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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上门讨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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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辣的日头烤得黄土路面冒起热浪,蝉鸣聒噪得刺耳。
陈家檐下阴凉处,陈诗雨静静坐在小马扎上,指节纤细,却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一针一线,扎实地纳着粗布鞋底。
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的粗布褂子裹着单薄身形。阳光漏过檐角,在她侧脸投下浅影,眉眼清灵拔尖,明明是乡下姑娘,却生得比城里姑娘还要出挑。
陈诗雨抬头看了眼刺白的太阳,听着大队高音喇叭从早到晚一遍遍循环播报全民除四害的任务指标。
灭鼠、灭雀、灭蚊、灭蝇,按人头分户摊派,每日上报战果,完不成任务直接扣工分、扣口粮。
大队里人白天弯腰弓背抢收夏粮,夜里摸黑进山掏鼠洞、扑飞雀,两头熬、两头累。
就在这时——
“轰隆 ——!”
震耳欲聋的踹门声骤然炸开,比盛夏惊雷还要蛮横!
破旧的木门被狠狠踹碎,木屑纷飞,门板斜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五个身形彪悍、满脸横肉的外大队地痞,气势汹汹闯了进来,眼里带着凶光。
领头大汉随手一甩,狠狠将一个人重重掼在滚烫的泥地上。
是陈家老三,陈建宇。
往日里挺拔清俊的小伙子,此刻浑身是伤,脸颊高肿,嘴角溢血,衣衫破烂,狼狈得不像话。
“轰 ——”
院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大嫂李荷花从灶房冲出来,脸都白了,一把护住身后两个孩子往屋里推。
陈婆子又气又痛,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观看热闹的乡邻呼啦啦挤在院门口,议论声、嘲讽声、唏嘘声搅在一起,像针一样扎在陈家众人身上。
领头大汉往前跨了一大步,木棍一下下狠狠拍着掌心,拍得啪啪响。
他目光狠厉地扫过全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少跟老子耍无赖拖延!”
“陈建宇在外赌输八十块,白纸黑字红手印,证据确凿赖不掉!今日日落之前凑不齐全款,我们就拆你们院墙、扒你们屋顶。”他把木棍往下一指,点在陈建宇小腿上,“再打断这小子两条腿!”
八十块。
这三个字砸下来,比刚才那脚踹门还吓人。
这年头粮食比金子还金贵,家家户户兜里空空荡荡,这就是一笔压垮全家的天文巨款。
陈老头从屋里冲出来,眼睛血红。没有说话,没有骂,转身抄起墙角的锄头就要往上冲。
“爹!”大嫂尖叫。
陈婆子扑上去抱住陈老头的腰:“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院里哭喊的、拉扯的、怒骂的声音搅成一片,场面彻底失控。
刚从地里狂奔回来的二嫂周三花见状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都闭嘴。”清冷的女声不高不低,却格外有穿透力,瞬间压下满院所有嘈杂慌乱。
陈诗雨脊背挺直缓步上前,神色沉稳:“欠条拿给我看一眼。”
领头大汉愣了愣,没料到这家还有个这么俊的姑娘,眼神淫邪一转,心想拿这姑娘抵债也行,嬉笑着递过欠条。
陈诗雨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垂眸扫过。字迹潦草敷衍,但红手印清晰,三哥又不吱声——欠条是真的。
她把欠条折好,递回去。
“这笔八十块的债,我们认。给我们三天期限,到期一分不少。”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炸了锅。
家里人又急又慌,连忙伸手拉扯她的衣袖,拼命阻拦。
陈老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声音又急又涩:“闺女,咱不认行不行?咱不认!”
陈诗雨没有挣开。她偏过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爹,这伙人不是正经讨账的良民。”
陈老头一愣。
陈诗雨抬眼扫了下院子里那几个地痞,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往他心里砸:“半年前镇上许家,就是跟他们杠上不肯还债,一家子被折腾得鸡犬不宁,天天被堵门骂、砸院墙,夜里睡觉都不安生。最后他家小儿子出门捡野菜,一转眼就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许家两口子哭瞎了眼,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陈老头浑身一僵。原本憋在胸口的怒火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手脚都泛起凉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他松了手。
陈诗雨转回身。
几个地痞的叫嚣声越发刺耳,眼看就要往屋里闯。
陈诗雨的眼神骤然一厉:“钱,我们按时凑齐,一分不欠。但这三天里头,你们所有人,不许踏我家院门半步,不许骚扰家里老人孩子,不许背地里寻衅滋事、暗中使坏。”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地痞的脸。
“否则——我立刻直奔公社派出所,实名举报你们聚众持械行凶、恶意敲诈勒索。”
领头大汉手里的木棍停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盯着陈诗雨看了足足五秒钟,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最终“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三天。”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多一个时辰都不行。”
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脚步又重又急,踹飞了门口一块石头。
地痞一走,院外的围观乡亲还没散去,议论声反而越发刺耳。
“八十块啊,这陈家这辈子都还不清咯。”
“怕是早晚要卖儿卖女,我看诗雨那丫头生得好看,十有八九要嫁远户换彩礼抵债。”
“好好的一家子,被一个赌鬼拖累,真是自作自受。”
陈老头怒火彻底爆发,他一脚狠狠踹在陈建宇身上:“我让你赌!我让你敢去碰那害人的东西!今天我非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孽障!”
