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褚世

2、下

　　陶琳手里握着手机靠坐在床头上。已经过了十一点，窗外不时地有绚烂的烟花冲上夜空绽放开来，喧闹声，鞭炮声一片连成一片。
　　今夜似乎无人入眠，可陶琳觉得累极了。
　　她本来就是刚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下午在酒店眯了那么一会儿结果也只是让脑子变得轻微的胀痛，刚刚在客厅看电视时又被老人劝着喝下两小盅白酒，现在只觉得浑身都乏得无力。本来要准备好十足状态的打算现在完全乱了套，不过陶琳觉得，今晚这自始至终的柔情里，即使她最初下定了决心，也会被化得烟飞云散。
　　如果说她以前是没有动力，那她现在就是连最起码的勇气都失去了。
　　在这早应该失掉希望而现在又重现出的叫做“亲情”的美丽泡沫里，即使她手握着毁灭掉它的利刃，即使要对不起某个人，她也只有选择将真实的自己隐藏，或是逃避。
　　心里再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房门打开的时候，陶琳甚至是顺从自己本能地露出个真心的笑容，叫了声“妈”。
　　女人笑着应了，走过来坐在陶琳身边：
　　“还难受不？”
　　陶琳轻轻摇了摇依旧很昏沉的脑袋，又靠近自己的母亲一些。
　　女人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陶琳的手，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只这一句，陶琳就觉得眼眶一热，只得赶忙低下头，也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在窗外嘈杂的声响中沉默了许久，之后女人终于抬起头，眼圈泛着红。
　　“我跟你张叔提过了，他虽然已经离休了，可还是有人孝敬的。那些人里也有做公司的，你都去看看，挑个感兴趣的地方，我让你张叔卖个面子，安排你进去。”
　　陶琳抬起头看着女人，有些不解。
　　女人又温柔地捋着她的头发：
　　“以后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们住在这里，不愿意就自己在外面住，妈不会绊着你。”
　　女人停了动作看着陶琳，竟有几分恳求的神色。
　　“妈只求你离妈近点，再别到那么远的地方呆上就不回来。”
　　陶琳彻底懵住了。
　　眼前的女人向来严苛坚强，叱咤职场官场几十年，此时却眼神软弱，眼角的皱纹像是一下子添了许多，连皮肤的颜色都显得黯淡。床头灯的强光照射下才看出头上发质早已脆弱不堪，无数次染烫后的结果。
　　原来她竟已这样老了。
　　她曾因为自己在她再婚的典礼上大闹而当着新婚丈夫的面把自己打得半死，也曾因为自己偷偷报考离家最远的大学而把志愿表撕得粉碎。
　　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深深地敬佩过，也深深地狠过。
　　她抱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心态独自在遥远的城市里生活了十几年。
　　她觉得这个人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丈夫，新的孩子，对自己再无牵挂。
　　她从没想过，她会如此低姿态到近乎恳求的地步，为的只是让自己不要再离开她。
　　“为什么……”
　　陶琳实在不明白。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突然做出这样类似于“忏悔”的决定。
　　女人松开紧握着她的手，低着头，像是在苦笑：
　　“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老死。”
　　看出陶琳的不解，女人又继续道：
　　“我前两天陪你张叔去做身体检查，医生说他的肝……哼，都是以前在局里应酬出来的毛病。”
　　陶琳虽然对那老人没什么亲近感，却也觉得惋惜，拉过她的手安慰似的摩挲着。
　　“他那两个儿子，常年在外面跑，你也看到了，过年也不回来，”女人叹了口气：“他们连自己亲爸都不管，更不会管我这个外人了。”
　　“可你不是还有……”
　　女人笑得更显凄凉：“小三儿才多大，就算他长大了，怕也是随他那两个哥，没心没肺。”女人紧紧抓着陶琳的手腕：“妈不指望他，妈只指望你，妈只你这么一个女儿。”
　　陶琳被这突如其来的信赖和嘱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脑子里只飞快思索着要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解释，又要怎么跟那个人解释。
　　“妈知道以前亏待了你，妈不奢望你能这么快的接受，妈只求有个头疼脑热没人管的时候你能帮帮妈，”
　　女人像是怕极了陶琳会无情地拒绝她，倾尽了一生的低声下气给自己的女儿。不停地一个一个“妈”字进到陶琳耳里，让她心疼极了。
　　毕竟是母女连心，血浓于水，就算有过再多的委屈不甘，在世上仅剩的，唯一的至亲面前，也消逝殆尽。
　　于是陶琳想，算了。
