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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市 五年后。 ...

  •   五年后。
      开元二十五年,正月十五。
      月上中天,银辉洒地,清冷的寒风阻挡不住节日的热情,长安城正笼罩在上元节的欢声笑语中。
      暮鼓响过后,金吾卫开始换防,没有了宵禁,大街小巷立刻如潮水般涌现出盛装的人群。人们踏歌夜游,赏花灯,观百戏,迎紫姑,盼着将积蓄了一年的热情释放在通宵达旦的狂欢里。
      东市里花灯如昼,货品如山,行人客商摩肩接踵,人走在街上几乎脚不沾地,小七一边紧紧牵着马,一边费力拨开人群,还不忘打趣自家郎君:“也不知是谁归心似箭,刚养好伤就吵着要回来,比原先的计划足足提前了两个月。”
      裴旻的笑容神采奕奕:“我星夜兼程赶回长安,就是为了赴与三殿下的五年之约。”
      小七一脸坏笑:“晓得晓得!可玄都观在崇业坊,咱们来东市做什么?莫非郎君要买新罗婢送三殿下做见面礼么?”
      如今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都以蓄昆仑奴、菩萨蛮、新罗婢为时尚,一个奴婢百金难求。东市网罗了全城的人口买卖,各大牙行的总部都在这里,故此有小七的打趣之说。
      “不为什么,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好一会儿,随便逛逛。”裴旻明明一脸喜色,目光中却有落寞一闪而过,暴露了他的言不由衷。
      前面的人群里跑出两个总角之年的孩童。
      男娃儿兴高采烈地说:“三娘,看我给你点个爆竹,别怕。”
      女娃儿吓得捂上耳朵:“七郎,我不要爆竹,我要鲤鱼灯。”
      眼前的情景和记忆中的画面恍然重合,时光瞬间倒流,裴旻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触碰。
      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打破了片刻的恍惚,两家父母纷纷赶来抱走孩子,画面瞬间消失,马背上的少年从裴旻眼前一跃而过,引起路人一片惊叹。
      “白马银鞍,玉面含春,好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裴旻心中暗暗称赞。自己虽已从军五年,却在军中从未见过这样的风采。
      “郎君!郎君你还好吧?”小七看见裴旻接连两次走神,立刻走过来关切询问。
      裴旻正要回答“我没事”,身后不远处就响起了锣鼓喧天的鼓乐声,其中间杂着洪亮的吆喝:“庆贺齐福牙行乔迁新址,新老顾客上元节大酬宾!喜迎光临!”
      牙行是马口行的一种,专做人口买卖、务工租赁的生意。何顺既是齐福牙行的掌柜,也是实际的东家。
      见裴旻表情淡淡的,小七兴冲冲怂恿道:“郎君,来都来了,咱们也瞧瞧去。”不等裴旻说话,小七已经拴好马,随着客流把裴旻推进了内厅。
      大厅的高台上轮番上演着踏谣娘、胡腾舞、绿腰舞,令人目不暇接,博得阵阵喝彩。
      舞蹈之后是器乐表演,有个黄衫珠钗、十七八岁的女子,手持尺八幽咽地吹了起来,还有个粉衣环髻、十四五岁的女子,横抱琵琶铿锵地弹着。
      新登台的乐师里,独此二人姿容艳丽,最为出色,引得看客如痴如醉。
      一曲奏毕,台下有个肥肠满脑、衣着光鲜的老叟当即指着二女咧嘴笑道:“这两个女娃,小老儿要定了,何掌柜只管开价!”
      黄十一郎是齐福牙行的老主顾,他财大气粗,绝少还价,出手从未落空。他指明要人,何顺乐见其成,当即命人拿来制式契书,就要请黄十一郎立券。
      见此情景,台上的粉衣女满面愁容,黄衫女则怒目而视,她径直一挥衣袖,当着众人高声说道:“我俩才不愿卖与这老匹夫!我们是被掠良为奴的良家子,还请众位父老主持公道!”
