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花行》白渔

10、相见欢（十）

　　水神镇有龙蛇祭，祭过神灵方才开河，两岸通船。
　　西窗和温淑便是为此而来，南北这个师弟一同她分开，不知去哪里浪荡，好似月余就逛遍山河般，说来都是一副熟稔模样。
　　小师弟前方带路，分开人群，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他说什么温淑便笑着听，叶落跟在他俩身后，南北殿后。
　　水神镇不算大，若从头走到尾，连一个时辰也花不上。只是龙蛇祭到天昏黑，江水退下时才算开场，白日里皆是商贩卖些吃喝玩乐的小玩意，游者摩肩接踵，渔船将水道堵得水泄不通，人能在上踩着甲板如履平地，连颤也不颤。
　　西窗带着众人行至镇中，寻个宽敞酒楼，银钱开路，换了个临窗的好位置。虽说是在大堂之中，但那处有几丛富贵竹，正好挡开来，除了吵嚷些，并无旁的坏处。
　　-
　　小师弟此前便说他请林南北二人来看龙蛇祭，叶落自然双手一拢，只管张嘴吃，拿眼看，立着一双耳朵听。
　　西窗将河鲜点了七八种，要了一壶绍兴酒，挥退小二，笑道：“我这菜点得如何，还请叶姑娘指教一二。”
　　“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叶落本不欲多说，抬眼见林南北巴巴地盯着她，话锋一转。
　　“旁的都不错。只是这凌波渡口，河水滔滔，泥沙淤积，河鱼肉中沙尘味重，土腥难去，做时需得反复熬炖。今日既是龙蛇祭，想来客人众多，店家未必备得过来。我们若是运气好，自然吃得上好的，若是运气差，吃到那土味重的，也没处说去。”
　　她说完，林南北跟个鹦鹉似的，将头一点，道：“也没处说去。待会儿若是碰上不好吃的，可得西窗你自己吃了。”
　　西窗忙讨饶：“好师姐，咱俩是一个山头上长出来的，同甘共苦，若是不好吃，你怎么也得把那头尾吃了才行。”
　　林南北拿起乔来：“你需得求我才是。”
　　“您老是天上下来的菩萨，世间独一无二的好心肠。师父教导我俩要勤俭持家，总不能见着这鲤鱼浪费了，小师姐就做个善事吧。”
　　南北这才应下，他二人吵闹，叶落在一旁看戏，温淑听着不说话。不多时，西窗点的菜一一上来，南北是个石人的舌头，你拿块盐去给她舔，她也觉得有滋有味。至于叶落，她是玉盘珍馐养大的金贵人，虽说平素不挑不拣，可若要得她一句好，也是难上难，是以这尝鱼的判官，便成了温淑。
　　温姑娘筷尖一点，夹掉鳃旁一块肉，细细嚼过，道：“炖得软烂了些，却没尝着土腥气。”
　　她说罢，南北便笑：“不错，那就该师弟吃头尾，师姐吃鱼背，鱼肚拿给叶姑娘和温姑娘吃了。”
　　西窗从筷筒中取出竹筷，三两下在鱼上戳开，头尾相分，肚背相离，他夹走鱼头，笑道：“我领个鱼跃龙门，独占鳌头的吉祥，多谢师姐了。”
　　南北笑骂一句：“偏你话多。”
　　时值饭点，四人不再多言，皆动筷吃起来。
　　-
　　江湖人走江湖，哪有不与人相争的？酒楼客舍、山野小道，不逢着点什么事，实在不好说自己是江湖客。
　　她四人吃完饭，本也不欲多坐，今日客多，占着位置不放徒招人嫌，不如寻别处去喝茶游玩。西窗叫来小二付了账，几人正要走，忽地进来一伙人，白袍提刀，衣襟上绣着一支墨笔，四下里张望。
　　师姐弟二人对望一眼，不知是否前来寻仇，正要带着身旁人从窗走，墨门的人见着他们起身，当即嚷起来：“喂，你们几个，速速将位置让出来。”
　　西窗忙让出道来：“是是是，几位爷这边来坐，我们几个这就要走了。”
　　叶落看稀奇似地，笑了一声，道：“你这会儿怎么怕他们了？”
　　小师弟嘴皮子没动，冒出几句话来：“我的姑奶奶，打坏东西不得赔钱的？你就是把我当了我也赔不起这一屋子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
