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中的光》风干的毛巾

22、猎人与猎物（6） “生意”

　　在夏夜的预计内，刘离接到荣荣通知之后匆匆赶到。
　　刘离在游轮上那些莫名的搭话和接近都有了解释，她一开始在赖丰曾经住处对面租了房子无意间看到夏夜前来打探，又在游轮上试探接触夏夜，最终确认了她的身份。
　　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总是有着一种归属感，好的事情尤其如此，但像这种事，受害者们也偶尔会因为经历过同样的痛苦而更为亲近。
　　可能刘离就属于这种人，她看夏夜的眼光较其他人更为温和一些，她今天仍然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摘掉棒球帽之后厚重的齐刘海压在额头之上，看着就像要把自己包裹起来，不用面对陌生人。
　　“夏……暖阳？”她轻声打招呼。
　　夏夜不习惯那个称呼，纠正道：“叫我夏夜就可以了。”
　　荣荣还在等什么人，刘离凑近夏夜低声细语地说：“你的勇敢终止了邪恶，我们都该谢谢你。”
　　夏夜连忙摆手：“别别，我也就是……逃命而已。我的事情你在报纸上都看到了，大差不差就是那样，如果是多次犯罪，当时怎么没有查出来呢？你们……你是什么情况？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说说，当然介意就算了。”
　　刘离腼腆地摇头表示不介意，可又看着吴小卓，表情有些为难。
　　夏夜理解刘离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对于男性的恐惧，尤其是吴小卓这样看上去不太和蔼可亲的家伙自然尤甚。
　　“你要不要去换个衣服？”夏夜借口吴小卓看着过于狼狈，让他去整理一下，把人支开了。

　　刘离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她与夏夜不同，不知是幸或不幸，她没有家人的桎梏。她是被家人主动抛弃、卖掉的，恨意可以倾泻在那些生理意义的家人上，而无须背负对他们的愧疚，可也因为如此无路可退，尤其是在儿童时代。
　　她也不知道自己被卖给了谁，惶恐地从一伙人身边到另一伙人身边，知道最后到了赖丰手上。
　　“有好去处，我村里有个老哥去城里发展，他那儿正收这样的小女娃。”
　　“可不成。我是收了娃她娘的红包，要去给娃找个好婆家的。”
　　“嘿，有婆家有婆家，加五十！”
　　“你这……成吧！”
　　很多年之后刘离也记得那一天，他们谈论的态度像是贩卖某种牲畜，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跟其他女孩子一起被赖丰带到一个逃不出的小楼里，这些女孩子们有的年纪更大些，理当是有反抗能力，可每次逃跑都毫不例外被抓回来毒打折磨一番，有时候这人就会这样消失掉。
　　如果不反抗，日子也算不上好过，总有些男人在小楼内往往来来，等她长大到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总会想呕出来。
　　转机来自于一个老是来她小屋的男人，那个男人与其他人终归有些不同，他更拘谨更温柔，似乎很喜欢她。不知出于什么利益交换目的，最后她被这个男人领出了小楼。
　　男人找途径办理了领养手续，送她上学，抚养她长大。白日里，二人像是一对父女，可很多夜晚中，虚假的名头破裂，又躺在同一张床上……
　　这样的畸形关系持续到刘离上了大学，终于离开了她的地狱。她切断了联系，可过去的日子却时时折磨着她，在一次差点成功的自我了结之后，她联络了学校的心理互助机构，遇到了正在当志愿者的荣荣。

　　“一栋楼？！”夏夜瞪大了眼睛，她总算相信了，与现实相比，最狭窄的还是人类的想象力。
　　“嗯。”刘离点点头，刘海与长发将她包裹在阴影之中，“后来去找过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那……那个楼是王百发的？！”
　　刘离摇了摇头：“我没见到过幕后的那个人，大家都叫他老板，那时听年纪大的姐姐说他不喜欢小女孩……”
　　“一定是的！一定是他！”夏夜终于明白王百发为何如此反应，以她网络上学习的法律知识来看，这一定是大事。

　　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荣荣带着姗姗来迟的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个老学究的男人，穿着洗旧的短袖衬衣，偏分的短发花白。
　　刘离看到这人几乎是本能地躲在了夏夜的身后，她比夏夜高出不少，无法挡住视线，只能低下头让浓密的黑发成为屏障。
　　“离离……”男人看着刘离的反应似乎有些受伤。
　　荣荣瞪了男人一眼：“刘先生，慎言。叫您来是为了完善整个事情全貌，你别再吓到她了。”
　　男人低眉顺眼地躬身点头：“对对，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的，”刘离开了口，虽然夏夜感到她有些颤抖，却听她说道，“我不怕他。”

