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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草菅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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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大伯说完猛地转头,怒目瞪向跪在地上的陈建宇,厉声呵斥,“你这个不争气的孽障!这事过后,再敢碰赌,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说罢,大伯拍了拍陈老头的肩膀,转身就走。
陈老头握着那叠零碎却厚重的钱,泣不成声。
一旁的陈诗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她抬眼,望向院外毒辣的日头,眼底没有半分松懈。
二十块,不过是杯水车薪,剩下的六十块,依旧是天堑。
陈诗雨目光落在墙角码放整齐的草药堆上,心中有了盘算。
陈诗雨看了爹一眼,爹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肩膀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她心里酸了一下,开口说:“爹,你先歇会儿吧,这么硬熬着,身子哪受得住。”
陈老头没应。就这一天的工夫,鬓角好像又白了一片,背也驼了。整个人被这笔天文数字掏空了精气神,只剩麻木的疲惫。
“我前阵子上山采了不少草药,晒透了,成色挺好,明天我去镇上卖卖看。”陈诗雨缓缓开口,给全家勉强撑起一点盼头。
陈婆子哑着嗓子开口:“那……那能卖几个钱?”
“能卖一分是一分呗。”陈诗雨说得轻描淡写,“总比干坐着强。”
陈诗雨说完走到娘陪嫁的旧木箱跟前。
木箱老旧斑驳,锁扣早已锈死。她轻轻掀开箱盖,拨开底层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指尖碰到个凉冰冰的东西,是一枚老银片。
“你干啥!”
一道压低却带着怒气的喝问在身后响起。
陈诗雨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爹死死盯着她手里的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铁青。
“我……”陈诗雨攥紧银片,“我想明天拿去镇上……看看能不能……”
“不能!”陈老头冲过来,劈手就要夺,“这是你……奶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你敢动它试试!”
陈诗雨侧身躲开,也急了:“不动它,明天拿啥还钱?”
“那也不行!”陈老头眼睛都红了,声音抖得厉害,“啥都能卖!这个不行!你……奶就留下这么个念想!你敢卖,我……我打断你的手!”
“爹!”陈诗雨看着父亲激烈到反常的反应,心里那点疑惑猛地扩大了。爹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银片……是不是有啥别的说头?”她试探着问。
陈老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僵住,下一秒怒意更盛:“有啥说头?能有啥说头!就是不能卖!你给我放回去!听见没有!”
他一把抢过银片,紧紧攥在手心,好像那不是个银片,而是啥要命的宝贝。
陈诗雨没再争,她看着爹把银片小心翼翼塞回自己贴身的衣兜里,那副紧张护着的模样,绝不仅仅是对奶奶遗物的珍视。
天还没亮透,鸡叫头遍的时候,陈诗雨和二哥就摸黑起了。
十几斤晒干收好的药草装进旧粗布口袋,贴身揣上两个隔夜凉硬的野菜窝窝,兄妹俩踏着晨露,快步往镇上赶。
镇上比大队里热闹些,但也早得很,街上没几个人。
兄妹俩先去了供销社代销点。昨天寄存的农具就卖出去一把,到手寥寥几分钱。
俩人把剩下的农具扛到街上,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摆摊。二哥脸皮薄,头都不敢抬,有人瞅一眼他就往别处看。
陈诗雨懒得说他,自己扯开嗓子吆喝了两声,然后拍拍手:“你看着卖,我去送草药。”
镇上供销社收购站压价压得狠,一斤金银花才给八分钱,还挑三拣四说 “受潮、杂枝多”。
她之前打听过,巷尾开小药铺的王大夫,私底下收草药,价格公道,还不啰嗦。
穿过两条窄巷,王大夫的 “济民堂” 就到了。土坯墙,木牌匾,门半敞着,飘出淡淡的药香。
王大夫五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正坐在案前碾药,药碾子咕噜咕噜转着。
看见陈诗雨进来,他放下碾子接了布包,把草药倒在干净的草纸上,翻了翻,点点头:“金银花一斤二毛,薄荷、夏枯草一斤三毛,凑个整,三块一毛。”
说着就去摸钱袋——
“姓王的,滚出来!”
巷口突然炸开一声骂。
“治死我家男人,今天必须赔人命钱!”
三个中年女人冲了进来。打头那个穿花布衫的,脸涨得通红,二话不说直接掀翻了药筐,草药撒了一地。
陈诗雨赶紧往旁边退了两步。这节骨眼上,她可不想沾上麻烦。
王大夫脸色一沉:“张婶,你男人是痨病晚期,我早就说过这药只能缓不能根治。”
“放你娘的屁!”花布衫女人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吃了你三副药人就没了好,不是你治死的是谁?赔钱!”
另外两个也跟着起哄,一边骂一边砸药柜,瓷碗碎了一地,药粉飞得满屋都是。
“赔钱!不赔钱就拆了你这破药铺!”
