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夏》徜乔

7、第六章 视线里出现

　　秋绵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天多了，冬缇听了哥哥的话，去买了厚厚的席子打地铺，一并还自己下厨扫地干活儿。
　　他在厨房一般不会待太久，凑合着放些水到锅里，丢些盐下些米，煮熟了再放几撮菜，把自己肚子填饱后，才有力气上街去给哥哥买好吃的粥。
　　秋绵在床上躺着不方便，冬缇便一口一口喂他吃粥，喝药。
　　喂药时，冬缇会不自觉地盯着哥哥的嘴唇看，越看，心就跳得越快，脸蛋儿也会变得红扑扑的。如此炙热的目光，秋绵当然能感受得到，他问他为何盯着他，冬缇就胆怯地收回自己的视线，急急忙忙为自己辩解，他心里有一个算盘，他想等哥哥哪日心情好些便告诉他他发现的新大陆，他想，要是哥哥同意了，他要每日与哥哥做那个事情。
　　“老管家那边与他说过了吗？”
　　冬缇搅了搅手里的汤药：“嗯，说过了。”
　　“……你那两个工友若是上门来讨药费，就给他，以后互不来往，各自安生，不许又打人家。”
　　“哦……知道了，来，哥哥，最后几口。”
　　秋绵张嘴喝下递过来的汤药，喝完最后一口，才终于开口问道：“大夫昨日来我家里时，可曾说过我的眼睛？”
　　冬缇沉默了。
　　沉默是绝望，比一切答案都有力量。
　　秋绵已经听见了，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默默地又躺下，无意识地揪紧了一只被角：“知道了，乏了，先休息了。”
　　“哥哥，我刚刚做的花酥你不是想尝一尝吗？哦，你，你还要教我针线活呢？”冬缇很着急，急于多说一点话，怕床上那人太难过，怕自己再不说话，哥哥便不理自己了，卑微到泥土里。
　　“……明日再说罢。”
　　冬缇落寞地点点头，又点点头：“那我去收拾厨房了……”
　　关上门，秋绵才松开了手里的被角，胡乱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不是都已经知道结局了么……
　　“来人，把冬缇给我带走！”
　　院门突然被粗暴撞开，伴随着官吏的一声怒吼。
　　冬缇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迎面就是几个凶神恶煞的粗犷大汉，他本能开始反抗。
　　“你们干什么？放开！放开！”
　　秋绵颤颤巍巍从床上下来，被冬缇的席子绊得踉踉跄跄，险些摔在地上，门外的动静使他慌了神，他哆嗦着打开门，寻着闹声中的那份。
　　“阿缇，你在哪儿？阿缇？”
　　“哥哥，哥哥别过来。”
　　秋绵哪里听得进去，摸着就往冬缇那儿走，心里太着急扑在了地上。
　　“哥哥——”
　　冬缇不知哪儿来一股蛮力，挣开身边那些人，朝秋绵飞奔过去。
　　“哥哥，没事儿吧？哥哥……”
　　冬缇将秋绵扶起来，秋绵心里好空，他仓皇地摸了摸冬缇的脸，紧紧握着他的手：“阿缇，有没有伤着？”
　　“没有，哥哥，我没事。”
　　还好，爱的人在身边，摸得到。
　　秋绵朝着不知名的方向，一个被爱支撑的瞎子，那样坚毅勇敢的魄力足以震撼所有人的眼睛：“不知各位此行所为何事？家弟岁智力有损，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诸位若是没个交代，怕是不能将人带走。”
　　刚刚凶暴的官吏给几个跃跃欲试的大汉使了使眼神，才慢条斯理道：“如此看来确实有些唐突了。今日前来，是有人指控，您的弟弟，杀了人。”
　　秋绵闻之，浑身一震，将冬缇的手抓得更紧：“家弟这几日一直都在家中，从未与人发生冲突，不知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官吏假笑道：“我若是没说错的话，令弟前日下午放工后曾于城河边与他的两位工友见面，或许，他是带着你一起去的？”
　　秋绵的呼吸错乱了，心被揪成了一团。那一日的种种细节浮上心头，寒意从头顶往全身蔓延。
　　“阿缇……”
　　不知为何要喊，怕此刻不喊，日后便来不及了。
　　“哥哥……”
　　冬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感觉得到，他感觉得到哥哥的恐惧和绝望。呼吸好难，整个空气都是凝固的。
　　冬缇再一次被几个大汉拉开。
　　“阿缇，阿缇！”秋绵追过去，叠叠撞撞不怕伤，“不，不要，阿缇！”
　　“哥哥，哥哥，你们放开我，放开！”
　　冬缇使劲挣扎，挣脱开后，还未跑到哥哥那里又被束缚住。他拼了命的挣，拼了命的折腾，终于在一声惨叫中跌坐在地上，一瞬间就没了声音。
　　那些人，拿着尖锐的刀，刺进冬缇的大腿。可怜那地方这几日被揪得青青紫紫，还没好透。
　　“阿缇，你……怎么了？”秋绵哭了，他惊恐地睁着眼，眼泪遏制不住往下掉，声音是颤抖的，破碎的，可是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阿缇，你说话啊，你别吓我啊，哥哥好怕……”
　　“哥哥……别哭……你不可以哭的……”冬缇忍着一口气，他还要动，他还要爬到哥哥那里去。
　　大汉又挥起了手，尖锐的刀反射出刺眼的光。
　　血肉刺穿的声音，冬缇腰上的衣服瞬间红遍，他颤抖着捂着自己流血的地方，可是捂不住，好疼：“哥哥……我没事儿，我说，要一直陪在哥哥身边的，我不会被他们带走的……”
　　秋绵不管不顾朝他们扑过来，被大汉轻易拦住。
　　他已经彻彻底底崩溃了，他只是想摸摸冬缇的脸。
　　冬缇捂着伤口的手挪开了，他想够着哥哥。那只手满是鲜红的血，在肮脏的地上摸索前进，最终，被尖刀刺穿。
　　冬缇紧紧咬住了牙，狰狞扭曲，把所有声音咽进血肉里，他不想要哥哥听见。
　　可是，秋绵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了痛。
　　“不……不，你们不可以这样对他，不要……”
　　秋绵呼吸急促，脸上毫无血色，昏倒在地。
　　“哥哥……”奄奄一息的冬缇猛然一哆嗦，他要爬到哥哥身边去。
　　后脑挨的那一棍子，彻底夺取冬缇的意识。冬缇被拖走，血染红了地面。
　　视线里出现的最后画面，是有一个陌生男人，抱走了哥哥。
　　我说过的，我要一直留在哥哥身边的，可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