　　这男人的身份不言而喻，就是将刘离接走的的人。
　　“他、他被你们找来了？”夏夜撸着袖子开口，“那还不报警吗？抓他啊。”
　　男人连忙摆手：“我是人证，是来做人证的。”
　　“哈？”夏夜对荣荣说，“那你们报警不就成了？”
　　荣荣苦笑着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在你们过来之前，我们连背后的人是王百发都不知道。”她伸手一指男人，“他其实从未见过幕后的老板，是其他人带他去的。”
　　“可是他不是把人带出了那个小楼，这样也没有见过老板？”夏夜扭头上下打量男人，“你是不是在说谎。”
　　男人继续摆手：“真没有，我当时带离……带、带刘离走的时候，钱是交给一个女人的，就……就类似于鸨母的角色。”
　　荣荣接着说：“我们在赖丰出狱之后一直试图接触他，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可是现在看来……”
　　“……看来王百发还是提前了你们一步。”夏夜喃喃接话道。
　　荣荣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是他？会不会是他身后的什么人，我也见过他好几次，他可真是完全看不出……”

　　“连我也没看出一丝端倪，更何况是你。”吴小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换下了折腾了一天的中山装，换了新买来的休闲短袖短裤，没了发胶固定的发丝垂在眼前，过长的刘海遮住了浓眉，让他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他进门之后没有往里走，而是动作有些僵硬地靠在门边墙上。
　　“小卓，你跟他生活了挺久的时间吧？”荣荣问道，“再仔细回忆看看，真的没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吴小卓实在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穿休闲装，他伸手抓头，摸到没有定型的柔软发丝更加不自在，将手放下来说：“他已经跟我妈在一起好多年了，具体时间我一下也记不清，让我想想，之前他们还过了十周年纪念，那结婚就有十年了。一直我都对他挺排斥，相处时间不多，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
　　夏夜突然想起刘离的话，提醒道：“赖丰不是说老板跟他是一个村的？”
　　荣荣点了点头：“我们在赖丰出狱之前就到那个村子里查过，当时正刮起进城打工的风潮，家家户户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也并没有叫王百发的人……”
　　双方交换了信息之后，却仍然没有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们被荣荣安顿在一栋普通宿舍楼里，听说是志愿者的临时宿舍，可以在这里等等消息，安心躲一段时间。

　　可夏夜不是刘离，她只有自己的行事主张。
　　夏夜试图从一团乱麻之中找到那枚被忽视的线头，她说：“不说那么远的，从眼前说，小卓，你们家那个阿姨一定有问题。”
　　小卓也点点头：“确实，她说了谎。”
　　“不仅如此。”夏夜回想起吴老爷子晕倒那天，吴姨妈和吴梅兰吵了起来，阿姨和王百发分别拉开两人时眼神的交错，“她和王百发认识。”
　　吴小卓不懂：“他们自然认识，阿姨已经照顾姥爷好些年了。”
　　夏夜总觉得不仅仅于此，却也无从解释：“不是那种认识……算了，我们先去找她单独聊聊，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现在？”吴小卓正在铺床。
　　夏夜瞪了瞪眼睛：“当然是现在，王百发等着我们明天去谈条件，趁着我们还没被警察通缉，赶紧去查查有什么遗漏的。”

　　虽然没有被通缉，他们仍然担心被王百发追踪行踪，好在荣荣提前借给他们了一辆大众。这车，不论是造型还是车身的灰尘，都能完美隐藏在城市车流之中。
　　“阿姨是农村出来的，单身妈妈，家里还有个儿子，偶尔听她提起过。”吴小卓介绍着自己知道的信息。
　　而对于夏夜的诸多疑问，例如“她叫什么名字？老家是哪里的？怎么应聘过来的？”等问题，吴小卓充分体验出了一个纨绔对于家庭生活的漠不关心，简单来说就是一问三不知……
　　“那她工资多少？我听说照顾老人工资不低啊，你们家这么有钱，不至于这么抠门吧……”夏夜看着眼前破旧的居民楼。巷子深处，一栋五楼，楼梯房，名副其实的“老破”大概率也是“小”。
　　“没错啊，就是这儿……不会搬了吧。”吴小卓也担心自己弄错了，他手机上的地址是阿姨刚来工作不久拜托他去网络上购买物品的时候留给他的。
　　“她买的什么？”夏夜随口问。
　　吴小卓将手机递给她看：“药，据说药店不好买。”
　　夏夜扫了一眼点点头，她是个行动快过思维的人，位置对不对，上去看看也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