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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匆忙忙赶到户部,大堂里撞到一人,正是闻人双,他劈脸喝道:“朝上丢脸还不够,跑到自家还这么冲撞,见鬼了不成?”

      “尔猷,这粮价……”我上气不接下气。

      他双眼一瞪,我连忙改口,“闻人尚书!”

      他一脸无奈摇头,低声道:“白养着你了,快进去,大家都等着。”

      我吐吐舌头,没错,我就是先皇塞在户部白养的一只虫,什么事都不干,白拿着份俸禄,外加些零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银子,过舒服的小日子,哪管他天下太平不太平。

      被半路拦车,我只能让楚良把马车上能吃能用的都搬出舍给别人,瞧着妇女孩童欢天喜地领去那堆对我来说可有可无的东西,我的心竟也有些恻隐,其实问题什么都没解决,百姓们是很容易满足的,微恩薄利往往会得来千恩万谢,但通常的,官曹机构什么都给不起。

      议事的地方,人人危坐,愁眉不展。都是户部里贴己的几个,我挪进去,座在墙根边听,他们正说要请求皇上开仓赈粟的事儿,可我国一向米贱,耕农贫穷,尤其这几年战事频频,农民纷纷另谋他生,国家仓廪并不富足。

      “谷价过甚之事应有预谋,在都城已这般肆恶,偏远地区更不堪想。背后究竟是谁谋动,与之策应的粮商纷纷在此日抬高粮价,绝不会是巧合。”闻人双沉声道。

      “会否敌国趁机作乱?”右侍郎井师问道。

      他这一问,人人皆觉有此可能,纷纷议论。

      闻人双摸着小指的扳指道:“无论是谁,吾等现要博议的是有何举措,赈栗只治其表,况且逐级发放克扣下去,百姓能否得到一拳米尚成疑问。之所以有囤积之举,乃是因人心动荡,谷价之高无疑又添动荡,若此时时局能稍有安定,此事必能有好的发展。”

      “听说和议的答复已近了。”有人小声道。

      战事初定时,朝上不免分主战主和两派,因国力已大不如前,连连大战损兵折将,军队羸顿不堪,军中费捐又庞杂,是急需休养生息之时,最终无奈委曲求全,以求和来保一丝生机。只是求和虽能得来片刻安宁,所付的代价也足以让整个国家扒去一层皮,而不稳的暗流亦会愈发汹涌。

      “如果此时能有一人能把谷价压低,或许尚有解法。”我插口道。

      闻人双冷冷瞟过眼来,“怎么说?”

      “谷价一贱,民必蜂拥,对贵者一是打击二是打压。”

      井师摇头道:“虽可坚持一时,但首先要考虑哪所米肆,既然有能力使所有粮商惟命増价,这股力量下又怎么会有人冒大不违出头,二是哪有如此多的米粮可支持下去?”

      “一者至鱼米富庶之地运粮,二者高价籴入低价粜出,三者利用粮仓储备抛售以平谷价,四者借个因由查抄价贵的米肆以填补。”

      “我倒想听听你想用什么名目查抄米肆。”闻人双撇嘴笑道。

      我眨眨眼睛问:“各位每月的米票却是去哪儿了?”

      众人顾盼无言。

      其实不用说穿,肚内都知道并非交予粮仓领俸粮,而是贱卖给粮肆了。说来这种劣行并非近几年,而是根深蒂固的问题。官员凭米票领取当月米粮,但粮仓的米陈旧变色,渐渐地出现了官员将米票卖给粮商以购入新米,而粮商再用米票在粮仓内购入陈米卖给百姓,这般一入一出可赚不少。

      而得到粮商好处的仓官更把沙石混入俸粮,直接造成百官弃粮仓就粮肆的恶果。然而粮仓内并非没有好米,只是最终好米落入的是与仓官狼狈谋利的粮商手上。

      “此法应可行。”井师拍案,“分善恶之别,期褒贬之行。该有他们的因果之报。”

      “愚蠢,愚蠢。”闻人双抚额道,“若被有心之人牵出百官的连带责任,或是你们其中有人能独善其身,例如你井侍郎?”

      此话一出,井师一屁股跌在椅上。

      闻人双环视一圈,眼光落在我脸上,微露嘲讽,“也只有楚王府履盈蹈满的楚侍郎能面带春风,恐怕你的米票自领回后一张都未动弹吧。”

      我暗叹一声,闻人双对我的刻薄早已习惯,自从我这位吊尾同进士出身紧贴他同期状元郎身边时,他的一贯态度就数次使人有无所适从之感。只是我仍是挺佩服他,因为他与我不同,是靠浑身解数爬至尚书之位的。

      我沉吟:“若此法有所顾忌,其余三法或可一试。只是一者太费时日,二者是亏已行为,也只有开仓抛售最快最稳。”

      闻人双不置可否一笑,井师说尚书一早便已上疏提议早日开仓,只是惩戒不了不法粮商,众人很是忿忿。

      忽然门外一阵疾步声,一人冲了进来,是户部员外郎,“闻人尚书,事情有变,京中突有一家粮肆以一斗米十钱之数出粮,现粜米之民已绕满两条街,余粮肆门可罗雀,照此下去,恐有大乱!”

