋，前后各有一不大的院子，种着各种蔬果，只是现在才刚发出芽来。
　　皇家寺院旁落，怎么会有如此破落的地方？
　　炊烟升起，屋内一小姑娘喊道：“姑娘，咱们中午吃冬日里藏下的白菜吧。”
　　院子里正摆弄菜园的女子，也不抬头，只是大声喊了一声“好”。
　　没过多久，门口站了一个小和尚，手里提着一个大的竹编饭盒，熟练地敲门、推门、将饭盒放在院子雨棚下的石桌上，然后双手合十行礼说道：“林小姐，今日午斋已到，请用。”
　　女子站起身，点头致谢。那和尚便出去了。
　　她走出菜园，在井旁洗了洗手，然后将斋饭拿出，摆在了石桌上。
　　“小五，饭好了没？”
　　屋里的小姑娘应声而出，端着大盆，“好了好了！这是米饭。”
　　紧接着又端出一盘油光鲜亮的白菜，说实话，这手艺世间难寻，一盘最不起眼的白菜，能被炒的这么好看又好吃的，也就只有小五了。
　　女子也拿了碗筷出来摆好，二人齐坐下，女子坐的端正，吃饭也是一板一眼，实在是不像乡野之人。
　　“诶？今日，他们怎么这么做豆腐，可不得腻死了。”小五抱怨着。
　　女子虽然一声不吭，但那盘豆腐也是动也没动。
　　“姑娘，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这已经是小五第四百三十六次问这个问题了，“应该，能吧。”她回答的很没有底气。
　　不仅是因为那令人寒心的父亲，现在还因为她喜欢上了绝对不能喜欢之人，日子虽然清苦，但她也开始渐渐乐在其中，有点不想回去了。
　　“后日十五，是德山法师讲经的日子，咱们做些米糕送过去。”女子说道。
　　小五，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她心里很清楚，生性寡淡不爱笑的姑娘，一看到德山法师就像变了个人，这其中唯一的解释，就是那说书人口里的“小姐啊，有了男女之情”。
　　可那德山法师是何人？
　　年纪轻轻，便是被佛门众弟子崇拜敬仰的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佛门奇才，悟性极强，过目不忘，又生性禁欲，极为寡淡。在这极度尚佛的大梁，德山法师可是被万千推崇的大法师，更何况他本人也是有济世救人的宏大心愿，怎么可能会束缚于区区男女之情呢？
　　女子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小五惊醒，原来刚才想事情入了迷，姑娘的米饭都吃完了，可她自己的却还只动了几口。
　　“今天你吃的最慢，你去洗碗，我去收拾地里还剩下的那一部分。”
　　小五一脸愁容，“怎么又是我洗碗啊！”
　　女子也不听，将吃完的碟子、碗筷端进了厨房，便将袖子挽起又走进了地里拿起了小铲子干了起来。
　　米糕做起来很不容易，但是德山法师很爱吃，讲经前能吃一盘。这是她来这里“流放”时知道的第一个秘密。地里的活很快就干完了，收拾收拾石臼，从仓库里拿出木槌，将昨晚就淘好晾着的糯米放到蒸屉里蒸熟，一切就绪。接下来就是捶打，捶打是最麻烦的，几乎所有的米糕作坊捶打米糕都是男人做的，很显然，女人力太小，锤不动。
　　小五，是从五岁开始就跟在姑娘身边。姑娘，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非常的与众不同。
　　就比如，姑娘，很喜欢木巧机甲，视鲁班大师为偶像。自然，捶打米糕的重任，当然是由机甲做了。
　　架子在外面捶打米糕，她就可以腾出手来，将之前就烘干的桃花磨碎成粉再拿出去年就做好的桂花酱，到时候往上面一浇就好。用机甲捶打米糕，只需要一个时辰。最后就是将石臼里的大团子，切分成菱形，在上面均匀地撒上桃花粉，再抹上桂花酱，就完成了。
　　一切收拾好时，已经黄昏，阳光散漫，红霞遮天。
　　还是那个小和尚，提着新的篮子，小五已经将中午的餐盘都收拾好装在了之前的篮子里又将小和尚中午忘拿的餐篮一并递给小和尚，二人熟悉地交换着餐篮。
　　小和尚抬眼透过窗户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姑娘，又在做米糕？”
　　小五笑着说道：“是啊！师傅要不要尝一块？”
　　二位姑娘的好厨艺在寺里是传的很开的，众人皆以能吃到二人所做的餐食为炫耀的资本，尤其是林姑娘的米糕，至今只有德山法师吃过，别人都只能透着门缝闻一闻那米糕的清香，季节不同，米糕也是不一样，实在是令人眼馋。
　　“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说罢，小五便跑去厨房窗口跟姑娘要了两个，包好了递给了小和尚。