　　一切都算了吧。
　　十几年了，也确实是时候该抛开一切，做个孝女，在余下的时间里和自己的母亲好好地补偿彼此，弥补过去的错了。
　　至于那始终无法开口的某些话，以后的日子那么长，也许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提，不迟。
　　以那人温和体贴的性格，想是也不会责怪自己。
　　陶琳这么想着，对坐在她面前，一脸苦涩、期待的母亲点了点头。
　　女人立刻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欣喜的心情，完全丢了以往严肃正直的形象，揽住陶琳的肩激动得浑身颤抖。
　　“我就知道，你是妈的好女儿！”
　　女人又拉开一定的距离看着陶琳，温柔地笑着：
　　“以后你就跟着我过，我给你找个好小伙子，你也挺大了，是时候定下心来过日子了，以后再给我生个好外孙。”
　　陶琳听了猛地一震，有些惶恐地搪塞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女人也没再纠缠，边说着“我让小张下饺子去”边起身准备出去。开门前却被陶琳叫住了。
　　陶琳知道这么问有点伤人，但又着实很好奇：
　　“妈，你为什么突然……”
　　女人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重又坐回来，苦笑了一下。
　　“你肯定以为我这么卖力留你就是因为你张叔快死了，我没人管了，”女人低下头，“其实也不全因为这个。”
　　“那天陪你张叔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我碰见曹家的老二了。”
　　女人说着看向陶琳，试着问道：
　　“你还记得老曹家不？”
　　见陶琳呆呆地不说话，于是女人继续道：
　　“就是你小时候住我们隔壁的那家，你跟他们老大家的小藻还天天粘在一块玩来着。后来你爸……后来我们搬走之后就没再联系过。哦对了，听说小藻后来考的也是你那个大学，应该是小你一届，她也在D城，你们没遇见过？”
　　陶琳还是没说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女人惋惜十足地叹了口气：“小藻这么好的孩子……”
　　陶琳慢慢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克制着却还是有些发颤：“她……她怎么了？”
　　女人看向窗外：“我也是听曹家老二说的，小藻好像被她妈刺伤了，进了医院。”
　　陶琳改成抱膝靠坐在床头的姿势，两只手紧紧地掐住自己的臂窝，指尖微微颤抖着。
　　“这孩子好些年没回过家了，年前好不容易回来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惹到了她妈，被关了一阵，天天闹的不可开交，”女人嗤笑了一下，“曹老二也没说是因为什么，我猜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怕不是看上了什么三教九流的人，她妈不同意。”
　　陶琳身体又缩紧了些。
　　“后来有一天闹急了，她妈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拎着刀子进了屋，然后就……”女人又叹了口气，
　　“我是真想不出有什么事值得当妈的这么对亲生的女儿，女儿不管做了什么，也不至于这样啊，这妈得多坏。”女人心虚地看了陶琳一眼，苦笑：“当然，我自己也不是好妈。”
　　“这回你明白了？”
　　女人问完，没有看陶琳，只摸索到她的手，紧紧地握了下，却吓了一跳，急忙转过来：
　　“你手怎么这么冰啊？都是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陶琳慌张地把手抽回来，顺势躺下，用被子紧紧蒙住自己：
　　“我没事，真的没事。”
　　女人又继续摸索着陶琳的身子：
　　“是不是酒劲还没过？你对酒精过不过敏啊？“
　　“妈，妈，“陶琳见躲不过，抓了女人来回摸索她的手：”我真的没事，我……我可能是累了，饿了，妈，你去下饺子吧。“
　　女人又询问了几句，嘱咐了一番，之后虽有些犹豫，终还是关了房间的灯，走了出去。
　　陶琳侧卧着，蜷紧身体，窗外的鞭炮声与喧闹声达到极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小男孩高声拜年的声音和老人的笑声。
　　在这举世欢腾的无眠之夜，似乎只有陶琳的世界一片黑暗。
　　她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被褥之间，不停地颤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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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这里都明白了吧
　　明白了我就end了哦

　　为毛我总是怕我的文会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