　　他说完猛地醒悟，身边这位可是随便抖抖就能掉一地银子的富贵人，忙拉住温淑，往窗边一跃，笑道：“叶姑娘要看热闹，那我可不管了，师姐就交给你麻烦。咱们过会子便在祭台后边的听海楼碰头，我便先走一步。”
　　他拉着温淑衣袖，往河道上一跃，踩住乌蓬船头，几下便没了身影。
　　林南北还未想明他如何要跑，墨门中人正走上前来，将她俩一看，为首那个忽道：“二位姑娘，从哪儿来啊？你们的同伴何故见着我们就跑，却不知是不是与我墨门有什么……”
　　叶落的衣裳换了七八回，早与在汝州时大不相同。可林南北带着那根火烧棍，只怕是见过的人没有一个能忘，为首的往身后一瞧，其中有个人点点头，他将刀握在手中，笑道：“我说这么有缘，原是汝州杀了我们几个兄弟的。我百五今日既然遇上，那便请姑娘留下一条命来！”
　　南北拔剑便要去斗，叶落往桌边一坐，沏了壶茶，道：“远点打。”
　　-
　　林姑娘扭头朝她一笑，那刀已迎头劈来，她抓住桌尖一个铁板桥，待刀势用老，曲膝一顶，寸劲撞开其人手腕，翻身跃起。南北手中火烧掷出，正中他肋间，一连撞退十数步，若不是后面有人撑着，只怕已仰面倒地。而南北向前两步，脚尖一踢，在火烧落地之前，复又将它握在手中。
　　百五站起身来，呸出去一口血，冷笑一声，道：“姑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想来等会死得不会太好看了。”
　　“我倒是从来不吃酒，想来也是不会死了。”
　　南北挥剑将座旁的百宝柜与两丛花打翻去，向叶落道：“这样姑娘可是看得清了？”
　　叶姑娘叹一口气：“是看得清，不过又要多赔几两钱，罢了，你去玩吧。”
　　南北得了令，脚尖一踏，眨眼之间已至众人身前。她来得快，百五横刀去挡，火烧点在他刀侧，打出个弯，将人震退。旁侧有刀劈来，南北脚下一转，翻身向上，火烧竖在身前，刀剑相交，叮当作响，压得她后背几欲贴地。
　　此时有刀向她脚下去，林姑娘屈膝一踏，将刀锋踩在脚下，双手运起内劲，将身前七八柄长刀震开，腾身而起，使一招金钩倒挂，盘住了身侧房柱。
　　她看一眼叶落，笑道：“叶姑娘，他们人太多了，我可得念诗了，你记得捂上耳朵。”
　　叶落道：“你只管念，我还能给你带跑了？”
　　她话音落，南北便从柱上跳下，挽了个剑花，朝墨门众人道：“不错，你们虽说功夫实在稀疏，可是人多，能逼得我离地，那就能听得我名字。”
　　叶落将耳朵一捂，林南北道：“青锋斩明月，剑气定乾坤，我乃是蜀山刀剑中门下，‘诗剑’林南北是也。你等下了黄泉去，□□，可不要看错了。”
　　她念罢，却将剑反扣在腰后，足尖一点，撞向为首的百五。百五不见她剑招，不敢贸然出手，正往后退去，人群中露出个空来，南北一脚踏定，火烧旋出，逼退身周众人。一刀自身前递来，她火烧正握，格在身前，两刀自左右刺来，南北后撤一步，以左手抓左刀刀背，手腕往外一抖，带着内劲撞开右刀。那二人给带着脚下不稳，侧退数步，南北此时却已将身右斜，下劈之刀正要砍上她左颈，火烧自旁侧打来，撞开刀锋，带着前来者向左倒去，正与左侧那人撞成一团。
　　三人互都诧异，心道此女好大的手劲，提起刀来，却不再攻。
　　百五不知刀剑中名号，道是哪里来的野门路，这会儿见南北闯进众人中，冷哼一声，他与那九人一道，五人为圈，将南北围了两层。
　　南北昔日在山上也曾听师父讲过阵法，只是山上人丁稀少，不曾演练，如今见得，心里正好奇，浑没有放在心上。
　　为首五人先上，一刀自上而下劈来，一刀则自下而上，一刀在左，一刀在右。南北道：“这一式便叫举眼望天天黑色，老鱼跳槛识清讴。”
　　叶姑娘叹一口气，抬头去看。
