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喜悲 ...
-
洛冰砚站在一边不吭声,却是眼见着英儿的脸越来越红,待瞥到她裙摆轻轻一动,不慌不忙退了几步刚好躲过她踹来的一脚。
我气得不行,就差跳起来指着他:“你你你!你……”却是你了半天也没句下文。
“你方才喊得突然,我只来得及披件衣服。”洛冰砚轻叹一声,终于还是开了口,“这有什么,前些年我同你一起睡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碰过。”
我是真的气急了,一跺脚道:“那能一样吗!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而且,而且,我,我……”
我就那么突然泄了气,勾过一边的面纱,绕开他就要出去:“算了,你慢慢洗吧。”
洛冰砚连忙伸手将人拦住,问道:“你去哪里?”
“我不去哪里,就在走廊上,你慢慢洗……之后出来找我吧。”
我有些没精神,不解自己竟也会有这样词穷的一日。
他若是不提,我倒要当真忘了——
前些年他硬要同我睡在一处,大夏天也不放过。那时候这小子就跟个热炉似的,我自然不愿意,却终究还是拗不过他,结果倒是他每每睡到热起,自己踢了毯子脱了中衣,我每日醒来,床上连条薄被都摸不到,只剩下怀里一个光着膀子的臭小子……
“在想什么,笑成这样?”
我一惊,不知道自己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正想往旁边拉开几步,脚下一顿,回头道:“是你?!”
一声口哨响在耳边,我心里立时添了一句“好轻佻”,才听那人笑道:“上次与这次见你我都做了易容,你竟能这么快便认出我……啊,我忘了,你看不见,原来是听出来的。”
我:“……”难怪我一直觉得不论是昨夜还是方才的声音都很熟悉,原来这人就是当日闯进阴阳门把我拐上山顶还想骗我去见宋楚风的那名男子……
“怎么不说话?我记得上一次见面你很伶牙俐齿。”
我轻哼一声:“我听你的语气似乎心情很好,看在你昨夜出手相助的份上,决定多让着你些。”
男子倒也没被这话激怒,只是随意笑过,一挑眉道:“你如何知道昨夜是我帮了你们?”
我抬手指了指耳朵,拿他的话喂他:“听出来的。”
我听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发觉他今日的心情应该的确很好。
“上次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叫宋子宸。”
宋子宸……
我心里暗暗有了计较,偏头同他道:“一直跟着我们,你想干什么?”
“我可没跟着你们,顺路罢了。”
“呵!”笑话……
“你不信?从此处出发,再走两个月便能到都城。”
“这天底下哪条路不能通到都城,你却偏偏选了这一条?”
“从你们阴阳门下山,再回都城,这一条路的确最近。”
“我可不记得我们阴阳门的山门那么高,光是下山便耗了你足足两月。”
他好像被我这说法逗笑了,附和道:“的确没那么高,那日同你吵过一番后我便一直在山下等你。”
果然……
我微皱了眉头,直言道:“你不会以为我下山是为了同你一道去都城吧?”
“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我刚要回他,又听他接着道:“你在阴阳门待了快五十年从未曾出山一步,为何我上山之后不到两月你便愿意出来了?偏偏出来之后还选了一条可以到达都城的近路。”
这可当真是他想多了,我肃着脸摇头:“这里可没人会迁就你的自作多情。”
“不是吗?”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不是也无妨,只要你出了阴阳门,这一路上我都可以想办法带你去都城,当然,若你念着昨夜我帮了你们一把,自愿同我回去便更好了。”
“哦?”我偏头问他,“我以为你该动粗了?”
“动粗?”他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几声,才道,“有过当年屠村的事之后,谁还敢同你动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这话的确勾起了我不好的回忆,我一转身:“你若是定要白费力气,那就请便吧。”
“同你在一处的那个男子……”
我回屋的脚步一顿,听身后的宋子宸接道:“与你是什么关系?”
“是什么关系都跟你没关系,你这么问便有些逾越了。”
“……是与我无关,我只是想知道如若我劝动他,你的心意会否有所变化。”
我心下一沉:“你若是敢打他的主意……”
肩上突地跟着一沉,冰砚的声音带着笑打断我道:“打什么主意?”
我好像一时间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推了推他道:“跟你没关系,回去了。”
却不想冰砚将我往屋门口一送,同我道:“先前我让店伙计另提了热水上来,你先进屋去等着,我替你守着门口。”
“但是……”
“还是你想我进去陪你?”
