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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乡里乡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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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汉喉结滚了滚,想放狠话,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还是憋出一句:“行,你够狠!我们记着!明天八十块必须到位,少一分就拆房扒屋!走着瞧!”
啐了一口,带着人灰溜溜跑了。
陈诗雨长长松了一口气:“虎哥,多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该如何脱身。”
陈虎摆摆手:“跟你二哥过命的交情,我能看你被人欺负?”
他看了一眼那伙人逃走的方向,皱起眉头,低声说:“不过这帮人今天不对劲,不像是来讨债的,倒像是来抢人的。你往后出门小心点,别一个人走巷子。”
陈诗雨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他们找到二哥的时候,二哥还蹲在墙角,面前一堆农具乱七八糟的,没卖出去几件。他脸红红的,又窘又愧。
陈虎啥也没说,默默蹲下帮着把农具归拢好。
三人一路沉默着往回走。
到了大队口岔路口,大家分了手。陈虎回自己住处,陈诗雨和二哥加紧步子往家赶。
进了屋,陈诗雨把三块一毛钱往桌上一搁。全家人围着这点钱瞅了一圈,谁也没说话,屋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今天大嫂二嫂一早就回了娘家分头借钱,结果一分没借着,空着手回来了。
说起大嫂,也是个命苦的。打小在娘家就吃不饱穿不暖,她爹妈压根没把她当人看。当初大哥娶她花了二十块彩礼,那会儿家里大半的积蓄都搭进去了。
二嫂更惨,从小有后娘就有后爹,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二哥娶她的时候,彩礼花了三十块。
这还不算完,去年三哥那门亲事黄了,又白白折进去三十块。这么几遭折腾下来,家底算是彻底空了。
偏生娘亲常年体弱多病,离不开汤药。近半年全靠着四哥的津贴,才勉强没断药,家里半分余钱都挤不出来。
愁眉不展之际,敲门声响起。
陈诗雨推门一看,夜色里,陈虎孤身站在门口,没有半句多余寒暄。
他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一层层揭开——里面码着一沓钱,整三十块。
陈老头嘴唇哆嗦了半天,伸手想去碰那钱,指尖快挨着了又缩回来,像不敢相信是真的。
二哥眼眶先红了,声音都变了:“虎……虎哥,这……”
“拿着用。”他说,“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陈诗雨深吸一口气:“虎哥,这钱我们记下了,以后一定还。”
等陈虎走了,陈诗雨端着一碗凉水,掀开偏屋的门帘。
三哥陈建宇蜷在墙角那张木板床上,被子也没盖,衣裳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听见动静,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三哥。”陈诗雨把碗放在床头的木墩上,“你跟我说实话,赌博那事,是不是跟王二狗有关系?”
陈建宇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闷了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跟人家有啥关系,我自己走的道自己认。”
陈诗雨没接话,就那么站着盯着他的后脑勺。
屋子里一股子汗酸味儿混着霉味儿,闷得人心慌。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宇猛地转过身来,眼窝深陷,眼白上全是血丝。
“那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王二狗拉我去喝酒,说他认识一个大哥,能带我发财。我寻思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就……”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陈诗雨没再问。
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陈诗雨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借钱的事。
能借的都借了,能想到的人也全想到了,算来算去,就剩最后一条路。
二十里外的姥姥家,也不知道姥姥手头宽不宽裕,去了该咋开口……她翻了个身,把说辞在肚子里又过了一遍。
鸡叫头遍,她刚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
“砰!砰!砰!”
院门被砸得山响。
“开门!欠债还钱!”
“别他妈装死!滚出来!”
陈诗雨腾地坐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扇破院门本来就被踹松了,这会儿砸得更狠,门框晃得吱嘎吱嘎响,眼看就要散架。
陈老头脸都青了,胡乱披上褂子往外走。门闩刚抽开,外头的人一脚就踹进来了,门板差点拍陈老头脸上。
五个地痞一拥而入。打头的还是昨天那个大汉,一进门就四处扫了一圈,嘴角挂着讥笑:“哟,一宿过去了,钱呢?”
没人吭声。
“问你们话呢!”他一脚踹翻了墙角的破水缸,陶罐“哐”地碎了一地,水流了一地。
陈婆子吓得直哆嗦,大嫂二嫂赶紧把孩子搂进怀里,缩在墙角动都不敢动。
二哥壮着胆子走上前,声音发紧:“几位大哥,不是说好傍晚还钱吗?再宽限——”
“宽限你娘!”大汉扭头冲其他人喊,“搜!看看这破家有没有值钱的!”
