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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重瞻显然惊于曲琼鹤,我也有点惊。

      这位小皇叔在朝上虽占一隅,却是引而不发的那一隅。曲琼鹤在从政上未有建树,他甚至从未主动发表过政见,作为参知政事,他似乎只存在于历修策的光影后,一边是历宰向来的大刀阔斧一言堂,一边是曲琼鹤的涩于言论,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他是亲王,本不涉政,只领个一品虚衔,外加大把俸禄而已,只是太上皇不知怎地很希望这个儿子在宦海里游上一圈,他本要任的是户部最高上司三司使,可政权财权与兵权,这三块烙饼其味无穷,份量又实在挺重,所有皇帝是巴不得套在脖子上,不舍得与人分享的。

      先皇有十位兄弟,除钰王与脊羸的安王外,其余八位都为藩王,安守一方,虽藩镇割据,但连老百姓都知道亲王一旦立了藩,就等于变相流放,除了银子还是只有银子,如是那些恋酒迷花的也就罢了,只可惜了些一心逐鹿的。

      本朝出过一位叛镇亲王,他欲瓜分鼎峙,各擅蒸黎,只可惜最终破灭,后来这位王爷发了疯,这件事也直接造成了皇帝取消分封,建立集权统治。藩王可以要什么有什么,除了权力,这或许是消磨野心家最悍戾的办法。但只有一种情况下除外,那就是勤王,只是过去我朝的状况尚且安稳,所以各位王爷除了颐养天年外,并没有什么可发挥的地方。

      可曲琼鹤不同,他是先皇古稀,太后花甲之龄所得的瑰宝,太后是凭着先皇才换来皇后宝座的,之后就无所出,足可见钰王临世有多隆崇。曲琼鹤比曲重瞻小些,但幼时竟如神童一般令人爱不释手,他与曲重瞻同读一书,太子却日日哭泣,后来吵着不肯与小皇叔随伴,原因竟是琼鹤过于精赡通博,师父称奇,曲重瞻犹如他的陪衬一般。

      只是之后曲琼鹤走那仲永之路,渐渐蔽聪塞明,再不惹人瞩目了。踏入政途后,曲琼鹤年纪小,又不鬻宠擅权,虽然坐着个要紧的位置,但身边却没围拢的人群,想不到今儿这个被冷落的角色竟一步踏了出来。

      “治国之道,足兵,足食,民信之矣,去一去二唯不可去民信,用利来诱取民信,下下策。皇上说得不错,江湖之士颠沛,民心不会稳定,但所谓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我们所要想的是,为何民心会靠拢杀伐之徒,怎样树民之仁德,使其面临造次颠沛时仍不违仁。”

      曲重瞻眨眨眼睛,回不上话。

      “钰王所说极是,但化民易俗尚需一段时间,叛党之事可近在眼前。”厉修策不紧不慢地说。

      曲重瞻大幅点头,问道:“皇叔可有何对策?”

      “启禀皇上,如有一群用糖骗来的稚儿与几个整装有素的成人争锋,会有何结果?乌合终归乌合,无处不存破绽,江湖上讲究的是单孑独立,一饮一啄,这些可都是兵法的大忌讳。百万之众只是个虚数,乌糟糟的又能派何用处,为利与为心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厉宰相说教化民心需一段时间,那是错的,仁政并非雷厉风开,而需时时刻刻,涣散的民心会逐渐靠拢,乌合之众会逐渐离去,各就各位,不攻自破。”

      厉修策狠狠打量了几番曲琼鹤,那眼光好似观摩扮猪吃老虎的过程。可我不是,古有明训,硕人其颀,衣锦褧衣,像琼鹤这般的硕人一向是不会差的,如今这种情况也只说明我眼光不错而已。

      “那,皇叔的意思是跟本不需对流贼有何举措?”

      “回皇上,昨日臣已上封事,将此事的对策上疏其中,皇上可过目。”

      朝后,崔之乐悄悄问我,“你与钰王向来亲密,他到底是什么样人?”