　　林姑娘性格寡淡清冷，如果不是小五姑娘活泼爱笑些，寺里的僧人基本都不敢怎么搭话，而且方丈曾在寺中立下规矩，为了保护二位姑娘的清誉，送饭的和尚也只能是十二岁以下的。不过德山法师是个例外，清冷温和，又非常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大家对他的人品也都很放心。更何况，林姑娘也是个清冷之人，这两个人在一起待着，向来都从来没人往别的地方想。
　　小和尚心满意足地走了，小五将餐篮拿到石桌上，叫着吃饭。
　　所有人其实都不知道，她，爱慕德山法师。
　　这想法要是被佛知道了，那定是罪过。能如何，只能将这份心思深埋在心。
　　毕竟德山法师高山冷冽，如同泉水般清澈见底，光风霁月，就这般如同个虔诚的信徒看着他也很好。至少他不会赶她走，还能与他谈谈佛道，讲讲经。
　　这日，门外来了一群陌生人，小五走近一瞧，领头的五十多岁，没有胡须和喉结就明白这些人是从宫里来的。
　　“陛下有旨，成国公次女林浅，姝睐柔嘉，端庄芳雅，顾盼清柔，福泽永顺，慨特以康，特封为，贵妃，赐号珈。着，于成顺三年，十月二十三日入宫。钦此。”
　　林浅跪在地上，心凉了大半截，只是机械地举起双手，说了声：“臣女，领旨。”
　　跟在内监身后的是成国公府的管家，他连忙扶起了林浅像内监道谢并将其送出门后，对林浅说道：“二姑娘，太子殿下登基，如今三年孝期已过，刚好到了选秀之时，您是除了东宫旧人以外，唯一一位就得封高位的，而且也不用承受那选秀的辛苦，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下个月府内就收拾好了，到时候咱们小公爷亲自来接您回府。您准备着收拾收拾吧。”
　　“我，我得封，是因为我是林浅，还是因为我是林清的妹妹，还是因为我是成国公府的林浅。”
　　管家不再回答，转身走了。
　　她林浅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如今种种，问什么呢？心里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这一切只不过全因成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份和林清妹妹的身份罢了。林浅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转身将圣旨塞到了小五怀里。
　　夜已深，山上露水很重，林浅今晚怎么也睡不着，只好披上衣服提了灯打算去相国寺的后山竹林里走走。她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安静，这里能让她忘记所有的烦心事，忘记她是林浅。
　　“谁？谁在那里。”
　　前面暗处有个人影，林浅倒是希望是个刺客什么的，害怕她泄密直接冲出来将她灭口，这样也算是斩断了万千烦恼。
　　人影走了过来，是德山法师。
　　林浅心中一惊，脸颊涨的通红，不禁害羞低头。德山法师走了过来，柔声问道：“林姑娘怎么在此？”
　　“睡不着。”林浅抬头看着他，心中莫名复杂，不舍、难过、欣喜……
　　“法师呢？”
　　“想念母亲了。”这，说实话，林浅还真的从未了解过德山法师的俗家背景，毕竟从他二人相识，他就已经是现在的德山法师了。在她眼里，德山是个毫无俗世情缘欲望的人，却没想到他居然会想母亲。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搭话。
　　“听说，林姑娘，要，要入宫了？”
　　“是。”听到他这么问，果然还是那个对众人一视同仁，普渡众生的德山法师啊。是对谁都会无限耐心，温柔训导的人。
　　“可我，不想。”林浅眼中闪烁着泪光，看向德山法师。
　　德山看着她的盈盈泪眼，不再说话，微微皱起了眉头。林浅没有看懂他的眼神，只觉得他的眼中充满了悲悯，似乎是在可怜她，鬼使神差，林浅举起手，轻轻抚摸了德山皱起的眉头，似乎是想抹平。那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时候不早了，夜深露重，法师早点休息。”
　　林浅转过身，刚才硬撑着的眼泪如珠子连线般往下掉，她泪眼婆娑看着眼前渐渐模糊的路，“如果，你不是德山就好了。”
　　德山法师看着远去的林浅，稍稍动了动刚才僵住的双腿，却没想到已经麻掉了，直接瘫坐到了地上，右眼掉下了一颗泪珠，刚才近在眼前的人，倏忽婉转已消失不见，再也抓不住了。
　　几日后，成国公府的人来了，大张旗鼓，夸张至极。
　　屋子、院子被扫的空空荡荡，原来菜园子里还有菜，花园里还有花，现在早已杂草丛生，什么都没有了。
　　德山站在窗口，看向不远处的院落，早已失去了光辉，其实茅草屋有什么光辉呢？只不过住在里面的人在他眼里有光辉罢了。
　　那个当年刚来时整日追着他叫他本名的人不见了，那个只为他一人做米糕的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