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敝鱼大海

11、第十一章 芙蓉糕梨花

　　在这种随时可能要打架拼命的当口，我本就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个累赘——没办法，眼睛看不见是硬伤，这种时候我能做到装个死人不打扰到他已经很是不错了，谁还指望我能派上什么用场？但面前的窗口突然大亮时，我才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小子初入江湖，我连他平时剑术怎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放心他能对付得了这状况呢？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这些担心到底有些多余，因为这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冰砚已经同窗外的人打了个照面，手上一枚金针闪过，那头朝下挂在窗口的黑衣人便摔了下去。至于身后刚闯进屋的黑衣人，他更是理也没理。
　　而我只听他在我耳边道了句“要跳了”，还没回神，他便已经带着我从窗口跳了下去。
　　下落带起的风声中隐约传来身后带着些气急败坏的粗犷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追啊！”顿了顿又像是不放心一样补了一句，“别只顾着银两，男的女的都给我留着！”
　　我心里顿时泛起一阵不齿，震惊如今这勾当竟已经到了男女通吃的地步，接着便又听那声音道：“把女的斗笠掀开看看，不行就不要了……”
　　我觉得我被冒犯到了，一口老血吊在那里要吐不吐的，好在冰砚脚下飞快，我只最后听一人问了句“不要什么？”，便再听不太清他们后面的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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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我听不到他们追来的声音？”这么跑了小半个时辰，我才终于开了口。
　　冰砚的步子也渐渐慢了下来，可能回头望了几眼，才同我道：“的确不曾追来，我先前听到打斗声，不知是他们起了内讧还是怎么。”
　　“唔，那便不跑了吧？我总觉得你这么带着我跟扛着麻袋似的，被人看到了我很没面子。”
　　洛冰砚：“……”他分明一直揽着她，怎么到了她嘴里便什么画面都变了样了？
　　我的脚终于落了实地，反手便拍了这小子一下，赞道：“可以啊！你这轻功都快能追上当年的我了！”
　　“当年？”
　　我被这一问问得一噎，偏开头糊着声道：“用进废退，这些年疏懒，有些东西不如当年不是很正常吗？”
　　洛冰砚一笑，也没说什么，只看了看周遭道：“我方才进了这片林子，本想着若他们追来，可以在里面同他们迂回一下，如今看来应当没有这个必要，我们先找一处山洞休息吧。”
　　我是无所谓，横竖怎么也睡不着，也便由他牵着在这林子里逛了起来。
　　时而传来的鸟儿夜啼让这林子不至于寂静到寥人，秋日叶落，一脚一脚踩下去发出的清脆声响竟也好像能让人从中听出些韵律，今夜的月色应该很亮，偶尔的几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看清了冰砚的侧脸，清隽的少年模样，分明的轮廓间透出他骨子里的柔和，是我从未见过的俊雅。
　　“……今夜是满月吗？”我喃喃便问出了口。
　　冰砚听到这一声回过头来，我蓦地一醒，所见又是一片模糊，听他道：“接近满月，离中秋应该不远了。”
　　原来中秋都快到了……
　　“你想回去了吗？我是说……回山。”
　　“……为何突然这么问？”
　　“不为何，你总不能一直不回阴阳门，中秋团圆，往年你一直是同你爹娘一起过的，今年你若不在，你爹娘估计会有些寂寞吧。”
　　洛冰砚觉得有必要更正：“这些年哪一回中秋我没去你院子陪你？”
　　我一怔，随即气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也从没说过让你过来陪我吧？我待在那院子里多少年，要你一个小鬼陪我？哈，笑话！”
　　“那么你呢？想回去了吗？”
　　“我？”我一怔，随即微低了头。
　　我不想再回去了……

　　当初留在阴阳门，是我觉得自己该在那里赎罪，但这些年，门里的人待我愈发的好，连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都因为顾虑到我的身体对我没了多少要求，那我留在阴阳门还能有多少价值呢？
　　洛文曾数次问我是否想要离开，或许便是他早已发觉我留在门内并非真心，也对，这应该很好发觉，毕竟从来没有多少人会当真心甘情愿地过着被拘禁一般的日子——哪怕我再自欺欺人，再宝贝一样守着那绊住我的锁链，没有冰砚这一次出逃，我便当真会一辈子留在山上了吗？
　　若当真同冰砚说的那样，在他知道万家老爷要亲自到阴阳门提亲时，他没有立刻离开，反倒还特意冒险回到山上带着我一起走，是不是就说明其实他也早便发觉了我的心思，所谓的顺手就带上了，实则都是对我的顾及。
　　可他还能这样顾及我多久呢……

　　洛冰砚有时会想，可能就是因为英儿看不见，所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她口是心非时，她的心思就那么直白地写在脸上，一清二楚——这些她看不到，更遑论去练习遮掩。
　　他看出她突然之间的躲闪，知道她又要开始说些违心的话了，轻叹一声，赶在她开口之前道：“不急，如今回去也赶不上中秋，正好趁着这一趟四处多看看，至少也该先去过你说的沈家村。我们已经走了一个月，那沈家村若当真还在，再半月我们也该到了。”
　　我将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胡乱一点头，由他牵着继续走下去。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会有尽头，或许这次之后，冰砚也该开始专注于他自己的人生了。