      闻人双惊问:“是哪家粮肆?”

      “是今日方开张的新肆,先前是家倒帐的布店,据说只营缮一日便开肆了,名为,名为……”员外郎支吾其词,脸色难看。

      “紧急之时,怎么还如此不顾大体。”井师责怪。

      员外郎咬咬牙道:“名为‘紫霄’。”

      “紫霄?”众人讶。

      我低吟:“别业临青甸,鸣銮降紫霄。若非无知小儿就是胆大包天了吧。”

      井师皱眉道:“这事百般奇怪,如此当口冒出这家米肆,又打着这么招摇的名目显然是招人侧目。若是米肆老板料至今日谷价大变而故意开张,更甚者,若是能料到吾等正是要找一家傀儡米肆,那不太过心机了吗?”

      “所谓有机械者必在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械是米肆,机事是开张,至于机心……这样吧,”我站起身,“不劳驾诸位忙人,就让我这闲慢人亲走一趟。”

      “就你一人,不带随侍吗?”还未出门身后就冷冷飘来一句。

      我不怒反乐,回头对准那副刻薄面孔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

      街上狼籍,尘嚣扑面,这就是乱世,人人自身难保的乱世。随手抓了个人来问,原来紫霄米肆便在不远处。越走近那条街,越是拥挤,在还看不见米肆招牌的地方居然被人墙挡得挤不进去了。

      “打起来了!”人群里有人喊道,“我认识他们,是街头昌吉米肆姜老板的手下,他家的米坐地起价,还生生打死了王生一家,这群泼恶之徒又要暴寡凌弱了!”

      “是姜恶霸欺负大善人来了,有良心的上啊!”

      人群耸动,我被推攘朝前,激愤的百姓舞起拳头,一阵殴打惨叫从远处传来,场面不可收拾。我出户部时换了便装,对这种状况束手无策,正焦急无措时,忽听身后疾行声四起,震得地上一颤一颤,有人大叫官兵来啦官兵来啦。

      我心道来得倒快。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两列劲装悍锐的禁卫军驻足,当下走出一人,一张和那位刻薄尚书极相像的脸孔,是侍卫步军司闻人要。

      他来到我跟前,我对他眯眯眼,“尔猷让你来了?”

      “他不放心。”

      “也是,无能的楚侍郎掉一根毛都是天大的事呢。”

      “你明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闻人要一摆手,一行禁卫军跑前对杂乱躁动的百姓进行驱赶,更三下两下将米肆门前打斗之徒押在了地上。

      我拍拍闻人要的肩膀笑道:“果然威风。”

      整整被弄得乱糟糟的衣服,我款步走至米肆前。因为军队的声势,购米的百姓都畏缩一旁,姜恶霸的爪牙们吓得直哆嗦,连米肆伙计也垂手站立,一副胆颤的模样,可观他微露精光的眸子就知他并非被唬着了。

      “跟贵掌柜说,他等的人来了。”

      抬起头来的伙计有双精豆小眼,异常有神,他颤颤巍巍地上下打量我几圈,打着欠示意我往店铺内走动。我观他的手背,筋骨螭蟠虬结,这番模样也只有在像闻人要一般的人物身上瞧见过,身手不差居然只做个伙计的差事,我想这掌柜估计非牛高马大就纬武经文,总之绝非泛泛。

      米肆内有所居室,伙计请我坐下来,敲么声地像是怕我惊扰了什么花花草草。我坐的地方应该是厅堂,一道白花花的帘子阻在身前,约约有些风拂来,帘子动动,什么都看不到。屋里有股香气,对香料虽有些涉猎,但这股清淡得几乎嗅不到的香味我想不出,静谧到连纱帘舞动的些微声音也听得到,仿佛引诱谁去拨弄那纱帘。

      我托腮瞅,自然没傻到真去撩帘子,万一里面有位玉体翩妍的小姑娘,我一个出公差的小三品可百口莫辩,又万一是位顶天立地的汉子,我也颇吃不消。可说真的,此处从里到外都透着邪气,不定真有些幕帐风开的韵事。

      琼鹤那厮常糗我爱天花乱坠的想,或是幼时少了娘亲,小小地便没了梦,到大了就编些幻梦骗骗自己。我嘟着嘴吹吹纱帘,心知里面不是桓温,我也更不是景兴。

      就在我以为除了我只有鬼的时候,帘子里朱红一闪,我只觉一股萧杀气息扑面,心道,正主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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