      我回:“山人也。”

      皇城离户部还有些路程,车马早已在外恭候,小厮楚良坐在车辕上晃荡着两只脚丫子磕瓜子,只见粉雕的脸,嫩藕的手脚,却把瓜子壳喷得满天飞,我暗暗抚额,真想装不认识他。

      “少爷这边,这边。”没形象的家伙已经奔了过来,身上的瓜子壳也一路抖到了我跟前。别人的小厮都挺端庄,为什么我家的就这等水平?我把小家伙转过来拍拍他屁股,爱坐车辕的人天下恐怕只此一家,看这个脏劲,没一点楚家人的威风。

      “小美呢?”我边拍边问。

      “少爷,奴婢在这。”从马车里钻出个玉般的小姑娘,璁珑讨喜,手里捧着件绣菡萏的锦缬袍子,碎步跑来披在我身上。

      此时秋霖未尽,虽不用打伞,但着实有些冻人,袍子暖呼呼的,又有股子迦南香的味道,我抓过楚美葱白小手捂在怀里笑道:“还是我家小丫头最得人疼。”

      楚美的小脸红扑扑的,楚良在边上扮鬼脸,削尖了喉咙唱道:“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啊呀,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哥哥!你作死!”楚美红眼蹬脚,作势要打。

      楚良边窜边叫:“好妹妹,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想好了嘿。”

      “好了好了,不被人笑话死。”我拉住猴子楚良,一个毛栗子敲在头上,他这才摸着脑袋乖了。扶我坐上车后,楚良拿着笤帚和畚箕跳下了车,我从窗上见他麻利地把满地瓜子壳扫干净,不禁笑了一笑,我身边的四个孩子年纪虽小,却是顶可爱的。

      “少爷要喝什么茶?”楚美一口吴侬软语最是好听。

      “如此湿冷难耐,不如来杯闻林吧。”

      纤纤玉手如变戏法般斗着茶,搅茶公子直如飞花,卷起千层雪,我尚未看够,门帘一撩,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峭涧兄,载我一程吧。”古灵精怪,却是宋明昭。

      “你家驴子呢?”

      宋明昭指指外面,“倔上了。”

      只见一头犟驴直踢着歪脖树,宋家老奴挥汗如雨蹲在地上。我一乐,挪了位子让他坐进来。宋明昭是礼部的,三审六部同在一处,顺带。车马起步,宋明昭一上来就啧啧称奇,一口一声,这小日子过的,这小日子过的。

      “几净窗明,暖炉香薰,美人美人,萌达我心。”他边指边说,酸腐味隔五条街都闻得到。

      拍开他点着我鼻子的手,把泡好的闻林倒进他嘴里,瞧他啮檗吞针的模样,真可惜了小美的好手艺。茶铛轻响,香篆袅袅,加上巧舌如簧的宋昭明和娇滴滴的小美,满车春色,难描难绘。

      车辚辚,马萧萧,出了皇城,只听好一阵骚乱。

      “少爷,百姓在蜂抢粮食呢。”楚良隔着门帘说。

      为官的身在魏阙,黔黎们的疾苦就算用眼睛看也是看不尽的,皇宫之中劳思逸淫,谁又能想到世局已时移势迁若此。街上喝声四起,民心不稳,不思生产,人人都在囤积粮食,匆忙奔走,互相推攘抢夺,张张面孔焦躁不安,无处不是荆棘铜驼,觚棱染灰的国亡情景。

      “钰王说足兵,足食,民之信,可现在这个局面竟是一样不存了。”宋明昭慢悠悠的声音使得气氛更为沉重,“连京师都如此,别的地方更不用想,也难怪到处有叛党趁机作乱。”

      我望着窗外不作声,心里想得却是旦明琼鹤留的那首词,那条锦被被我挖了个土坑埋了,所以上朝才会晚这么多。我总觉得词里有些不详的味道,琼鹤的心思是那么扑朔,他今日的行为也令我惶惑,这十八年来与我朝夕共处的人我竟是一点都不懂的。

      “大人!大人!”

      马车外一阵嘈杂,马惊车晃,茶具从几上跌了个零零落落。我一撩车帘,“楚良,怎么回事?”

      只见路中跪了个一身褴襂的妇女,身后拉着几个脏兮兮的孩子。

      “大人,粜米已至一石二百余钱,粮商仍没天良积压不卖,再这般涨下去,我家二十余口人都要饿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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