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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峭涧兄,怎地如此之晚?”
问我的是吏部左侍郎崔之乐,他一个人占了老大一个空位,我赶忙填了进去。还有片刻就要早朝,殿前人人肃立,缟素在身,玉笏在抱,就我一人在金水桥上冲冲撞撞,唱籍时还偷偷摸摸的,背后一阵嗤笑声,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宋明昭那厮。
“高鹜兄多谢。”我气喘吁吁地抱手施礼。
崔之乐摇摇头,帮我扶了扶歪掉的官帽,顺手把插在我脖子后的玉笏给拔了出来。
“死犯的明梏似地,成什么样子了。”
我拍拍玉笏赧然一笑:“不很是相像吗?那些喜欢在上面写字的看来就更像了。”我指指前面大理寺卿怀里被涂得密密麻麻的玉笏。
崔之乐赶忙拉住我的手,小声说:“监察御史已经盯着了,先皇孝期,还这么恣肆。”
我回头看看忙着写奏弹的都察院人,状似恭敬地整装肃穆,口中悄悄蹦出四字:“风闻弹人。”
崔之乐的背一阵乱抖,碍着御史之面不能笑出声来。此时,侍中奏外办,太皇太后的身影从西门缓缓而出,钟鼓大作,我忙收拾妄态,伏地行礼。
虽然隔着帘子,太皇太后的老态仍一目了然。虽然未亲眼得见,但据说先皇的脑袋都被马蹄踩烂了,死相可怖,太皇太后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直挺挺倒在地上。幼时太皇太后还亲手抱过我,她的肚子很大,我极爱钻在她肚子上,软绵绵的像躺在云上一样。可前些日先皇入皇陵时,看到她蹒跚的脚步和恍惚的神情,纵然是皇亲国戚,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和平民百姓的哀恸也无甚区别。
先皇的遗躰在路上颠簸了近两月才送抵京都,虽有水银封体,也保不完全。因在位时已建皇陵,晏驾在宫里停棺三日后,棺柩便入了皇陵。恭送梓宫的队伍浩浩荡荡,太子一路送到了皇陵,鬼哭神号,十分凄惨,而曲琼鹤一直很冷静,他唯一无语涕泗是在活殉的时候,当大批大批的嫔妃内侍被活活绑住推入皇陵,我看到他捏紧的拳中在淌血。
那些嫔妃之中有漪婕妤,与我们青梅竹马的小妹妹。她是我的远房表妹,十六岁时被先皇收做嫔妃,十七岁为婕妤,未满十八岁便身死皇陵之中。楚漪在皇陵之门缓缓落下之时仍在望着琼鹤,她周围是一片惨叫求饶哭骂,活殉们朝墓门拼命耸动身体,令人侧目不忍,只有她一人像株白色的丁香,袅袅地站立,缓缓地消失。
“楚家每代总和皇家联姻的,那琼鹤哥哥我嫁于你可好?”雪舞般的琼花树下,发上缀着朵朵霜葩的楚漪笑着转着,琼鹤怔忪地看着她,我怔忪地看着她和他。而如今,我也只有这样怔忪地面对他们,浑身无力。
当石门轰然锁上后,一切凄厉的哭叫都隔绝了,曲琼鹤的身体摇摇晃晃,但我无法扶住他,三品朝臣的距离离一字亲王太远了。而楚漪也是同样,我恳求祖父,如果她是我的亲妹,或许她还不至于成为活祭,但她同样离我太远了,以我的手甚至楚家的手,都无法亲手在这种受君上恩理为君死的情况下挽救她。
从皇陵回来后,琼鹤不发一言就把我压在了床上。
记得在维扬将军的府上养着两只幼白虎,母虎死在维扬将军的戟下,两只幼虎虽是双胎,但时常会把对方撕咬得鲜血淋漓,而随后又会依偎在角落里舔彼此的咬伤处。即使是关系恶劣,但在它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存在,就算是敌人,能交流的,能懂得自己的也只有唯一的这一个而已。
琼鹤与我亦同样。
我竭力奉迎。琼鹤没有问我为什么一滴泪也没有流,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只为楚漪流泪,此时我们只是野兽,只能最原始地他疗自疗。除了日间上朝列班,那几日几乎时时天昏地暗。
此时他站班的地方就在皇位之下,而我只能望其项背,他一直双肩紧挺,纹丝不动,我心无旁骛,呆呆望着,忽然他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下,我同时被震醒了,只听太皇太后的声音在大殿中激荡。
“……哀家与众卿决议由仁王承大统,仁王身为太子,人品敦懿,堪登大宝。先皇去后,哀家代持朝政也有一段时日了,此时正值国家兴衰荣辱之际,国之根基栋楹不可无,持服期间一切从简,明日便行登基大典。”
想不到竟是如此之快,我瞧瞧东宫那堆人,无不志得意满。一人奔了出来,跪在当前,伏地磕头,边垂泪边哽噎道:“皇儿鲁钝,不及先皇万一,众卿将一国之担压于吾身,吾愧不敢当啊!但是,”那人站起身来,回头旦旦,一张不亚于其母齐太后雅隽无害的面孔,正是将为一国之君的仁王曲重瞻,“若国家有难,人人畏首,危亟必临。朕愿率马以骥,铁肩挑起,望众卿不遗余力,随朕同仇敌忾,将外侮驱除,以报上圣枉死之仇!”