“黑心郎中,草菅人命!”
门外很快围了一堆人,指指点点的。
陈诗雨冷眼看着,心里门儿清。打头那个哭得假,眼里根本没啥悲伤,倒是一个劲儿偷瞄药柜。旁边那两个,她越看越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了:王二狗的远房亲戚。
王大夫气得脸都青了:“你们…… 你们这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今天不赔二十块,别想关门!”花布衫女人伸手就去揪王大夫的衣领。
二十块?这哪是讨说法,分明是敲竹杠。
这时候,门外一个小伙子看不下去了,二十来岁,吊儿郎当的样,但说话不紧不慢:“张婶,你男人前天半夜走的,今早才入殓,你不守灵跑到药铺来闹,这说不过去吧?”
张婶一愣:“你是谁?关你屁事?”
“我是谁不重要。”小伙子说,“痨病是慢性病,不会突然暴毙。再说了,王大夫这药铺开了十几年,就没出过治死人的事。你今天带人来又砸又闹,到底是觉得人被治死了,还是趁机敲诈?”
最后一句,他故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那两个女人的脸。
那两个女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围观人群炸开了锅,议论声更大了:
“是啊,王大夫医术挺好的,我家上次咳嗽就是他看好的。”
“张婶男人那病,早就不行了,怎么能怪大夫?”
“看着像是故意来闹事的……”
张婶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扑向那小伙子:“我撕了你的嘴!”
小伙子不慌不忙,侧身一躲,顺手扣住她手腕,稍微一使劲。
“啊!疼疼疼!快松手!” 张婶疼得脸都扭曲了,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闹可以,别动手。” 小伙子手上力道没松,“真要讲道理,咱们去公社派出所,找干部评评理。”
派出所三个字,让张婶浑身一僵,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派出所三个字一出来,张婶脸都白了。这年头谁敢跟公家打交道?另外两个女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溜了。
小伙子眼神一扫:“想走?事情没说清楚,走得了吗?”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呵斥:“干什么呢!聚众闹事,像什么样子!”
是公社的治安员,被人喊来了。
张婶三人吓得屁滚尿流,撂下一句“这事没完”,挤开人群就跑了。
药铺里一片狼藉,药草、碎瓷片满地都是。
王大夫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小伙子摆摆手,弯腰帮忙捡草药。
陈诗雨接过王大夫递来的三块一毛钱,塞进兜里,背着空布包出了门。
走到巷口,她不经意回头——瞥见王二狗从另一条巷子里探出头,往药铺这边瞄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陈诗雨心里一沉。
王二狗这人是三哥的朋友,是镇上出名的二流子。她劝过三哥好多次别跟他来往,三哥总说人家可怜。要不是确认三哥没别的心思,她真怀疑他俩有啥不正常的。
不对!
陈诗雨停住脚步。
三哥赌博那事——不会跟王二狗有关系吧?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回去审一审三哥,一抬头,就看见街对面饭店门口,昨天那个领头大汉叼着根牙签,斜着眼睛往这边扫,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地痞。
那大汉也看见她了,眼睛一亮,咧嘴笑着晃悠过来。
“哟,这不是陈家那俊闺女吗?”他上下打量,眼神黏糊糊的,“咋,这是知道还不上钱,提前来镇上找门路了?”
陈诗雨退后半步,没说话。
他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不怀好意地低语,一身混杂汗臭、烟味的浊气冲得人想捂鼻子:“小丫头,别白费劲了。八十块,你们家扒光了也凑不齐。我看你也别回去了,跟哥几个走,哥给你找个好去处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你们那穷窝里强?”
说着,他伸手就往陈诗雨胳膊上抓。
街上有早起的人看见了,都躲得远远的,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陈诗雨心里发沉,她知道这伙人说的“好去处”绝不是啥好地方。
眼看那只脏手就要碰到她袖子——
“住手!”
一声暴喝,跟打雷似的。
一个高大壮实的人影从巷口跨进来,肩宽背厚,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猎刀。
正是大队里常年进山讨生活的猎户,陈虎。
他刚从山里卖完猎物回来,正好撞上这一幕。
那几个地痞一看到他,气焰当场就塌了。这方圆十里,谁不知道陈虎是个狠角色?常年一个人进山打猎,跟野猪黑瞎子都干过架,就他们这几个,捆一块儿都不够人家练手的。
领头大汉强撑着耍横:“山里野猎户,少管闲事!我们正经讨债——”
“讨债?”陈虎眼皮都没抬,眼神冷如寒冰,“讨债凭欠条对账,光天化日拉扯姑娘,是讨债还是抢人?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抬手拍了一下刀鞘,“咔”的一声,大半截猎刀弹出寒光。
“话我只说一遍,欠债找陈家大人,敢碰她一根头发。”陈虎抬眼,“我这刀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