另外四个人立刻散开,在院里乱翻起来。
陈婆子冲出来想拦,被一个地痞随手一推,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周三花赶紧上去扶住婆婆,李荷花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地痞走到墙根,瞅见那儿摆着个破瓦盆,抬脚就踢。那是家里和面用的盆,“哐当”一声碎成几瓣。
陈老头眼睛都红了,抄起墙边的扁担就要往上冲:“我跟你们拼了!”
“爹!”陈诗雨死死拦住他。这时候硬拼,吃亏的肯定是自家人。
院里鸡飞狗跳,地痞们一边骂一边砸。缺了口的腌菜缸、两条瘸腿板凳、晾衣服的竹竿架子——就那么点破家什,没一会儿就被砸得稀巴烂。
动静太大,左邻右舍全被吵醒了。
孙桂枝第一个扒在自家墙头往这边看,一看这阵仗,赶紧缩回头。
很快,附近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出头,但没人敢过来,就远远站着看。
李婶子跟旁边人嘀咕:“造孽哟,这陈家算是完了。”
“可不是,八十块啊,砸锅卖铁也还不上。”
“我看那地痞凶得很,今天怕是要出人命……”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声呵斥:“干什么呢!大清早的聚众闹事!”
大队长披着件外衣,急匆匆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他本来是要去大队部安排今天上工的事,听见这边吵嚷才赶过来。
地痞头子看见大队长,停了手,但态度还是横:“大队长,我们可不是闹事,正经讨债。白纸黑字欠条,陈建宇赌输了八十块,今天到期。”
大队长扫了一眼院里狼藉,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陈家人,眉头皱得死紧。
“讨债就讨债,砸人家东西算什么?”大队长声音沉下来,“这是红星大队,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不砸他们不长记性!”地痞头子梗着脖子,“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不走了!”
院里静得吓人,所有人都盯着他。
大队长转头问陈老头:“还差多少?”
“还差二十六块。”陈诗雨抢在前面说了。
大队长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他数出二十块,“啪”地拍在院里那张还没被砸的破木桌上。
“这二十,我以大队的名义先垫上。”他的声音不大,但院里院外听得清清楚楚,“剩下的六块,今天凑齐。”
地痞头子一愣:“大队长,您这是……”
“我是这个大队的队长,不能眼看着社员被人逼死。”大队长转过身,看向院外围观的乡亲,“在场的都是乡里乡亲,陈家如今遭了难,大家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顿了顿:“今天这六块,咱们一起凑。五分不嫌少,一毛不嫌多,就当救急。”
这话说完,外面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孙桂枝第一个开口:“我……我家还有一毛二,我回去拿!”说完转身就往家跑。
李婶子犹豫了一下,跺跺脚:“我出五分!”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有人跟上。
“我出八分!”
“我这儿有一毛五……”
“我出三分,就这些了……”
乡亲们一个个转身回家拿钱,有的跑得快,有的磨磨蹭蹭,但到底都回来了。
陈诗雨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把皱巴巴的毛票、分币放在桌上。
她鼻子猛地一酸。
昨天借钱的时候,这些人躲得远远的。今天大队长一句话,他们又肯伸手了。
不是人心坏,是大家都太难了。八十块的窟窿,谁都不敢沾。但现在有人牵头,每个人只出一点点,压力就小了。
钱一点点堆起来。
大队长亲自数,一毛一毛地数,一分一分地数。数到最后一张五分钱,正好六块。
陈诗雨把钱拢到一起,八十块,推到地痞头子面前:“数数。”
地痞头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把钱拿过去,蘸着唾沫一张张数完。
八十块,一分不少。
“行,陈家有种,还有人帮。”他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要走。
大队长喊住他:“欠条。”
大汉倒也没耍赖,把欠条掏出来扔给陈婆子。陈婆子看了看,把欠条撕了。
大汉扫了一眼家徒四壁的院子,目光最后落在陈诗雨身上,咧嘴笑了笑:“没钱就别学人赌博。这次算你们走运。下次再欠钱,可没这好事了。”
说完冲同伙一挥手:“走!”
五个地痞大摇大摆出了院门。
院子一下子死寂下来。
陈老头冲着乡亲们弯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谢谢……谢谢大伙……这钱,我们陈家一定还,一定还……”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诗雨站在那儿,看着院里被砸烂的家什,心底发沉。赌债是还了,可欠下的更多——陈虎三十,大伯二十,大队二十,乡亲们六块。
大队长叹了口气:“老陈,这二十块是大队垫的,年底从你家工分里扣。乡亲们的钱……你们自己记着,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