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秋·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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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烈阳往往高照，屋外的气温一刻不停的蒸烤着空气中的水分，有体育课的几个班达成“革命统一战线”性，一起猫在树荫底下说着学校安排课表的风凉话。
人群里吐槽的最起劲的可谓是孔余天，其人手里捏着本不知道怎么顺下来又不知道怎么度过早操的课本“哗哗”扇风，鹿子豪倚着树，想那本书扇来的风怕不是都是热风。
毕竟扇风的那个人脸上的痛苦面具就没有卸下来过，其人还在滔滔不绝，又和身边的人泪流满面一样的说着相见恨晚。
必是正逢没什么大用的大课间，只有广播室里怨种的广播员念着并不符合时节的秋日文稿：“屋外适逢秋日，十里桂香同迎面而来的微风裹挟着金黄色的树叶落在地上，轻点出一曲秋天的赞歌。”
鹿子豪靠着树，猫在树荫底下沉思，对着这篇投稿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结论，这篇文章除了念的时间早了点，光论文字文笔还是很干净的。
就是不知对着屋外的炎炎夏日，屋内的播音员作何感想。
同在树荫下躲避太阳的顾程宇听着自己高一深秋时写的周记时觉得有些难搞。
天有不测风云，今天广播处的同学就是要玩尬的，他思来想去半天，最终轻声接上那篇不切合实际的文章：“只是窗外带着暑气的风仍迎面而来，将我从梦中唤醒，我恍惚瞧向窗外，没有凉意，没有带着桂香的风，更没有风中裹挟着的落叶，只有悬挂于天的烈阳，连同我的青春一起，在暑气未退的初秋等待那曲秋日的赞歌。”
他念这些话的时候声调不高，只是淡淡的，所以没人在意他的话，除了离他不远的鹿子豪。
鹿子豪闻声一惊，回头看向顾程宇时，觉得自己好像忽然看到了书中每次赞扬名人时所说的那种“风骨”。
不是说顾程宇傲气，也不是说顾程宇孤芳自赏，只是这一刻他站在那儿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好像才符合这人内心深处最本质的东西，不刻意隐藏，不特意伪装。
但当顾程宇发现他同他对视，粲然一笑的那一刹那，鹿子豪还是不可置否的愣住了，就连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笑起来的顾程宇身上仿佛流转着什么看不见光雾，一时间驱赶了他身上原本沉闷的氛围。
鹿子豪惊叹于顾程宇身上那股看不见但收放自如的阴霾，惊叹于顾程宇随时压抑情绪的警觉，更惊叹于顾程宇脸上那副不知真假的笑意。
据他所观察到的，顾程宇其人八面玲珑话术极高，明媚又颓唐，开朗又安静，好像他本身就是一个永远无法证明的论题。
他其实很好奇这个人，只是局限于“外人”这个身份，他张不开口，也不愿意再张口戳别人痛处。
于是他就事论事，在迎面而来的燥热空气里问他：“广播里刚刚放的，还有你后面补充的，都是你写的？”
顾程宇身上映着太阳从树荫间隙中透射下来的斑驳光影，被鹿子豪这么一问忽然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像是构思了一下怎么回复才答道：“对。”
又是一段会让人内心发怵的沉默，两个人对视良久，最终鹿子豪才接到：“文字挺干净的。”
那些文字间不掺名利、奉承、谄媚和虚伪，也不故作伤春悲秋一样写些什么哀叹，只写他自己看到的，挺干净的，像顾程宇这个人看上去的样子。
鹿子豪鲜少夸人，倒不是因为他尖酸刻薄难伺候，只是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正确表述自己的赞扬，让那些话听起来不那么奇怪，于是他往往构思半天，最后只会低头沉默或者缄口不语。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应该就是他朋友特别少的原因之一。
因为自我的封闭。
只可惜鹿子豪生平第一次夸人的话题有些生硬，纵使顾程宇八面玲珑却不善于解场，再加上早上那个勉强接过的尴尬插曲，他们两个就更难找到多余的话题，于是自鹿子豪的话音落下，他们两个就谁也没再开口，只是漠然的看着远方或是地面。
上课铃声乍然作响，方才说体育课还有事要问鹿子豪的孔余天坐拥天下好汉为兄弟，早与理科班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称兄道弟，理所当然的忘记自己上课前的承诺，抛下多年好友头也不回。
鹿子豪习以为常的捏着校服裤子口袋的拉链上下滑动，跟在人群的末尾走向操场，抬头时他看见了顾程宇也有些落寞的背影，挣扎一番之后鹿子豪还是带着他深思熟虑的话题追上了顾程宇，只是那问题从他略有些僵硬的话术里说出来，就更尴尬了：“你有特别好的朋友吗，从小到大的那一种。”
这是他印象里唯一一个和新朋友打交道的话术，还是初一刚认识杨浩泽的时候这人围着他问的。
就是这话题放在顾程宇身上有点不妙，好像是丢了一个定时炸弹，可谓是精准踩雷，顾程宇垂眸看向地面，鲜少的破罐子破摔的回答道：“我从小到大都不交朋友。”
在两个人的沉默中顾程宇捏了捏手指，想，也不是不交吧，是交不到。
鹿子豪应了一声，好像是料到了这个答案一样，接着顾程宇的话道：“我也不怎么交。”