一脚,又一脚。
陈建宇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额头磕在泥地上:“我一开始就是被人拉着玩,想着赢俩钱补贴补贴家里……我越输越急,越急越赌,到最后根本收不住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打死我都不赌了。”
陈诗雨拦下暴怒的老爹:“爹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凑钱。”
“凑钱?上哪凑去!”陈老头狠狠抹了把脸,带着藏不住的绝望,“前两天你四哥寄来的那点津贴全拿去买了你娘的药,家里翻遍了哪还有半个子儿!”
陈老头满脸苦涩疲惫,攥紧拳头,正要迈步走向院门口的乡邻,打算拉下脸面开口借钱周转。
方才还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瞬间变了脸色,人人心虚躲闪,慌忙找借口开溜。
“哎呀坏了,我家灶上还烧着火,再不回去就要烧糊锅了!”
“我家娃子还在路边乱跑,没人看管可不行,我得赶紧走!”
“地里草还没薅完,耽误挣工分要被扣口粮,可不敢耽搁!”
有人扭头就走,步伐飞快,连头都不敢回。还有人刻意绕着院墙边角走,生怕被陈老头拦下开口借钱。
不过片刻功夫就走得干干净净。
谁都清楚,八十块就是个填不上的无底洞。借钱给陈家,等同于打水漂。
没人愿意。
陈老头颓然站在原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陈诗雨想了想:“爹你去找大队会计预支工分折算成现钱应急,二哥把前段时间修好的小件农具收拾收拾送到镇上代销点变现。不行就把家里的粮食卖些吧。”
“不行!”陈母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急声阻拦,“那粮食是咱全家熬到秋收的指望,那是咱的命啊!”
陈老头也愣在原地,刚刚压下去的绝望又翻涌上来:“诗雨,粮食是咱家的根,卖了粮,这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看着全家人齐刷刷反对的模样,陈诗雨心里又酸又涩,她何尝不知道粮食的重要性?
陈老头叹了口气,急匆匆赶往大队部。
大队部冯会计正好在屋里,也听说了陈家的事。
陈老头满脸愁苦地求了半天,冯会计面色严肃,连连摇头:“老陈,规矩摆在这,谁都不能破。今年夏粮歉收,大队定了铁规,一律不准私自预支工分、挪用集体钱粮。这事没有商量余地。”
任凭陈老头再三哀求,冯会计始终铁面无私。
陈老头脚步沉重地回到院里。不用多说一句话,只是黯淡地摇了摇头。所有人瞬间明白,预支工分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往日来往的邻里亲戚,全都紧闭院门,刻意绕道避开陈家。见面躲闪,敲门不应。
大哥外出挨家借钱处处碰壁,二哥修理的农具不一定能卖出去,也换不到多少钱。
借钱无望、工分无果、农具不值、口粮不能卖。
所有生路全都被堵死。
院里死气沉沉,一家人彻底陷入绝境。
陈老头蹲坐在门槛上,攥着旱烟杆闷头不语,满脸灰败苍老。
陈婆子靠在门框上,默默抹着眼泪,一声声压抑叹息,满是无力。
陈建宇依旧跪在院中央,头埋得极低,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大嫂二嫂紧紧搂着瘦弱的孩子,眼底茫然麻木,看不到半点盼头。
整个院子静得只剩压抑的抽泣声,连风刮过都透着刺骨的寒凉。
就在这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的绝境时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扇被踹得摇摇欲坠的旧木门,被轻轻推开。
满头大汗的本家大伯急匆匆闯了进来。
他头发凌乱,衣襟被扯得歪扭,领口都扯开了半分,脸上还残留着刚与人争执过的愠怒与疲惫。
他径直走到桌前,没有一句废话。
“啪!”
一个裹得严实的粗布包,被他狠狠砸在破旧木桌上,声响清脆。
大伯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拿着,二十块,一分不少!”
陈老头噌地站起身,看着桌上带着大伯体温的零碎钱,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大哥,你、你这是……这钱你咋能拿出来,大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