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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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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倒也没跑出去很远,随便跑跑也就追上了,毕竟开始跑步前老师是明示过当天要测试一千米的,为了让自己活命,于是两个班的人打闹的成分多一些,认认真真跑步的倒是没几个。
所以当来着和顾程宇追到队尾的是,在队尾摆烂的杨浩泽还一边划水一边无情嘲笑他俩来着:“不是,你俩咋想的,现在跑这么认真,一会一千米……”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鹿子豪,把自己剩下的半截话吞了回去,随便摆了摆手:“算了,鹿哥就不用想了,你呢,打算一会爬到终点吗?”
这话当然没什么恶意,但鹿子豪还是本能的觉得这人嘴真碎,下次还是直接药哑了比较造福人类。
顾程宇倒是没从这话里拼出什么嘲讽出来,就很认真的回复回答这个脑血栓问题:“我体育还可以,应该不至于。”
“我就说,哪位能人志士敢和理一的鹿子豪一起跑步,”杨浩泽悠哉八卦,颇有几分公园散步的老大爷的闲散感,“鹿子豪其人,去年运动会的时候可是跑吐了他们三千米那整整一组的人,当别人都吐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他跟没事儿人一样去领奖,所以他啊,就压根不是人,你少和这个王八蛋一起玩,省的一会和他分到一组跑步他也这么祸害你。”
前排的男生听到这段话忽然愤恨回头:“我日,原来就是你啊鹿哥,就是你去年特么的让我吐的天昏地暗啊,亏我现在还把你当兄弟,断了吧,以后别联系了。”
鹿子豪早忘了去年运动会这茬,忽然听到还没来得及骂杨浩泽屁事多就瞧见一大老爷们正故作委屈的抹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那动作过于夸张,鹿子豪没忍住,也跟着杨浩泽顾程宇一起笑了,他难得的冲着人开了个玩笑:“怎么,你没交作业的把柄还在我手里,你敢走吗。”
于是前面的男生也乐不可支,跟着他们三个一起笑道:“别说,咱班高冷学霸还挺有意思的,你天天冷这张脸,我们之前还都以为你不会开玩笑呢。”
杨浩泽听闻大笑,一本正经的介绍:“他以前就是不会开玩笑,谁知道他今天打通那条任督二脉,然后忽然开窍会开玩笑了,我还纳闷呢。”
鹿子豪也跟着笑了笑。
其实也没打通什么任督二脉,就是刚才突然想试试像孔余天那样讲话,看来效果很显著。
笑了一会杨浩泽又灵巧地把话题抛给一旁也笑的开心的顾程宇:“文一的顾程宇对吧,你是怎么想的来认识鹿子豪这货,他这人看上去不太像能交到朋友的样子,你说十句话他回复你一句的,亏的你能耐下性子和他当上朋友,不然我还以为就他这种人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你这话颠三倒四的,重点是什么,”鹿子豪听闻冷静反击,收了方才开玩笑时的劲,“不用展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作文考试不合格了。”
“你死!”杨浩泽拽开鹿子豪,捂着胸口做中枪状凑到顾程宇身边,做作出一副泪眼朦胧的样子哭诉,“你看,就他这德行还交朋友。”
顾程宇看着他们两个,仔细构思了一下语言,大概归拢了一下和杨浩泽这个人相处的技巧认真道:“他倒也没有爱答不理,但我个人觉得如果你少说一句话他可能也不会回怼你吧。”
杨浩泽听闻顾程宇的花束震怒,又把刚被推走的鹿子豪拉回来,咬牙切齿道:“鹿子豪,我说你同化新人的能力怎么他娘的这么强?能不能让我在新朋友面前有个人样,这难道很难做到吗?”
与此同时杨浩泽并不明显的狠狠拽了一下鹿子豪,示意鹿子豪讲解一下为什么顾程宇说话的话术这么小心翼翼。
顾程宇自然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只是听到杨浩泽说那句“新朋友”的时候愣了一下。
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愿意连着他一起往外拉,原来他真的不需要小心翼翼,原来真的有人愿意热情洋溢的要把他一起拉入伙。
这边鹿子豪难得一见不和杨浩泽计较自己可怜的衣袖,他的眼神同自己这个四年好友交换了一下,便都心照不宣的选择去无视顾程宇这个怔愣的瞬间,鹿子豪颇有些嫌弃的拍开杨浩泽的手,同时示意杨浩泽掩饰他们两个注意到了顾程宇这个发愣的细节,说话的语气也丝毫没变:“别什么锅都往我身上推,孔余天和他一个班的,不信去问。”
杨浩泽当然知道鹿子豪的意思,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转而去看顾程宇,一副又和鹿子豪革命统一战线的意思:“孔余天这人都怎么和你说我俩的,没啥好话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我劝你实话实说。”
“那边说话那个,你跑步等着缺氧岔气是吧!”体育老师在操场中央吹了声哨子,冲杨浩泽这边高喊,吓的杨浩泽一个激灵,与此同时他借这个插曲愤恨的往向老师的方向,朝着鹿子豪确认顾程宇现在的情绪。
直到鹿子豪确认顾程宇的情绪已经揭过去了才又转过头压低声音冲顾程宇说:“别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那货才不想让兄弟好的。”
顾程宇闻言失笑:“我要听你们谁的去啊。”
“我们男生也是有小团体的~”杨浩泽夹起嗓子,还捏着优雅的动作,结果挨了实在看不下去的鹿子豪的一拳,又转而恢复正常,“我们三个,血海深仇,谁都别信——”
那个“信”字他拖了老长,声音又低,但仍然和太监通传有的一拼,顾程宇没忍住又笑出了声,这次他在张口说话的时候就放松了很多,没再费时间去构思如何张口,几乎是下意识道:“那我要是都信呢?”
