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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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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落乖乖地上课吃饭开会睡觉,在第六天晚上接到了爸妈的视讯。
不务正业的两位教授在三天前已经飞往毛里求斯,落地才发了照片炫耀蔚蓝碧海,褚落已经见怪不怪了。
褚落用毛巾随意擦了下头发,点开视频。
“Bonsoir, mon fils!”
“......”褚落被褚教授突如其来的大鼻孔吓了一跳,把手机拿远了些,“下午好,我的爸爸。”
毛里求斯还是下午,天朗气清。他们身后是Cap Malheureux镇的红顶教堂,和一望无垠的海。
“乖乖!爸爸刚才又跟妈妈求婚啦!”容教授突然从褚教授身后窜出来,笑容灿如二八少女,“诚心邀请乖乖观礼哦~”
“恭喜,妈妈。”这二位每去到一个地方都会找当地的教堂上演求婚戏码,并对此乐此不疲,褚落已经麻木了,“祝您和爸爸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谢乖乖!”容教授帽子眼镜全副武装,防晒意识很强,“乖乖是不是要放假了呀?”
褚落点点头:“对,国庆假期有七天。”
褚教授又挤了进来:“儿砸,来看海啊!爸爸给你买机票!”
“在我刚能坐飞机的时候,就已经在看海的路上了。”褚落挎着小脸并不感兴趣,“平均每三个月看一次海,每半年看一次沙漠,冰川,火山,建筑遗址等等不定。这么算来,看海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褚教授看了眼容教授,容教授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他只能自食其力,“那来看渡渡鸟!”
“爸爸,你可是历史系的教授,渡渡鸟在17世纪末就已经绝种了。”
“……我又不研究毛里求斯的历史。”
容教授将嘀嘀咕咕的褚教授推出屏幕,笑吟吟地说:“乖乖假期是有什么安排了吗?”
明天就是一周期限的最后一天了。虽然江行未没给他什么确切答复,但是让他听话一点,又告诉他离开的时间,不就是回来的时候希望他去找吗!
不过八字还没一撇,褚落现在不打算跟父母摊牌:“嗯,要准备辩论赛,节后要比赛了。”
“我儿砸要去参加辩论赛了?!”褚教授不屈不挠地挤进半个身子,“什么时间啊,爸爸去给你加油啊!”
“对呀对呀,乖乖,妈妈去给你拉横幅啊!”
“......”褚落揪了揪自己半干的头发,想到那个羞耻的画面耳朵有点红,“就是社团活动,你们不用过来的。”
又嘘寒问暖了半天,褚落说要睡觉了,互道晚安之后挂断了视讯。
屏幕渐熄下去,映出褚落白皙的脸和还未干透的乱发。
他轻叹一口气,爬上了床。
如果有人问:“爸妈感情太好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
褚落大概会回答:不要做他们的小孩。
褚复归和容长思相守二十八载,相爱三十二个春秋,相识三十二年。
他们婚后改了名字,来自褚教授婚礼上的誓词。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褚复归。
容长思。
在最好的年纪双双一见钟情,从此成双成对携手将世界踏遍。
褚落的出生是个意外。
虽然爸爸妈妈从未说过一句后悔,对他也关怀呵护备至,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融不进去。
褚落是个敏感的小孩,从小就是。
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很高兴能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玩。爸爸会跟他讲每座城的故事,妈妈会给他念每片海的诗。他被簇拥在最爱他的两个人的手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再大一点的时候,大床房就变成了套间。他晚上兴奋地睡不着,会抱着枕头去找爸爸妈妈。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他懵懵懂懂地执着地敲着门,直到爸爸披着睡衣来开门,把他抱到凌乱的床上去。
再后来,他就明白爸爸妈妈在干什么了。他开始以第三视角跟他们一起出游。会慢吞吞地走在后面,看爸爸给妈妈撑着太阳伞,妈妈给爸爸喂着路边很廉价的小吃。在深夜一个人觉得害怕的时候,会悄悄在爸爸妈妈房门外坐一会儿,再跑去阳台看夜景。
艾尔斯岩的星空,哈勃岛的海,加特林堡的萤火虫,维也纳的圆舞曲,都柏林的酒。
都倾听了褚落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好像只有一小部分的爸爸和一小部分的妈妈,捧在手里一会儿又要还回去的。
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那他是属于谁的呢?
叔叔......
对了!能不能给叔叔打个视频?褚落一骨碌坐起来,想了想又躺了回去。
算了算了,还有一天就可以见到了,不要不乖。
又是新的一周。
褚落精神饱满地上完课,香喷喷地吃完午饭,高高兴兴地回寝室换了件baby蓝的新T恤,笑眯眯地跟室友say bye,几乎小跑着去了咖啡馆。
“今天吗?老大昨天才来过诶,好像之后都挺忙的。”
“啊……是吗?”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玻璃,在地上投射出很长一道阴影。
褚落很难得地拥有了失落感。
相比于光明磊落的拒绝,他更焦灼于真实与欺骗带来的恍惚与愤怒。
“他不告诉我”和“他愿意骗我”,是在心中毫无涟漪与在心中有点分量的差别。
当然,这个分量是好是坏另当别论。
他和江行未之间有个小天平,天平重重地朝江行未的那一端倾斜,压上的都是褚落多到捧不住的喜欢和依赖。
褚落坐在玻璃窗边,恨恨地翻了一页书,翻完又心疼皱掉的纸。
他咬着下唇,暗自决定在自己这端的小天平上加个小砝码。
可惜褚落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什么筹码。只能将没看进去的上一页翻回来,重看一遍。
没筹码也没关系,不过是再等几天嘛。
江行未接手的案子出了点问题。
原定一周就能结束的出差,没想到节骨眼上委托人掉了链子。他不服一审判决,想要上诉。
三天前。
江行未翘着腿,坐在湖市副公安厅长赵军明的办公室,慢慢吐出一口烟:“二审基本会维持原判。”
“小江啊,”赵军明近几年油水吃得更多,整个人都涨了一圈,“我儿子才刚上大学啊,这要是真坐个几年牢,出来可怎么办啊!”
