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烟雨凉》沐兮木兮

15、他心已动 “你若一心

　　长夜将明。

　　久坐未动让赵珩四肢发麻，他搀扶着床檐缓缓起身，背部痛感阵阵袭来，他佝偻着腰靠近杜若棠，随后将手背轻搭在杜若棠额前，她的体温终于恢复温热，他脸上的担忧也终于消散。

　　赵珩小心翼翼走出了婚房，赵嘉和章小凡亦一夜未眠，他俩守在屋外，席地而坐。

　　“你们怎么在这儿？”赵珩拉上房门轻声问道。

　　“殿下，杜姑娘可好些了？”赵嘉连忙起身，抬头间便看到睿王额上渗出豆粒般大小的汗珠，“殿下，您……”

　　“无碍”，赵珩捂着心口，轻轻摇了摇头，可下一刻，他便咳出一口血。

　　“殿下！”

　　看着睿王嘴角的血迹，赵嘉和章小凡吓得直冒冷汗。

　　“章小凡，快去备药浴”，赵嘉扶住了疲惫不堪的睿王，章小凡立马去准备药浴，赵嘉清楚，睿王定是急火攻心、忧虑过度引起了旧疾，加之一夜未眠，身体才会如此虚弱。

　　浴房内，药草味弥漫开来，水气凝固着药草味愈发浓郁。赵珩脱下沾满杜若棠血迹的喜服，走进了浴盆。他的锁骨格外清奇，任是谁看了都要赞叹，他胸前后背布满了伤疤，深深浅浅的疤痕让人怜惜，也让人钦佩他戎马半生的英勇。

　　“殿下，您往后万不可如此动怒了”，赵嘉看着睿王身上的伤，轻声叹气道，“您这一动怒，我可算是前功尽弃了”。

　　赵珩轻哼一声：“连你都开始怨恨我了？”

　　“在下不敢，只是在下确实疑惑得很”，赵嘉偷瞄了一眼睿王。

　　“你疑惑什么？”赵珩拿起舀满水的水瓢从肩膀浇下。

　　“殿下，您明明是在意杜姑娘的，为何大婚前却闷闷不乐”，赵嘉摇了摇头，“这杜姑娘也是，新婚之夜寻短见，您二人……”

　　“是我求父皇赐的婚”，赵珩打断了赵嘉的话，他放下手中的水瓢，缓缓向药汤沉下，“她不愿意，理所当然”。他不是闷闷不乐，是他心有愧疚不知如何弥补，大婚之日她能掀起的波澜他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她一心求死。

　　赵嘉深知睿王不是那乘人之危之人，睿王此举定是事出有因，可尽管如此，睿王心里还是在意杜若棠的，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回道：“杜姑娘此刻应该醒了，我已经吩咐玖柒等她醒来便将药端去，殿下放心便可。”

　　婚房内，杜若棠渐渐清醒，昨夜的疼痛仿佛都留在了今天醒来的这一刻发作，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小姐，你醒啦！”玖柒兴奋地叫出了声。

　　“玖柒”，杜若棠气若游丝，轻声唤道，她看着玖柒哭肿的双眼，潸然泪下，她用力抬起自己的胳膊，试图伸出手去为她擦拭眼泪。

　　玖柒见状便伸手拉住了杜若棠的手，她靠近杜若棠将脸贴在了她手上：“小姐，你没事就好，你吓死玖柒了。”

　　杜若棠缓缓抬起上身，心口的疼痛让她难以继续平躺，玖柒搀扶着她靠在了床头，她微微蜷缩起身子，护着伤口。看着玖柒悲痛，她心里万分自责，原以为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可到头来，还是牵连到了身边的人，弄巧成拙，自己反而添了一出闹剧。

　　玖柒端来赵嘉熬好的汤药，她将汤勺举至杜若棠唇前：“小姐，快喝药吧。”

　　“端走吧”，杜若棠将脸转向一边。

　　“小姐，您喝了药身子才能恢复啊”，玖柒急得跺脚。

　　杜若棠并不理睬，她只是在心里恨自己刺得不够深，心死之人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屋内的动静，赵珩在门外听得清楚，玖柒还在劝杜若棠喝药，杜若棠依旧不肯。
　　赵珩推门而入，看着赵珩渐渐靠近，杜若棠闭上了眼睛。

　　赵珩拿过玖柒手里的药碗，顺势坐在床边，他举起勺子，杜若棠不为所动，赵珩继续用勺子逼近，杜若棠睁开双眼瞪着赵珩，赵珩能感觉到她眼里的怒火。

　　“你身子还虚弱，快把药喝了吧”，赵珩语气温柔。

　　杜若棠冷笑道：“我一个将死之人，不牢殿下费心。”

　　“杜若棠，你有怨气冲我来，何必作践自己，命是你自己的！”赵珩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得情绪，关心则乱说得便是此刻的他。

　　“既然是我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杜若棠用尽全身力气冲赵珩吼道，“看我如此狼狈，你满意了吗？”

　　赵珩眉头紧皱，他用力捏着手里的药碗。

　　“我为什么不能作践自己，你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吗……”杜若棠一发不可收拾。

　　赵珩猛然起身，药碗被他狠狠砸在地上：“你若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以命抗旨，你杜府上下皆要为你陪葬！”

