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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就在一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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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行九人仓惶寻路下山时,却有两个女子正急急忙忙冒雨上山。
公孙娘子左手勉强撑伞,右手紧紧护着手中的药包,对伞下的阿如大声说道:“风雨太大了,上山危险,咱们先避雨吧。”
瞧着天色反常,公孙娘子没有在西市逗留,离开石记药局后便带着阿如立即返回终南山,不料半路被暴雨拦在了山下。
附近不远处有个极其隐蔽的山洞,阿如带着公孙娘子一路曲曲折折寻到了洞口。进了洞,阿如取出火镰,用地上的干草生了一堆火,公孙娘子把二人的湿衣服架在火堆上烘烤。
“你怎么知道山上有这个地方?”公孙娘子饶有兴致地问起来。阿如不好意思地答道:“从前我逃课、不想做女红的时候,喜欢跑到外面玩耍,无意中发现了这里。我敢说整个翠微宫,知道这个地方的只有我一个。现在阿姊你也知道啦。”
“你呀,什么时候能长大,让你阿娘和我为你少操心!”公孙娘子用手指点了点阿如的鼻头,无奈中露出一丝俏皮。
“阿姊,你说那个人,他究竟是好是坏?”阿如用手托着脑袋,大大的眼睛看着洞外瓢泼的雨帘,脑海中闪过裴旻的模样:“若说好,为何他执意要和咱们抢头香?若说坏,为何他最后分了一半人参给咱们还不要钱?”
公孙娘子正望着腰带间的玉佩怔怔出神,此时轻轻说道:“人心复杂,哪有绝对的好坏善恶。你长大就懂了,便是这世道,也不是非黑即白、非真即假,全靠你自己用心分辨。不过,我瞧那位小郎君面如冠玉,目光如炬,也对咱们颇为照顾容让,应当是位良善之人。”
一连七响炸雷从东边天划向西边天,好像要把整个终南山劈成几节,洞外瞬间亮如白昼,暴雨裹挟着山洪奔涌而下,情景着实骇人。
阿如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公孙娘子,见她手上又在摩挲着那块梅花玉佩,心下了然。她想了想,说道:“公孙阿姊,你和阿牛哥很久没见面了吧?今年上元节你为了照顾我阿娘,没有下山;今日上巳节,又被暴雨挡在山上。”
听见阿如的话,公孙娘子回过神来:“当年我跪地乞食,是你阿娘给了我一口饭吃。她对我有活命之恩,我怎么报答都不为过。”顿了顿,她又笑盈盈道:“我与阿牛互定了终身,家中族兄也同意。你阿娘已许我明年出宫放还,我们相聚有期。”
过了许久,雨势渐微,公孙娘子和阿如惦记卢昭容心切,便熄灭火堆继续赶路上山了。等来到山顶的宫门外,天空已然放晴。
翠微宫的管事郑嬷嬷正在宫门外焦急来回踱步,见到公孙、阿如二人,立刻不顾老迈,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抓住公孙娘子的衣袖:“你们可算回来了,行宫出了大事!”
她轻轻转头瞥了一眼阿如,犹豫中忐忑说道:“昭容娘娘薨了!人还在瑶池。没有皇家的指示,我们谁都不敢乱动!”
在巨大的震惊中,公孙娘子手里的油伞和药包瞬间掉落在地,阿如喊了一声“阿娘”,跪跌在了北宫门的台阶上。
长安城,春明门外,人来车往。一行年轻人正在路边的长亭里饮酒话别。
为首的是一位二十出头、衣着朴素仍不掩贵气的公子。他端起酒杯向对面的人说道:“裴七,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咱们满饮此杯,来日相逢有期。”
裴旻仰头一饮而尽,脸色微醺,答道:“承蒙忠王殿下不弃,许我布衣之交,如此恩情裴七终身不忘。他日必定竭诚相报。”
忠王李玙爽朗地笑了笑:“好男儿志在四方,从军报国本是英雄事,本王早知这四方城池困不住你。只愿将来你不要忘了长安,忘了我们…”
裴旻郑重施了一礼:“我们今日便许下五年之约。五年后,如我生还世间,我定会在五年后的上巳节回长安与您同游玄都观。裴七得兄长如此青眼相待,此生再无遗憾!”
“好,我们一言为定!”忠王饮尽了第二杯酒。他的眼神逐渐深邃,不经意问道:“果真无憾么?那么她呢?”
