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烟雨凉》沐兮木兮

16、其乐融融 “翩若惊鸿

　　转眼已是十一月，今年此时的临州城清冷得像深冬，街边树上残叶所剩无几，就连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杜若棠和赵珩已成婚近一月，这一月来，赵珩日日早出晚归，杜若棠也习惯了他不在府里的日子，她在心里慢慢接受了这桩婚姻，改变不了的，她只能面对和接受，辜负了陆其琛的，她愿意下辈子偿还，可这一世，她不能再牵连无辜的人了，倘若那日她真的死了，牵连姐姐和杜府上下不说，陆其琛也必然难辞其咎。

　　赵珩刻意避开杜若棠，他不想让她在王府有任何压迫感和束缚感，他娶她只是为护她周全，而今她已无任何危险，他便安心了。他虽倾心她，却也知晓陆其琛与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纵然他心动，亦只能默默爱恋。

　　他住在她隔壁，却从未遇见过她，他和她，就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他夜夜晚归，只为能在杜若棠熟睡之际，在她身旁逗留片刻；他日日早起，只是想在每个清晨都能看到她崭新的容颜，看她安然熟睡，他这一天便觉得踏实。

　　他爱她，爱得小心翼翼，爱得偷偷摸摸。

　　恰逢农历十月十五，杜若棠因要进宫陪端妃，便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了，她坐在铜镜前轻轻梳弄发髻，面前的发簪让她眼花缭乱，她一时不知该选哪个：“玖柒，你看我今日这身衣服，戴哪个好看呀？”

　　“小姐戴哪个都好看”，玖柒看着杜若棠状态渐好，心里甚是欢喜。

　　杜若棠看着面前差强人意的发簪，伸手便去拿了桌边红色的首饰盒，打开盒子那一瞬，玖柒吓得屏住了呼吸，盒子里，是杜若棠那晚意图自尽时所用的海棠簪。杜若棠也先是愣住了，随后她将簪子拿在手上，她轻抚海棠簪上的花瓣纹路，又将流苏掌在手心。

　　“就它吧”，杜若棠已然释怀，她笑靥如花，玖柒却在一旁面色难看。

　　赵珩不知杜若棠已起，他和往常一样走到了杜若棠门前，推开门那一瞬，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至屋内，屋内瞬间亮了起来，可他高大的身躯没能挡住寒风，风随阳光偷偷溜进屋内，杜若棠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侧头望向阳光照射进来的方向，却只见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衫立在门口，黑压压一片。他见她一袭红衣坐在镜前梳妆，不禁驻足，他眼神上下打量，却发现她手里拿着那支簪子。

　　红衣，海棠簪，他被眼前的一幕拉回新婚之夜，恐惧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他来不及思考，冲上前一把夺了她手里的海棠簪。

　　她被他吓得哆嗦，她眼神怯怯抬头望向他。

　　他额头冒汗，眼神忧郁，他以为她又要故技重施。
　　她看他的神情，明白了些许，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缓缓起身，眼神里带着笑意：“殿下不必紧张。”

　　她从他手里拿回了簪子，当着他的面，她将发簪戴好。

　　赵珩缓过神来，有惊无险，他笑得尴尬，像极了闹了乌龙时害羞的孩童。

　　“殿下大清早怎么来我这里了”，自归宁那日回来，杜若棠便再也没有看到他，原本还觉得陌生，可他的笑容却是那么熟悉，她亦笑道，“我们，很久没见了吧？”

　　赵珩低头笑道：“是啊，我们，很久未见了，你今日为何早起？”

　　杜若棠听出一丝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今日十五，端妃娘娘……”，杜若棠说着停了下来，她望着赵珩的眼睛收了回来，“母妃前日差人来府上，要我今日进宫陪她。”

　　赵珩听闻便要离开：“如此，那我便不耽搁你了，我这就让章小凡备马车。”

　　“殿下”，杜若棠喊住了赵珩，“殿下今日可有空？自成婚以来，我便抱恙在王府，也未向母妃请安，今日，您不妨和我一起吧。”