“看出来了，”顾程宇嘴比脑子快的说出来方才在脑子里想的话，一时间尴尬的不知道如何应付。
第二次了，顾程宇轻叹了口气，亏他八面玲珑这么多年，现在这个人设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知道你看出来了，”鹿子豪并没有按他预想的生气，反而坦然的笑了笑，“文科组第一，你要是这都看不出来，那你平常的政治考试应该都是代考了。”
嘴倒是挺毒，顾程宇盯着鹿子豪心想，迟疑半晌还是把这话吞了回去，就着刚才的话题接着问：“你为什么不交。”
“成绩好，家庭优渥，长的好看，不都是人气王的标配吗，为什么没有朋友。”顾程宇一字一句的问他，这些话好像是问鹿子豪，又好像连自己都活生生劈开，血肉模糊的去问这个问题。
体育老师在吹哨催大家就位，鹿子豪拉过顾程宇的手腕，轻而易举的回避了这个问题：“要上课了。”
既然鹿子豪回避了这个问题，那顾程宇也就懒得再问，权当自己这个问题冒犯了别人，便像早晨一样关了自己说话的开关，被鹿子豪拉着往前跑。
一中的体育课无论初中高中，想来男女分开上，估计是念于男生队伍永远熙熙攘攘，学校的老师生怕殃及无辜池鱼，就把乖崽崽和皮猴分开了，不过吵也有吵的好处，起码方才鹿子豪说到一半的话题可以进行完了。
他们两个人的站位差不多并排，等到一群人你追我赶的跑散了，鹿子豪才又接着刚才的话题对顾程宇说：“因为不想。”
一开始是想但是做不到，后来就是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鹿子豪自问自答，走秀一样的在操场上划水溜达，“不知道，就突然不想了。”
一阵不怎么凉快的风飞速挂过，两个人的发丝在风中晃动，金色的阳光还是不知疲倦的照耀着地面，蒸烤出人们身上源源不断的汗水。
顾程宇趁着整理头发看他，牵了牵嘴角，语气有些许自嘲：“小孩子总是喜欢的吧？”
谁小时候不希望自己是宇宙中心，谁不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围着自己转，只是可不可能会存在，有没有人这么做罢了。
“那你可能要问我弟弟，”鹿子豪崩着的弦松了松，眉眼间甚至带了点笑意，“反正他挺喜欢的。”
他的弟弟鹿泽安才应该是别人眼中是众望所归的人气王，父母陪在他身边，有表哥和邻家哥哥保护他，不用时常被送到亲戚和父母朋友，也不会性格一开始冷淡孤僻，后来又变得别扭又生硬，忘带钥匙的时候家里常有人，不用千里迢迢的去找好朋友帮忙。
如果他也是这样长大的话，那他也可以很轻松的别人打成一片，可以偶尔和同学开开玩笑，也可以身边围绕很多朋友。
“但你要是问我，会不会讨厌我弟弟……”鹿子豪笑了笑，“那答案是否定的，小孩子么，天天开心最重要了。”
他所缺失的，那他身边的人就一定要得到，他们过得开心，那他也算功德圆满。
况且，他的弟弟也是在他六岁之后对他最好的人之一，尽管那个时候他的弟弟也只会拿着自己的零食分自己一半。
鹿子豪自己的故事讲完，又把话题拉回到顾程宇身上：“你呢？”
顾程宇一愣，那些幼时至少年时代收到过的质疑和嘲讽又自他的记忆中翻涌而至。
为什么性格很好还是不交朋友？为什么明明看上去蜜罐里长大一样但是性格还是有诸多缺陷？为什么总是孤身一个人性格孤僻又敏感？为什么连玩笑都开不起还总是小心翼翼？
那些声音尖厉又刺耳，它们疯狂的刺激敲打着顾程宇的耳膜，把顾程宇吓了一跳，于是他几乎是下意识回复到：“我不知道。”
这句话的语气有点冷，还带着股逃避和排斥的味道。
鹿子豪没说话，也没生气，只是瞧着顾程宇眼里一下迟疑起来的光，自然而然的接到：“那就不说。”
他是有时候说话尖酸刻薄，但是他从来不对身边的人所敏感迟疑的事情评头论足，也从不刨根问底。
这是他经历过的事情，也是他的原则。
顾程宇的状态在鹿子豪这话落下后稍微松了松，他安静了一会，状似无意点岔开了话题：“落那么远，你追吗。”
他伸手指了指在他们划水聊天时跑出去很远的队伍。
那些人熙熙攘攘，在烈日照耀之下镀上一层金边，像是相隔很远，又像是触手可及的地方。
顾程宇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有点失神，又契而不舍的问了一遍：“你追吗。”
他其实很少主动拉着别人和他一起干什么事，往往都是他自己一个人闷头去做就完了，毕竟他总是被排离在人群之外，可能有的时候完成了一件事情都没有人注意他，久而久之他也就放弃了。
但是今天，鹿子豪算是第一个例外。
既然在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孤独旅途上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分享这份人潮汹涌，那他也就愿意尝试走出这片孤城，去赶赴一场骄阳似火的青春邀约。
听到这话鹿子豪意外的扬了扬眉，像是没想到有这么一出，他沉默须臾，最终接受了顾程宇的这个邀约：“追啊，不然小心被骂。”
独自一人自孤堡而出奔向人群总是需要十足的勇气，毕竟这一路上总有人指责或是指点讽刺。
但是说不定呢，有人在你身边同你一起，奔向璀璨明亮的星河。
少年人迎风而过时带着光明耀眼，并不暗于天边星辰，时光卷席而过，仍迎来呼啸长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秋·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