裴旻一阵沉默,终于淡淡说道:“裴某与韦家三娘婚约已废,今生恐再无瓜葛。”
“长安的高门大族都在传说,是你立军功心切,执意投笔从戎,不惜抛却儿女私情。”忠王边说边观察裴旻的反应。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裴旻开口道:“如果这样的说法能保护三娘的名声,裴七无惧流言。”
“好你个裴七!还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任凭忠王神思百转,终究也无话可说了。
“就此别过!”
“一路顺风!”
长安,宫城。
“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
高力士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书案上,目光逐个扫过面前几个人:“你们是怎么办的差?!”
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下,都知道这位天子近臣、大内红人此刻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先开口触霉头。
孙铭礼犹豫片刻,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义父,我带去的工匠是照您的要求精挑细选的,都是自己人,绝对没问题。”
另一个宦官见势跟着禀报:“宫人和守卫也都事先筛查过,个个清白可靠,当日也没发现外人进出翠微宫的迹象。”
“匠人和宫人都没问题,卢昭容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死了?”高力士波澜不惊的语调下流露出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心中也疑惑:“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
终南山翠微宫,瑶池。
“问题就出在温泉汤池!”大理寺丞苏子彦对自己的推断十分笃定。
“苏大人,你的理由是什么?”一旁的大理录事薛平章随即问道。
本来他们不必在上巳节出外勤,只因事涉宫闱,原本分管此案的蓝田县尉不敢擅专,立即把烫手山芋递给了大理寺。寺里其他五位寺丞今日都休沐了,当值的苏、薛二人就这样被派上了山。
苏子彦解释道:“我刚刚查验过,死者死于溺水窒息,死亡时间在两个时辰前,即午时前后。尸体没有中毒和外伤,也没有被挪动的痕迹,毒杀和暴力致死的可能性可以被排除。”
“你方才审问了现场的宫人,说说她们的供词。”他示意薛平章从口供里寻找细节。
薛平章打开口供记录,一边梳理时间线,一边回应苏子彦:“今日午正时分,内侍省的孙公公携八名工匠完成了瑶池汤泉的验收和移交。他们离场不久,卢昭容耐不住雨前闷热,随即入池沐浴。午时一刻,近侍被卢昭容屏退出殿外。午时二刻,天降暴雨,郑嬷嬷带人入内查看,发现卢昭容溺毙,一尸两命。”
“瑶池就是第一案发现场。要查明死因,得先弄清楚午时一刻到二刻之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苏子彦进一步推理。
他想了想,接着问薛平章:“除了现场这些宫人侍卫,还有哪些人平日和卢昭容关系亲近?”
薛平章答道:“她的亲族大部分在幽州、范阳。她身边有一女,名唤阿如,今早随侍女公孙氏入城采买,案发后才回来,二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这时,薛平章见苏子彦手上有份翠微宫营造舆图,他接过粗略一翻,随口说道:“此处的地形是西北高东南低。”
苏子彦点了点头:“从西北方引水,在东南方筑池,设计比较合理。”
“在崇山峻岭间营造工程,引地下温泉入翠微宫,施工难度恐怕不小。”薛平章意有所指。
苏子彦心如明镜:“不错。午时二刻的暴雨山洪,还会抬高地下水位。从沿途高架水桥、输水管道到总控闸机和六个汤池的出入水口,以气象变化为掩护,有很多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大人,看来你也倾向于这不是一个意外?”薛平章看向苏子彦的目光异常明亮。
“你想说什么?”苏子彦觉得今日薛平章的态度一直有些隐晦。
薛平章决定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看着苏子彦严肃道:“你我应该很清楚本案的棘手之处,案子破与不破都会得罪人。与其费尽心力调查真相,不如想想如何给各方一个满意的交代,好让咱们全身而退!”
“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让你说的?”苏子彦目不转睛看着薛平章,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我自己要说的。大人,你听我解释…”薛平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等薛平章说下去,苏子彦继续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如果我们在破案限期内拿不出他杀的证据,大理寺到时一定会以“意外事故”给“瑶池案”定性和结案。”
苏子彦话音刚落,就有下属进来通禀:“两位大人,京中的右威卫来人了,他们要接替高将军的禁军值守翠微宫。禁军已经接到命令,此刻正在交接防务准备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