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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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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宫,后殿。
“为什么?!”
阿如从坐塌上一跃而起,面色激动地看着公孙娘子。
“如果大理寺定性为谋杀,这就成了刑事案件,必须上报刑部复审,确定凶手,最终引起陛下和前朝的关注,这一定不会是幕后真凶想要的结果。对方处心积虑谋算你阿娘,也必定会出手干预大理寺的查案进程,“意外事故”是对对方最有利的结果。”公孙娘子在烛光下幽幽说道。
“那我阿娘的冤屈如何昭雪?真凶如何才能伏法?”阿如跪倒在公孙娘子怀里,泪流满面。
“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真相,而是你的安危!”公孙娘子忧心忡忡道:“你阿娘和未出世的阿弟已经没了,可你还在,我担心他们会继续出手…”
这时,前面的院子里出现了乱糟糟的说话声和马蹄声,好像外面来了很多人。
公孙娘子让阿如先不要说话,她起身朝窗外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院中负责看门和洒扫的宫人慌张跑到窗下,悄声说道:“公孙娘子,好像是什么右威卫。他们说最近终南山不太平,恐有山匪流窜,已奉命接管了翠微宫的安防。”
公孙娘子心中猛然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阿姊,右威卫是什么?”阿如见公孙娘子神色不安,心情也莫名紧张起来。
公孙娘子低声解释道:“守卫长安的二十万禁军,分属北衙六军和南衙十六卫,右威卫就是南衙禁军中的一支。他们的主要职责是护卫皇城,出现在这里着实让人意外。”
“不是说他们来搜捕山贼么,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阿如想起了那个宫人对她们说的话。
公孙娘子轻抚着阿如乌黑的头发叹道:“但愿如此吧。”
翠微宫,含风殿。
大殿在月光照耀下愈加清冷,夜幕下被坚执锐的禁军分列两侧,为行宫带来肃杀之气,一个目光锋利的青年军官阔步走到了苏子彦面前。
“周显庆,右威卫左郎将。上峰命我率部换防,协助你们查清案情。”对方讲话声如洪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子彦和薛平章双双对视了一眼。在如此敏感的时刻,禁军强行出手替换高力士的人,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右威卫左郎将是正五品官,大理寺丞只有从六品,官大一级压死人,苏子彦只得回道:“有劳左郎将亲临示下。”
周显庆显然对苏子彦的态度很是满意:“很好。传令下去,立刻将全部宫人羁押候审,如有不从格杀勿论!”
苏、薛二人听完,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一股寒意从头顶袭来。
后殿的大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门外传来一个老妇气喘吁吁的声音:“大娘,阿如,快开门!”
“是郑嬷嬷!”公孙娘子把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马上起身去开门。公孙娘子在家族同辈女子中年纪排行老大,故此人称大娘,身边平时只有阿如以娘子相称,以示尊敬。
郑嬷嬷急匆匆进入内室,劈面就对阿如说:“阿如,翠微宫你是待不下去了,赶快下山逃命要紧!”
郑嬷嬷的话宛如一道惊雷降下,公孙娘子刚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嬷嬷,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逃命?”
郑嬷嬷神色慌张:“方才右威卫代替高将军接管了翠微宫。你们可知领头的是什么人?”
阿如和公孙娘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右威卫左郎将周显庆!此人与咸宜公主驸马杨洄过从甚密,是杨洄在禁军中的马前卒!方才他已在含风殿指使宫人互相攀咬,为此杖杀了红绫。趁他还没想到你,赶紧走!”郑嬷嬷说着,把一个包袱塞到了阿如手里。
“什么?红绫死了?!”公孙和阿如同声惊呼。红绫是卢昭容的庶出宗亲,当年卢家选派红绫入宫随侍,是为了昭容在深宫中有个得力臂膀,不想二人结局竟如此凄凉。
公孙娘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深感事态严峻。自从卢昭容入宫受宠,武惠妃就步步紧逼,昭容离宫修行就是她的手笔,如今暴死汤池,多半也与她脱不了干系。这杨洄便是她的得意女婿,平日唯她马首是瞻。若来的是旁人也罢了,周显庆与武惠妃既有这层关系,眼下形势确实教人忧心。
“去求你父皇庇护,去哪里都好,你在山上多待一日,老身就为你多悬一日心。”郑嬷嬷忧心忡忡,眉头深锁。
“可是……”公孙娘子想说话却犹豫了。
“可是,我毕竟是皇室血脉,周显庆军令在身,若我规规矩矩,他岂能在大理寺眼皮子底下造次?若我无故潜逃,一经发现,不仅落人口实,还会连累你们。”阿如平时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透露出同龄女子没有的成熟周密。
“不得了了,郑嬷嬷!”宫人水月慌里慌张跑了进来,看见阿如和公孙娘子都在,红着眼睛惊呼:“含风殿传来消息,已有宫人经不住酷刑,开始胡乱告密,污蔑阿如血统有疑,不是皇室血脉!”