杨浩泽语塞,似乎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于是他认真的想了一下,思索了半天也跟着乐:“那你就可以踩到鹿子豪的头上去了。”
回到操场中央的过程中杨浩泽趁着顾程宇被别人叫走才敢去问鹿子豪:“他一开始说话那么小心干嘛,我又不吃人。”
“你别瞎打听,”鹿子豪目视前方,悄声道,“他不说就别问了。”
“你这人也真是矛盾体,”杨浩泽忍不住吐槽,“冷血的时候是真冷血,暖心的时候也真暖心。”
朋友的生日一直记得,身边的人有麻烦也总是去帮忙,虽然总是冷着脸,看上去有点不近人情。
鹿子豪听不惯这种夸耀,伸手抽了一把杨浩泽,冷冷道:“不是在演小品,用不着你搞煽情。”
“夸你也要挨打?”杨浩泽方才积攒的温情全都消失殆尽,此刻冷笑,阴阳怪气道,“终究是错付了。”
鹿子豪知道自己看不见也听不见,抛弃了刚才还统一战线的盟友,自个单刷去了。
一千米和八百米测试可谓是能与满清十大酷刑相提并论的东西,尤其在骄阳似火的晴天,那就可以直接拿来逼供了,有的没的都给你往外说,有用的没用的全都给你往外说,有用的可以八卦到班里同学的恋爱情况,或者到底因为什么迟到,没用的就是一堆奇葩借口,诸如“老师我有病,精神病,传染的”各类人类一败涂地发言。
但是有人怕,那自然也有人不怕,那些不怕的逼供他们自然有别的手段,但这个并不是讨论的重点,重点是这群不怕的在测试的时候就是一个轻松耍帅的live现场,别人跑一千米要自己命,他们跑一千米是要别人的命。
于是一种仁慈的生物——体育老师,分开了这两种人,等那批要自己命的跑完之后横七竖八的跌倒在地时,体育老师拔萝卜一样的把这群人一个一个的从地上拉起来,又一人给了一脚,叫他们去走两圈再歇,接着又赶鸭子上架一样的把这几个跑步要别人命的怨种选手撵到跑道上。
孔余天初生牛犊不怕虎,对自己的跑步能力信心满满,以至于他兴致勃勃道:“我觉得我可以跑第一。”
杨浩泽甩了甩胳膊浇他冷水:“你叫你边上那谁,蒋贺枫和你讲一下他去年运动会和鹿子豪分到一组结果被鹿子豪跑吐的故事,好清醒清醒。”
“大哥,放了我,我是真的不想讲,我巨紧张,鹿哥,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吧,”蒋贺枫被cue欲哭无泪,“我想死,真的。”
鹿子豪当然懒得搭理他们,只盯着前方的标志筒,在老师发令的那一刻瞬间就窜了出去,给别人留下一个可望而不想及的背影,
相比之下顾程宇就正常多了,他缀在人群当中,不紧不慢的跟着人流跑,被不知根知底的杨浩泽问:“你不冲?”