　　南北握住火烧，躬身而下，将剑负在身后，左右两剑正点在她剑身上。下方刀锋劈来，南北仍是翻身而上，火烧到了背后，抵住那刀锋往下摔。众人见她空门大开，竟以身前空荡对阵劈来的三刀，都以为得手，正在欣喜，却只见南北左手两指先捏住右侧刀锋，硬生生折下一段，指侧撞上左刀，却是将刀锋指向自己脖颈。
　　她左手一旋，刀尖飞出，刺入下劈刀者左目，那人顿时痛呼起来，丢了刀捂眼哀嚎。林姑娘此时已无处可退，刀风划脸，她压住后背之刀，左手反握住两刀刀背，笑一声：“鱼还没跑呢。”
　　众人只道她两手俱不得空，南北却将腿往上一翻，后背擦着刀刃，左手奋力往上一拉，竟自翻了了个。
　　她这招说来容易，却需得万分小心，那刀刃不过毫厘，若是在火烧上滑那一下，便足以将她破成两半去。
　　她翻过身来，将手中两刀拧了个花，后脚踢在另一人头上，将人劈倒在地。后五人本欲补上，却被百五喝住，他自道是遇上了硬茬，不愿弟兄再去送死，自个走上来，手一拱，道：“姑娘是个厉害人物，我等今日算是冒犯。”
　　林南北将手一撒，把人往旁边一踢，道：“不错，那这店家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却是需要你来赔了。”
　　百五笑一声，道：“这点银子还是出得起。姑娘前日杀了我门四个弟兄，今日又伤了一只眼，这笔账，我们是记下了。”
　　“记下便记下，你们有仇有怨，人是我杀的，只管来找我，”她将叶落一指，“这位姑娘手无缚鸡之力，你们若是找到她头上，下次可就不见得只废你一只眼。”
　　百五看眼叶落，道：“那就得看姑娘的本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子，往掌柜的怀里一扔，领手下架起那满脸是血的便要往外去，南北瞧他一眼，忽地叫道：“慢着。”
　　墨门众人回头来，南北手上飞出一块碎瓷，却是将那人另一只眼也戳了个浆血横流，她笑道：“若是没本事，就管好这双招子。既要左瞧右看，我便帮你废了，省得来日惹祸上身，送了性命。”
　　众人将手中长刀攥得指节发白，百五铁青一张脸，只道南北来历不明，手劲内力异于凡俗，即便侥幸杀了，他手上弟兄也剩不了两个，将牙一咬，挤出声“走。”一行人抬起伤患，匆匆便跑了。
　　-
　　林南北虽伤了人，手上却不沾一点血。这酒楼的钱有人赔了，她乐得省钱，三两步跑回叶落那边去邀功。
　　叶姑娘两口茶还没喝完，见她来，道：“今天只念了一句。”
　　林南北答她：“他们实在是稀松平常，我还道有什么厉害呢。早知就不陪他们玩了，这般人颠倒黑白，分明是他们来抢我们，倒好似我们去找麻烦似的。”
　　叶落一笑：“不错，林女侠这番是惩强除恶，做了一件好事。”
　　她从袖袋里取出个银锞子放在桌上，也权当做件好事，安抚店家，站起身来，正要出去，就见南北盯着桌上的银粒不转眼。
　　“那东西有什么好瞧的？”
　　南北跟上她，笑道：“叶姑娘的银子做得漂亮，是以多瞧了两眼。”
　　叶落那银子本就是打来赏下人用的，她爱精细，家中便将那一钱一个的银锞子，熔做花虫鸟兽的模样，取些四君子，福禄寿的吉祥，时时给她备着。
　　叶姑娘听着她说，向袖子里一摸，道：“可惜今天没剩多少了，你要是喜欢，拿一包给你玩就是。”
　　她说着，将摸出来那颗往身旁的面具铺子上一丢，取下来两个。一个是怒目呲牙的蛟龙，另一个却是粉面敷脂的女仙，她自个儿戴上那吓人的，将女仙往南北脑袋上一套，左瞧右看，甚为满意。
　　“你的小师弟那里两情相悦，好不惬意，咱们不去做那讨人嫌的，自个玩去。”
　　南北将那面具左拉右扯，好不容易戴得舒服，拿眼去望时，几不见叶落身影，未来得及说一句不大喜欢，三两步追了上去。

　　昨天夜里梦见林姑娘的打戏，深觉今天不写，就要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