　　许是这一夜奔波之余，我思绪太多耗了不少心神，终于在天明之前睡了过去。
　　这一处山洞比较浅，翌日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打着洞口的草叶再溅到我的手上，我突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却还有些懵懂。
　　“你醒了？”冰砚的声音响在身边，“近凌晨时突然开始下起雨，也不知何时会停，若是今日不能离开，之后我出去打些野味回来，在此处再逗留一夜。”
　　我取下披在身上的毯子，顺手叠起来：“不用了，这雨不大吧，出了这片林子再找家客栈便是。”
　　“雨是不大，但本就天凉，能不淋雨又何必受罪……你叠歪了，我来吧。”
　　手上的毯子被他不容分说地拿走，我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服气，却也无法，觉得自己挺像个废人。可日后若真要一个人过，终究得慢慢学着打理这些。
　　这么一想，我抓了那毯子一角又把它抽了回来：“叠歪了就叠歪了，反正叠过不就可以了……哪里叠歪了？”我这么说着，手上却也没停。
　　“这一遍好了。”冰砚就像是没脾气一样，从我手里将叠好的毯子接过收了起来，顺口又道，“刚醒要不要漱口？包里还有些点心，绿豆糕、芙蓉糕、梨花酥，想吃什么？”
　　“我……”我脸一黑，起身道，“我一点都不饿，走了，我想快点到沈家村去，你不走我自己走了。”说着我便一脚踏进了洞外的雨里。
　　这一脚深浅也不知道，刚踏下去，我便被一把揽了起来，洞外的雨还没打到脸上，一顶斗笠罩下来我眼前就黑了。
　　耳边风声雨声呼呼不停，冰砚一句话没说，但我就是觉得这孩子生气了。对此，我第一个念头竟是觉得有趣……
　　仔细回忆一番，好像这么多年里，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我还真没想到他生起气来原来是这副样子。
　　这股子新鲜感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我才终于意识到不好——
　　他会生气，但我却不会哄啊……

　　小孩子生气是不是过会儿便会自己忘了？这种时候我是该上去哄呢，还是晾着他让他一边玩去？
　　我纠结了一路也没得出结论，直到远远的听到人声，知道这是快到小镇上了。这一个月里，每次快到人多的地方时冰砚都会同我说说附近的景象和布置，看到什么说什么，但今日这时候他还在沉默，这让我觉得哄一下应该很有必要。
　　所以在他带着我进了一间人声鼎沸的屋子，开口一句“掌柜的”还没说完时，我便抢先一步冲着那方向道：“快快快，掌柜的，两间上房，再让伙计赶紧送些热水上来，这人都淋成这样了，再不换件衣裳真该病了。”我一路上都被他护着，淋湿得不多，冰砚就不一样了，这会儿衣服应该都在滴水……
　　“两间上房干什么？”洛冰砚终于没忍住，笑了，轻拍开那只抓在他袖口想拧出些水来证明自己的爪子，回头同柜台后头被嚷得一脸迷茫不在状态的掌柜道，“麻烦一间上房，再送些热水。”
　　我收回手，也不敢有异议，一间就一间，反正我看不见也占不了他的便宜。

　　领了门牌上楼时，我突然听楼下有人朗声道：“掌柜的，一间上房，不要临街。”
　　我脚步一顿，冰砚牵着我的手跟着一停，问我道：“怎么了？”
　　“……现在柜台前面站了什么人？”
　　冰砚往楼下看了一眼，方道：“无人。怎么了？”
　　无人……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听错了，走吧。”
　　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段小插曲，店伙计手脚很利索，不大会儿工夫便搬了满满三大桶热水上楼，屋里设了屏风，我趁着冰砚沐浴的工夫也换了身衣裳，把外衫和斗笠往边上一搁，刚要坐下，猛地想起那声音为何那么熟悉，下意识便“啊”了一声。

　　屏风后面立时传出水声，冰砚的声音急道：“怎么了？可是摔着了？”
　　我摇头，感觉到他扶住了我，同他道：“我知道刚才那声音我在哪里听过了！”
　　“什么？”
　　“刚才我不是让你看楼下吗，我听到有人进来要一间上房，那人的声音，他说‘不要’两个字的声调同昨夜客栈里我听过的一模一样。”
　　“昨夜……会是那帮江湖人？”
　　“……说不好，你昨夜不是说后来那群人打起来了？会不会其实是有人帮了我们？”
　　冰砚扶着人坐下，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莫不是听错了？”只凭两个字便认定了有人跟来……
　　竟然不信我？！
　　我反手推了他一把，气道：“你拿眼睛认人，我这么多年可是用的耳朵，听得没你远就算了，要还没你准，我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湿的？”我手下意识一拳，刚才推出去的那一把确实摸了我一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