“我跑不动,”顾程宇睁着眼说瞎话,然后悄悄加速,过了迎风处之后就跑了出去。
杨浩泽沉默半晌,默骂道:“神他妈的跑不动,一群王八蛋。”
顾程宇前面拢共就六个人,第一圈结束的时候他也没超几个人,除了可望而不想及的那个第一之外,他还留了三个给他自己当前面的迎风。
他没那么多过硬的实力,就得自己“投机取巧”。
顾程宇其实很享受这种追名逐利的过程,因为这种时候他不需要推三阻四。也不需要八面玲珑,只要他想赢就可以了。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真正是他,哪怕让他爱上这种追名逐利的人本意并不是好的。
所以当他超过原先的第二名,他离第一名就只剩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但与此同时,距离比赛结束,也只剩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顾程宇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的朝着第一的位置去追。
跑到现在这个地步,谁都已经没力气再去冲了,但他可以,因为他可以不要命,因为他想赢。
鹿子豪意识到后面有人跟着是距离终点五十米,最后一个直道的时候。
他下意识去看那人是谁,然后就看到了情理之中有意料之外的身影。
从中游一直追到这儿,那就是很想赢,换成别人鹿子豪可能就懒得再去费劲,甚至会省出劲来问跟上来的那个人想不想赢,得到肯定答复自己就松劲跟着溜达。
但他觉得对顾程宇来说这并不好。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有限,但鹿子豪还是能意识到顾程宇不能被这样让着,他这个人太敏感,总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别人的帮助或者是不小心得罪了别人,那么下一次顾程宇就会加倍的去还。
所以鹿子豪得认真的去和顾程宇争这个第一,他得和顾程宇一起拼这个命,哪怕是最后在终点减速让顾程宇赢,也要比直接让顾程宇要尊重他的多。
所以鹿子豪没有像以前那样和别人跑那样摆烂放弃,而是没事人一样继续跑他的冲刺,最终和堪堪追上他的顾程宇跑最后的二十米。
在终点前鹿子豪小幅度的调了一下步子,慢顾程宇一步,跨过了终点。
半真半假的话才能骗过所有人,所以这次在任何人看来,鹿子豪都没有让任何人。
这样他们两个人的良心都过意的去。
只是这么拼命的往前跑还是伤身子,顾程宇半弯着腰撑着膝盖拼命的咳嗽,后面第三个到终点孔余天一边大喘气一边目瞪口呆:“卧槽,鹿子豪你是人吗,你还真能把人跑吐。”
鹿子豪仰头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跳,瞟了一眼那边咳嗽的快要闭气了的顾程宇,往学校便利店走去,随口应道:“你去问当事人,别问我。”
他本意是叫孔余天去问那边没什么大事的第四蒋贺枫,但很明显,那边现在也不想说话,那货只想给自己找个没有老师打扰的地方坐着歇着,于是孔余天只能去问自己那个咳得没完的顾程宇:“不是,小班,你跑那么快干嘛,你从我身边窜过去的时候我想着谁好像要给我创死。”
顾程宇说不出话来,光觉得头晕脑胀了,张口要说句话就被止不住的咳嗽遏制住了,所以他就只能摆手,示意孔余天先别和他讲话,鹿子豪拎着三瓶水从便利店那边过来,先扔了一瓶给正在忧心自班班长的孔余天,又将手里的另一瓶拧开,冲顾程宇示意道:“小口喝,别猛灌。”
接着他又瞟了一眼孔余天:“也别表演龙戏水,小心呛死。”
在一边认真喝水的孔余天可没表演龙戏水,但是差点被鹿子豪这话呛死,他大骂:“先呛死你,买水来就是为了嘲讽我是吧,不是东西啊你。”
鹿子豪把另一瓶水也扔给他,示意他拿那瓶水滚远一点,孔余天翻了个白眼,拿着那瓶水去救济杨浩泽去了。
顾程宇这边缓过来点劲,勉强能说话了,就又开始推脱:“你先放地上。”
还是这德行,不想麻烦别人,鹿子豪叹了口气,依旧拿着那瓶水:“你仰点头,我帮你倒,水流肯定大,但你自己记得小口喝。”
蒋贺枫那边显然有点无法相信,他坐在地上揪人造草坪上的草:“不是,合着跑吐了还能有这种送水的温情服务被,请问我们去年的时候怎么只配拥有他的嘲讽?”
“有的,”孔余天拿着来着给他的那另一瓶水给了杨浩泽,“实施求是道,”我小时候肠胃炎,当时也吐的死去活来,就这货当时跑校医院兑的盐水给我漱口,买的药叫我吃来着,去年你们没有我估计是人太多了他懒得管,他这人也就嘴硬,人还是很好的,除了怕吵,我还真没见过他烦别的东西。”
孔余天拧开瓶子又喝了口水,咂摸了下又说:“但是怕吵这件事吧,我估计也是因为他从小自己一个人待习惯了,其实你正常聒噪他倒也无所谓,但就昨天下午咱学校那个吵法的话…… ”
孔余天想了想,打了个寒战:“这货估计是想刀人的。”
顾程宇那边依旧推脱,鹿子豪又叹了口气:“推来推去才麻烦。”
顾程宇这才答应,胡乱喝了两口水,就勉强直起身从鹿子豪手里接过瓶子:“谢谢。”
他的手还是因为刚才跑步用力过猛在抖,鹿子豪看着他的手沉默半晌,就把瓶盖放到顾程宇的矿泉水瓶的瓶口上拧紧了:“第一没命重要,下次别太要命。”
太阳还是很毒,相比之下顾程宇手里常温的水瓶都凉了很多,他盯着地面,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很委屈的轻声道:“有的。”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倒也不用怎么委屈了,就是没人这么关注过他,也没有人这么关心他,所以就像一个受了伤见到哥哥姐姐的小朋友,突然就想说点什么。
但这句话惊的正在擦汗的鹿子豪动作一滞。
他自知冬日后春意晚到,却不知仍有人曾挣扎于凌烈的穷冬烈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