　　杜若棠抬眼只见赵珩决绝离去的背影，她知道，赵珩是在提醒自己，她再也不可能独善其身了，她垂下眼帘，泪水夺眶而出。

　　那日之后，赵珩再也没有回过王府。
　　也是从那日起，杜若棠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再自怨自艾、顾影自怜，亦不再有半分柔弱。

　　归宁那日，杜若棠带着玖柒独自回了杜府。

　　杜忠言和夫人早早便在府门口等候，马车还未停稳，杜若棠便听到父母在和旁人寒暄。

　　“杜夫人真是好福气啊，现如今女儿们一个是皇妃，一个是王妃，还有一个征北大将军，哪像我宣平候府，唉，我这成渊也是不争气……”宣平候夫人喋喋不休，杜夫人只是站在一旁赔笑。

　　杜若棠在玖柒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侯夫人今日怎有兴致来我杜府做客？”

　　宣平候夫人见杜若棠走来，立时变了脸色：“哟，是睿王妃啊”，她走上前挽着杜若棠的手，“我恰巧路过，见你母亲在此，便过来寒暄两句。”

　　杜若棠欲开口，哪想侯夫人又喋喋不休起来：“真是可惜了毅儿……哦，是琛儿，唉，我原以为你二人才是最般配的，哪成想世事无常……”

　　听她提起陆其琛，杜若棠心头一紧，但她依然笑着看向侯夫人。
　　“唉，不说这些了，今日为何你一人回府啊，这归宁之日，睿王怎么也不……”

　　“王妃为何不等本王，莫非还在生本王的气？”杜若棠转身望去时，赵珩已下马走到了她身旁，他伸手搂住她的腰，若无旁人地将脸凑至她面前，“这几日军务繁忙怠慢了王妃”。

　　侯夫人见状，尴尬地笑了笑：“睿王和王妃真是夫妻情深啊，杜夫人，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杜忠言和夫人笑脸送走了侯夫人，二人回头间却看到睿王放下了搂着杜若棠的手，杜若棠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你别指望我会感激你”，杜若棠仰起头望着赵珩，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赵珩勾唇轻哼：“王妃请便。”

　　杜忠言和夫人看出了二人的异常，杜忠言邀睿王先进了杜府。
　　杜夫人走至女儿身边轻轻拉起女儿的手：“棠儿，你和睿王怎么回事？”

　　“娘，没事，我们进去吧。”杜若棠笑道。

　　睿王和杜忠言不可避免地聊起了朝政，杜若棠听得无趣，便拉着母亲去了花园。

　　“娘，哥哥可有捎信回来”，杜若棠问道。

　　“还是你出嫁前看过的那封信，你哥哥和小侯爷已经许久未来信了”，杜夫人一脸愁云，“听你父亲说，边关战事吃紧，战况并不乐观。”

　　“怎么会呢，哥哥和陆其琛不是才打了胜仗吗”，杜若棠停下了脚步。

　　“棠儿，这都过去半月有余了，何况那战场瞬息万变”，杜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你也不必担心，若有来信，我便派人送去睿王府。”

　　杜若棠轻轻点头。母亲的担心不比自己少，可这么长时间来，她竟只顾着自己的悲欢喜乐。
　　用过晚饭后，杜若棠和赵珩一起回了王府。杜若棠坐在马车内一言不发，漠北的情况究竟如何，哥哥和陆其琛为何再无音信，她不禁黯然伤神。

　　赵珩骑马跟在杜若棠身后，几日不见，他能感觉到杜若棠发生了改变，只是他不清楚，这对她而言是好是坏。

　　长街上，稀稀疏疏的马蹄声在耳边回荡着，像是催人入眠的铃声，杜若棠困意袭来，她强忍了一天的疼痛，此刻也有些忍不住了，她轻轻靠在玖柒身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或许睡眠能帮她减少一半的疼痛。

　　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口，玖柒没有惊动杜若棠，她只是将手伸出车窗挥舞着，一旁的章小凡看出了端倪，他走过去掀开帘子，玖柒立马将食指放在嘴前。

　　章小凡恍然大悟，他走到刚刚下马的睿王身旁，小声说道：“殿下，杜姑娘，不是，王妃娘娘睡着了。”

　　赵珩瞥了眼章小凡，随即便走到了马车旁，章小凡拉起帘子，赵珩跨步上前抱起了杜若棠。她睡得安静，只有些许呼吸声微微响起，她的头倚在他的胸前，额上因疼痛流出的汗水蹭到了他青色的长衫上。

　　残月如钩，星辰点点，月光轻抚杜若棠的脸庞，穿过她的发间洒在赵珩脚下，这是她来睿王府后最平静的一夜。

　　赵珩看着怀里的杜若棠，心生怜惜。他曾为她心动，也曾为她隐忍，尽管这场婚事是迫不得已，尽管她至今还怨恨他，但她已是他的王妃，他便不会再有所忌惮，他要明目张胆护她周全。

　　赵珩轻轻将杜若棠放在床上，他注视了她很久，就像柳庄那晚注视着她一般。他和她的相遇，注定要惊心动魄。他已经差点失去她两次了，往后，他再也不能失去她了。

　　那晚，赵珩留在了府里，他将她隔壁的偏房腾出，自己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