“臣愿随!”东宫党众同声,众人大礼,山呼万岁。
好一场闹剧,尚未登基便“朕”起来,皇帝威风耍了十成十,偷眼看看新君,却见他直往这边瞟眼,我脑袋一热,竟朝他吐了吐舌头,他楞了一下,我估摸怎么也得来个杖刑吧,谁知他眉眼动动,竟也吐吐舌头,我差点没跌在地上,所幸众臣垂首,没谁发现曲重瞻耍猴戏。
此人从小便少根筋,先皇虽宠他,却也说过不成大器这种话,可惜太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也就这么一个,没得挑。
平身后,有人奏禀,是工部尚书汪观筑。
“启禀太皇太后皇上,早日由尹大人筹设工部筑造之铁炮已有大成,现已置入战船中运往天河,投入与靺鞨人的战争中,效果颇丰。近来工部将铁炮改良,以碎石装填,用来陆战可就近歼灭大批敌将,这是图纸,请太皇太后与皇上过目。”
图纸先是送到了太皇太后手上,太皇太后端详一阵,转而送到了曲重瞻手里。
“皇上做主吧。”
曲重瞻的智略哪看得懂这些,他面上连连点头,我肚里连连发笑。可确实,东宫之内不乏人才,比如汪观筑口中的尹大人,尹骞,他是太子宾客,可说是除三师之外的最高谋士,为事通计熟筹,更是精于武械设计,虽然有抢工部风头之嫌,但太子登基他便是重僚幕臣,汪观筑的奉承自有道理。
这天子初掌九宝,第一奏的马屁拍得很是及时,曲重瞻脸上有光,笑得很是亲和,当场允了汪尚书。汪尚书自觉以后日子会过得不错,抖擞了下肩背,退下了。可曲重瞻没笑多久,第二个奏禀的人就比较不识时务。
那位把玉笏写得满满的大理寺卿出列奏事了。
“微臣有事启奏。蜀中一带近来流贼频出,有一名为朱紫宫的江湖门派乌合广众约有百万人,多乃江湖人士,打着中兴攘夷的旗号,隐隐有逼向京师之危,这些贼人拥趸甚多,竟自发俸饷,以致流民趋之若鹜。望皇上太后派兵围剿,平内贼之乱。”
一阵沉吟,太皇太后问道:“皇上怎样做主?”
我暗笑,太皇太后做人做到极了,今日虽仍由她垂帘,但皇上的权力发挥得很是淋漓,只可惜事事由他做主,偏偏好事他做得了主,坏事就需他人档箭。果不其然,曲重瞻没考虑片刻就问道:“众卿有何看法?”
一人躬身而出,“臣以为,朝廷可颁旨招安,既然是中兴攘夷,或可为朝廷所用。”说话是左光禄大夫。
又一人出列道:“既然自发俸饷,此等举动与叛党无异。中兴攘夷只是名目,江湖人士向来朝廷疏于管理,如今看来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这些人讲究江湖道义,朝廷的招降纳叛是无用的,臣以为镇压为上策。”此人面目俊美,仪态刚坚,正是宰相厉修策。
厉修策的手段右翦左屠,乃是人人敬畏的主。他一发话,朝上都没了声响。
曲重瞻左顾右盼,突然说:“江湖人士流离颠沛,民心怎会长久?既然流民为了饷粮投奔,若朝廷以数倍饷粮招募军队,流民必然依附朝廷,岂不是好?”
此话一出,朝上人人相觑,更是默不作声。
他的话好似白日参辰,南面白斗,意境是好的,但根本无法实施,全然凭空臆想。
“示民以利,民风必俗,示民以德,民则归厚。俸饷乃是付出与获得,以此诱惑民众的风气断不可长。”第三人出列了,我心中一动,只见君子端方,正是曲琼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