　　赵珩停下了脚步，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愉悦，这是成婚以来，杜若棠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而且还说了那么多。

　　杜若棠亦清楚，她本该大婚之后就去给端妃请安，奈何自己不安分，赵珩只能谎称自己身体抱恙不便入宫，而今和他一道入宫，也算是补了这礼数，让端妃心安。

　　杜若棠走至他面前，他轻轻点头。

　　端妃已在延庆宫等候多时，看着儿子和儿媳款款走来，端妃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了。

　　“儿臣、臣媳参见母妃。”赵珩与杜若棠异口同声。
　　“快起来吧，快到母妃旁边来坐”，端妃高兴得合不拢嘴。

　　杜若棠和赵珩分别坐在端妃两侧，端妃一手拉着杜若棠的手，一手拉着赵珩的手，说话间便将他俩的手搭在了一起：“棠儿，你身体可好些了？”

　　杜若棠和赵珩面露尴尬，她低下头：“母妃，我好多了。”

　　“这些日子，本宫天天担心，这珩儿也不来宫里，只是差人告诉本宫你身体抱恙，成婚这么久了，今天终于见到你俩了”，端妃笑道。

　　“哥哥”，安王一回来便看见了坐在殿内的睿王，他径直向睿王跑了去，扑倒在睿王怀里，“哥哥怎么这么久才进宫一次，母妃都想你了呢。”

　　“瑄儿，快起来”，端妃看着安王摇头。

　　赵瑄看到了坐在母妃身旁的女子，他看着她的美貌，略有些眼熟：“母妃，这个姐姐我见过的。”

　　“瑄儿”，端妃掩唇轻笑，“这是你哥哥的王妃，快行礼。”

　　赵瑄走至杜若棠面前，双手抱拳，弯腰道：“瑄儿见过王妃娘娘。”

　　“殿下快莫要折煞我了”，杜若棠扶起了赵瑄，“你我确是见过的，那日，你比剑赢了睿王殿下。”

　　安王今年只有十二岁，但却已是个文武全才，虽平日里还是个粘人的孩童，但心性成熟得却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我记起来了，你是淑妃娘娘的妹妹，你叫海棠吧？”赵瑄童言无忌，却逗笑了殿内的人。

　　“瑄儿，你从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端妃拉过赵瑄便要拍他的屁股。

　　“不是我听来的，淑妃娘娘院里种满了海棠，是她同我讲海棠是她妹妹的”，赵瑄一本正经道。

　　“翩若惊鸿，润若海棠”，赵珩独自沉吟，眼神落在了杜若棠身上。

　　杜若棠望向赵珩，眼里是惊讶，亦是欣喜。四目对视，旧识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瑄儿，你可明白了？”赵珩笑道。

　　“哦，明白了明白了”，赵瑄连连点头。

　　延庆宫内许久都没有如此放肆的笑声了，端妃笑得开怀，赵瑄闹得尽兴，就连赵珩，也难得开心了这么久。平日里面无表情的睿王，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她很早就发现了。

　　她本是个有趣的女子——赵珩看着面前和母亲弟弟嬉闹的杜若棠，心下思忖着。

　　“棠儿，难得进宫一趟，你和珩儿也去看看淑妃吧”，端妃笑着看向杜若棠。

　　“谢母妃”，杜若棠起身还欲行礼，赵瑄便拉着她喊道：“我也要去……”

　　“好好好，你们都去，也让淑妃那边热闹热闹”，端妃笑道。

　　赵瑄走在杜若棠和赵珩中间，他一手拉着杜若棠，一手拉着赵珩。

　　“瑄儿，你为何要随我去关雎宫，莫不是这一会功夫也舍不得我？”杜若棠打趣道。

　　“才不是呢”，赵瑄冲杜若棠做了个鬼脸，随即一本正经起来，“我小时候常常去找淑妃娘娘玩，她可喜欢我了，对我可好了，只是后来天天读书习武，便很少去关雎宫了。”