公孙娘子脸色大变。唐宫妃嫔私通是重罪,看来幕后黑手精心做局,不赶尽杀绝不罢休。
“郑嬷嬷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公孙娘子说话间已经帮阿如收拾好了行囊,“阿如别怕,阿姊一直陪着你。”
这时,院子里进来两个传令兵,其中一个高声问道:“哪个是阿如?我们奉左郎将之命,带阿如去含风殿问话!”
“后殿佛堂有条密道通向宫外,可以避开禁军,老身带你们去。水月,你出去拖住他们。”郑嬷嬷不愧是老宫人,指挥若定,丝毫不见慌乱。
密道尽头通向峥嵘的山路,一眼无尽,不时有兽啸和虫鸣划破寂静的夜空,让人暗暗心惊,月光和星光交织投射在林木和草丛里,公孙娘子正要赶路,阿如却站住不肯再走。
“阿如,再坚持一下。”公孙娘子以为阿如累了,于是轻声安抚。
“阿姊,你有没有觉得,整件事有些古怪?”阿如突然说道。
“哪里古怪?”公孙娘子觉得这话没头没脑,但她相信阿如是聪明女子,说话不会毫无根据。
“其一,红绫被当庭仗杀,宫人诬陷我的血统,这些都是郑嬷嬷和水月的一面之词,并非我们亲眼所见。”
“其二,郑嬷嬷是行宫的管事,却不是阿娘的心腹,她私自放走我们,要担杀头大罪,还会牵连水月,她们究竟图什么?”
“其三……”说到这里,阿如停住了。五六个蒙面黑衣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不远处,身形影影绰绰,月光下尤其可怖。公孙娘子赫然心惊。
之前听说山中有匪,她还以为是右威卫混淆视听,如今看,怕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快跑!”公孙娘子拉着阿如拔足狂奔。山路崎岖,地势陡峭,浓密坚硬的灌木丛划破了她们的衣服和肌肤,黑衣人紧追不舍,但似乎不是很着急围猎自己的猎物。两侧都是万丈悬崖,月光照在群山的峭壁上,阴影中的山体分外狰狞空寂。
黑衣人开始合围,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跑不掉,公孙娘子心中已有打算。
“阿如,我们两个目标太大,必须分开。你向东走,我向西走,下山的路上有根做过标记的藤条,你抓紧藤条荡下去,就像平时我教你荡秋千那样。”公孙娘子指着东边不远处一片梅林对阿如说道。
“阿姊……”月光照在阿如的脸上,此刻娇俏的面孔上写满忐忑不安的心情。
“你是大姑娘了,勇敢一些。咱们在山下观音禅寺会和,两天等不到对方,就去长安城永安坊找一户姓公孙的人家,以玉佩为证,到时我们那里见。”
公孙娘子说着,摘下腰间的梅花玉佩塞给阿如。“别说话,快走!”阿如还想说些什么,公孙娘子把她往东边草丛中猛一推,自己向西跑去,西边树林中飞出一片惊鸟。
“跟上去!”黑衣人头目下达了追击的命令,其余黑衣人纷纷拔出短刀,暗夜中闪现寒光。阿如惊魂未定,趁黑衣人没发现,转身奔进梅林,梅林深处有个被稻草掩盖的斜坡,阿如揭开稻草,发现一根结结实实的藤条,头部牢牢钉入山体,斜坡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稍稍看一眼就头晕。
正在犹豫,林外响起说话声:“再去东边找找,别让她们跑了。”
没时间了,阿如横下心,抓紧藤条,双脚瞪着山石借力一跃,径直向山下荡去。夜色如墨,冷风似刀,阿如喘着粗气在崎岖的山谷中狂奔。她发梢散乱,唇色发白,衣摆被山野灌木和碎石割得七零八落。
她已经累到双腿发软、气力不支,狂风沿着散开的头发猛灌进衣领,她匆匆抬手一抹,也不知脸上是汗水还是血水。窒息和颤抖的感觉反复撕咬着她濒临衰弱的意志,山谷间此起彼伏的犬吠声、马蹄声和脚步声时时刺激着她残存的理智,显然是黑衣人对阿如穷追不舍,一路跟着她的踪迹追下了山。
夜晚的深山老林一片漆黑,阿如凭着对空间的微弱感知一路向前跑,慌乱中在月光下摸索着找到了观音禅寺的位置。
“咕!”“咕!”一群野鹞子瞪着精亮的眼珠扑棱棱窜过头顶,阿如一个激灵,狂跳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远处一个呼哨声刺破夜空,野鹞子好像受到召唤似的闻声集体朝寺院后山飞去,阿如见状,马上低头伏在灌木丛中,大气不敢喘一口。
“跟上,去那边!”黑衣人发现了大群被惊起的飞禽,立刻策马搭弓,马蹄声和箭矢声迎面呼啸而至,千钧一发之际,她突然觉得腰上一紧,有道力量从身后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腰带,将自己一把提起,避开了狂暴的箭雨。
阿如瞪大了眼睛,来不及尖叫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嘴巴,一个粗重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作声,跟我走!”
她再也坚持不住,受伤的身体瘫软在马背上,微弱的意识迅速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