      她的话好似一粒火星掉进了油锅,在台下炸开了花。
      “唐律严禁强逼良人子堕入贱籍,如她二人所言不虚,这何顺怕是要吃官司喽。”一个年轻人在台下窃窃私语。
      “幼稚!你可知何顺背后靠的是哪棵大树?是当今圣人的兄长宁王殿下!连圣人都对宁王礼敬三分,这里的事谁敢管?唐律又算什么!”另一个中年男子抬手向上指了指。
      那黄十一郎听见黄衫女大胆揭穿内情,起初面露惧色,接着转念一想,立刻把目光移向何顺,暗示他尽快出手平事,以免传出去不好听。
      何顺倒是气定神闲,只等写完券书,盖上太府寺的红印,把“红券”直接交到黄十一郎手里,一道奴婢买卖的手续就走完了。他眼皮也不抬一下,全程没有理会黄衫女制造的混乱,直接命牙行的健仆把二女送到黄宅。
      “你手里怎么会有太府寺的官印?!”正在台下围观的阿如高声质问何顺,声音异常清秀。
      裴旻循声去看,蓦然发现她就是方才骑白马经过自己身边的那个少年,分外惊喜。
      唐人奴婢买卖,需要经过议价、验明正身、立券、太府寺盖官印、官府存档等一系列流程。需当事双方亲去官府办理用印,何顺私藏私用官印自是大罪,这里面水很深。
      裴旻皱了皱眉,暗自为阿如的举动捏了把汗。
      “小郎君,这不关你的事,不要多管闲事。”何顺语气生硬,态度还算客气,似乎不打算计较。
      “可你逼良为奴坏了唐律,我是大唐子民,这事就有与我关!”阿如还是不肯退让。
      “哦?那你想怎么样?”何顺笑了,眼神却死死盯住了阿如。
      裴旻从这个眼神里感受到了熟悉的杀气,他担忧地看向阿如,右手悄悄摸了摸藏在大氅里的兵刃。
      “哼,得罪了!”阿如话音刚落,火速掏出一块砖拍晕了黄十一郎,从他手中抢走红券和两位女子的户籍牌。她趁众人目瞪口呆之际跳上高台,向台下抛出大把缗钱,引得众人纷纷低头去捡,在大厅里制造了一场不小的混乱,趁此当口,两位女子随她跳下高台,一起朝门口硬闯出去。
      “想走?给我抓起来,生死勿论!”何顺冷眼对在内场的四十个健仆下达了必杀令。齐福牙行豢养的健仆是何顺从匪盗和杀手中培植出的爪牙,平时好勇斗狠,残忍无情,普通人落在他们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三对四十,几无胜算。四十个健仆齐齐亮出白花花的兵刃,众宾客惊得抱头鼠窜,牙行内顿时乱作一团,阿如毫不迟疑拔剑迎战,裴旻和小七的剑也同时赶到。
      这时,宾客中有个男子高喊:“此时不为枉做丈夫!”话音未落,就有一个白袍客也加入了战团,他一剑挑落两个健仆,大杀四方,剑风狠辣。四人护着两个女奴从乱刀中杀出了大厅。
      门外的马已全部惊走,这时,万年县尉闻讯带着官差衙役、金吾卫左郎将和龙武卫右郎将各自带着麾下禁军同时赶到,纷纷要主持局面缉捕寻衅滋事者。
      趁三方为争夺主导权和功劳明争暗斗,裴旻提醒道:“千万不可落入官军和衙役手中!”白袍客立即附和:“对!万一他们里面有人和牙行勾结就坏事了!”
      阿如用手指吹了个响哨,只有三匹马儿从远处跑回。她用江湖暗语低声吩咐众人:“我们分开走,在平康坊云梦楼汇合。”
      混战中粉衣女受伤跌倒,小七来不及拉她上马,她随即被立功心切的万年县衙役扣下。裴旻与阿如合乘一骑、白袍客与黄衫女合乘一骑,五人三马奋力冲出重围,在东市大街上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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