　　杜若棠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身为女子，她清楚姐姐是喜欢小孩子的，她疼爱赵瑄，便是如此。可这些年，姐姐没有一点动静，她之前觉得这是姐姐自保的法子，便也不再深究，可细想，总觉得有些蹊跷，姐姐到底是要有个孩子傍身的。

　　赵珩看在眼里，亦知晓她在想什么。

　　关雎宫内，淑妃正在修剪屋内的几盆海棠，入宫这些年，她闲来无事时便琢磨着如何养好海棠花，却不曾想，竟在宫里养出了四季都开的海棠花。

　　赵瑄挣开杜若棠和赵珩的手先跑了进去：“哥哥，嫂嫂，这屋里竟然有海棠花的香味。”

　　“瑄儿”，淑妃看见赵瑄，放下手中的剪刀跑了过去。

　　杜若棠一进屋，便看见姐姐蹲下身子抱着赵瑄，她的脸倚在赵瑄身前，赵瑄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阿姐，今日有了瑄儿，是不是就不要棠儿了”，说话间，杜若棠也蹲下身子抱在了一起。

　　今日，应是杜若棠这几月来最开心的一天，看她逐渐恢复往日的开朗，他的世界也逐渐明亮了起来。若不是遇见杜若棠，他应该还是时时板着脸的睿王赵珩，那时候，他鲜少有笑容，可而今，因着她，他似乎喜欢笑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赵珩。

　　“不对”，赵瑄突然推开杜若棠，杜若棠扶着姐姐站了起来。

　　“什么不对啊”，杜若棠问赵瑄。

　　赵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哥哥，又看了看杜若棠：“这不对呀，你是我哥哥的王妃，我理当叫你一声嫂嫂，可淑妃娘娘亦是我的母妃，你是我母妃的妹妹，我该叫你姨娘呀……”

　　“那你还不如叫我海棠呢”，杜若棠鼓起腮帮子看着赵瑄。

　　“那也行”，赵瑄朝杜若棠吐了吐舌头，“海棠姨娘！”

　　杜若棠听赵瑄如此叫自己，伸手便要去打他，赵瑄迅速跑到了赵珩身后，杜若棠也冲至赵珩面前，赵珩将赵瑄牢牢护在身后，杜若棠怎么也抓不住他，他搀着赵珩的胳膊跑了几个来回。

　　眼见杜若棠要抓到自己了，赵瑄又跑到了淑妃身后，淑妃只是伸出胳膊挡着杜若棠，赵瑄扯着淑妃的裙摆转来转去，淑妃有些眩晕，不一会儿她便撑不住了。

　　“阿姐”，看着姐姐脚下不稳，杜若棠停下了脚步，她搀着姐姐坐在了凳子上。

　　“淑妃娘娘，你没事吧？”赵瑄像做错了事一样，乖乖趴在淑妃面前。

　　“无碍”，淑妃依旧笑着。

　　“我去宣太医”，赵珩道。

　　“殿下”，淑妃叫住了赵珩，冲他轻轻摇头。

　　赵珩知道淑妃定是有难以启齿之事，他转身从衣领拎起了赵瑄：“瑄儿，让淑妃娘娘歇会儿吧。”

　　待赵珩和赵瑄走后，杜若棠坐在了姐姐身旁：“阿姐，为何不让殿下宣太医？”

　　淑妃拉起杜若棠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腹部，她眉眼间皆是喜悦。

　　杜若棠恍然大悟，她刚要说话，淑妃便拿手挡在了她唇上：“不要声张。”

　　杜若棠不明白，明明是喜事，为何姐姐却不肯让人知道。自己之前还以为姐姐是有意为之才一直未有龙嗣，可现下姐姐怀了龙嗣，难道是她想错了。

　　看着姐姐眉眼间难掩的喜悦，杜若棠不愿继续想下去，既然姐姐怀了龙嗣，那她应该替姐姐高兴，其他的，都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