“下药,迷j,致使原告受孕,流产,失去生育功能,罹患重度抑郁。”江行未眯起眼睛看着对面不知道是真担心自己儿子还是担心自己仕途的老狐狸,“您儿子还能好好活着坐个几年牢,他该每日在牢内烧高香。”
“瞧你这话说的,”赵军明笑起来显得憨厚,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怎么说我跟你父亲也是至交,小飞也是你的弟弟啊。”
屁的至交。
当初江父出事的时候,有些交情的赵军明帮扶了一把。虽说不清是为何考量,但滴水之恩当报,否则会如涌泉一般牵扯不清。
“称兄道弟就免了,”江行未抖掉烟灰,将剩下的半截烟摁进去,“您当初愿意站出来为我父亲说话,晚辈感激不尽。我会为他做二审辩护,争取减刑。”
“诶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赵军明很开心地拍了下大腿,给江行未斟了杯茶,“以后有任何需要,尽管来找伯伯啊!”
“不必了。”江行未吹凉了热茶,一饮而尽,起身扣上西装纽扣准备离开,“我也算是救了您儿子一命,就当还您对我父亲的恩,以后就没必要再联系了。”
赵军明眸色一沉。
“哦对了,”江行未侧过身子,居高临下俯视着赵军明,“让他在牢里老实一点,不该说话的时候就闭紧嘴巴,除非他这辈子不想出来了。”
赵军明气得在他身后摔了一地茶盏。
趁着双休,江行未回了一趟杭城,家里的狗得安抚一下。临到家门口才想起来,之前希希有跟他提过店里新进的一批咖啡豆好像不太对劲,于是直接掉头去了咖啡馆。
当晚又直接飞了湖市。
等忙完上诉流程,已经是国庆假期了。律所的人非要聚餐,江行未只得飞回去请客。
刚下飞机,就接到了希希的电话。
江行未接起来:“什么事?”
对面的人支支吾吾的:“那个......老大......”
“咖啡豆还有问题?”
“不不不,是小可......是那个小孩儿,他在店里坐好几天了,巴巴盼着您过来呢。”
江行未脚步不停:“让他回去。”
“不听啊,昨晚我打烊之后又回来拿钥匙,发现他还蹲在门口,可怜兮兮的,说您跟他说了过完一周就会来的。”
“......”江行未早忘了这事儿了,“电话给他。”
褚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正认认真真坐那写辩论稿。放假这几天他天天在这从早坐到晚,希希特意给他留了阳光最充足的位置。
“小可爱,电话。”希希神神秘秘凑过来,捂着听筒小声说,“老大的。”
“!”褚落手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痕,“找找找找找我的吗?!”
“对呀!”希希把手机递给他,“快快快,别让老大等急了。”
褚落手足无措地接过来,手机都差点拿反了:“叔叔......”
“回学校去。”
无情,冷漠。褚落耸拉着眼皮:“我放假了。”
“那就回家。”
好无情,好冷漠。褚落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有点害怕......我可以去您家吗?”
希希瞪大了眼睛。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不在家。”
“好吧。”褚落像是早就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我去找同学。”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找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褚落觉得奇怪,自己就算是个gay,也不能去破坏小姑娘的名声啊:“男生呀......”
还“呀”,江行未觉得胸闷,随手扯了扯领带:“算了,在那等我。”
这次换褚落瞪大了眼睛,他还捂住了嘴,拼命点头。
江行未顿了顿,又说:“我晚点到,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褚落这才反应过来江行未看不见他点头,立马出声,“我会乖乖等您过来的!”
“嗯,挂了。”
褚落呆住了,坐在那里半张着嘴像只惊讶的玩具兔子。
希希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小可爱?小可爱!”
“痛......”褚落突然启动了发条,蹦了起来,“我不是在做梦!”
江行未直到取完行李坐上车,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要不然怎么做的全他妈是不清醒的事儿。
江行未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
直到打开家门看见狗子蹦跶着小短腿兴高采烈地扑过来,他突然想明白了。
关爱留守小孩,人人有责。
江行未去聚餐的地方露了个脸,被硬拉着吃了点东西,最后留了卡人才被放走,到咖啡馆的时候也快九点了。
希希不放心褚落一个人,和来接她下班的男朋友一起陪着等。江行未向他们道了谢,感觉自己在接儿子放学。
“你爸妈呢?”
褚落正在系安全带,答得很快:“他们出去玩啦!我不想去,我得来找您呢!”
满脑子凄凄惨惨戚戚的画面被瞬间打破的江行未冷笑一声:“你他妈逗我呢?”
褚落心一惊,插片一滑飞了出去:“......对不起。”
江行未懒得跟他废话,方向盘一打上了大路:“还等我来给你系?”
褚落很想的,但他不敢说。
夜色浓稠,他们随着车流穿过九曲大桥,万家灯火映在眼底。
褚落攥着安全带,小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敢去看开车的江行未,也不敢去看窗外掠过的夜景,只能直勾勾盯着前方通往江行未家的路,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转来转去:
“我要登堂入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