我:“……”
冰砚在我耳边一笑,搭在我肩上的胳膊终于收了回去,我觉得有必要将他叫回来,却又想不出合适的名目,迷迷糊糊间已经被他连推带劝地送进了屋里。
屋门在我身后关上,冰砚的脚步声很明确地朝着宋子宸去了,然后我听他笑着招呼道:“宋公子。”
我脚下不由就是一个趔趄——这货到底又偷偷听去多少墙角?!
在屋里等了片刻,果然就听到店伙计在屋外敲门,这家客栈的伙计真的实在,两个人上来又是四大桶热水,我等着一个伙计替我换水,顺口同另一位问了一句,那伙计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同我道:“您家夫君这时正站在走廊那头同另一位公子说话,方才见我张望还回头看了一眼,您不必担心。”
我先是谢过那伙计,突觉他话里不对,忙要解释,却听他们同我招呼一声,替我带上门便离开了。我杵在原地,也不知是要同谁说话,半天才喃喃出一句:“他其实不是我夫君……”
两个男子凑在一处,会谈些什么?
我泡在热水里,脑子也像是被热气蒙住了,猜什么都觉得是错的。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在山上蛰居了五十年之后,自己的想象已经变得这般匮乏。
略微烦躁地抬手拍了拍水面,结果反倒溅了自己一脸水,我都要被自己气笑了,摸过先前放在一边的布巾擦了擦,随手搁回去时我一个回头,见那布巾没放稳,顺着凳沿便要落地,我下意识就探过身去,在那要落不落的当口将布巾够了回来。
脸上的笑还没得意起来,我手上拎着那条白色布巾愣住,周围热气氤氲,我看到一旁屏风上绘的红梅,这客栈布置得很淡雅,不远处的雕花木窗下还摆了一小盆凤尾……
我好像听到心上有无数张鼓在不停地敲,刚张了嘴想喊什么,才想起自己如今正在沐浴,不由自嘲一声。
但我如今根本静不下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起来,又呆坐了一会儿,我终于打算起身穿衣,谁想这刚站起来,眼前却重又蓦地一黑,脚底打滑便跌了回去,跟着脑袋就“哐”的一声响磕在了木桶边上。
这一下跌得我直犯晕,从水里挣扎出来时我还有些不在状态,甚至听不到屋外渐近的脚步声。
“英儿!”冰砚听到方才那声响便急着跑了回来,轻拍了拍屋门。
宋子宸不知缘由地跟在后面问道:“怎么了?”
英儿没应声,冰砚又唤了一句,依旧得不到回应,只有屋里传来的几道零星水声,冰砚再等不下去,一推屋门冲了进去。宋子宸刚要跟上,却见那门板不由分说地在他面前咣地关在了一处。
宋子宸:“……”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察觉身周风动时不由打了个寒颤,下一瞬身上便被裹了一件衣服,这周遭的水分明还是温的,我却开始发抖,开口道:“冰砚……是你吗?”
这一下,我又发现我连自己打颤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藏在水下的手指尖紧紧抵着另一只手腕,发觉有什么碰到我的膝盖时,我立刻躲开,手却被牵了起来。
他在我手心写字:
是我,洛冰砚
洛冰砚……
这三个字好像是个闸口,我眼眶突然就这么一热,觉得如今这种感觉真的不好——我原以为当年自己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喝了药睡下,等再睁开眼发现所见只剩一片模糊时,心里翻起的委屈会是这辈子最汹涌的,但今日这上下翻飞让人不知所措的一出喜悲着实比当日还要让人心灰……
但我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揪着人想也不想便问道:“你最后一次下山离开了多久……写我手上!”
“一月又廿三日。”
“你……你给我酿过什么?”
洛冰砚一怔,看了面前这眉目间皆是无措的女子一眼,眼底深邃,半晌却是无声地笑了,写道:梅子酒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拼命想着,我想这就是冰砚,他只能是冰砚。
“……当初你同我说过,冰砚是哪个冰,哪个砚?”
有指尖不断在我摊开的手上划过,我全神贯注地辨认着:
冰、冻、三、尺……
笔、墨、纸、砚……
我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开口道:“我……”不过刚吐出一个字,我喉头又是一哽,缓了半晌才终于认命续道,“我突然听不到了……你给我把脉看看吧,要、要真是治不了也不用瞒着,我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