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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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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琳随着拥挤的人流挤出站台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浓,北方冬日里少见的晴朗天气很符合这一天的气氛。然而陶琳却是在第一时间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把明媚刺眼的光线阻隔在厚厚的镜片之外,同样也遮掩住眼底浓重的阴影。
她在火车上颠簸了二十几个小时,即便是春运期一票难求的卧铺车厢,也没能让她感到相比之下的舒适。其实她完全可以选择更安逸快捷的方式缩短这段路程,而她最终选择独自熬过这漫漫长路,只是因为,有些事,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抑或是,到底要不要去面对。这种时候,唯有生理上的磨砺才是转移注意力或是逃避的最佳方式。
乘着出租车到达预定好的酒店,陶琳先是洗了个热水澡,试着让自己放松些、舒服些。她准备利用下午的时间补个眠,这样才能有好的精神状态,虽然她从没有白天睡觉的习惯。
果然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被“必须睡”和“睡不着”之间的矛盾弄的心浮气躁,最后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翻出手机,试着按下快捷键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然而跟前几天一样,屏息等待的结果只是手机那边传来的机械女声。
陶琳有些怒了,把手机用力摔在地上泄愤也只是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只能丧气地到回到床褥之中。
她心里乱的很,闭着眼把脸埋在雪白的被子里,那上面浓郁的清新剂的味道熏得她有些迷迷糊糊的。脑中一直不停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场景,但大部分又都是同一张脸。微笑的,羞涩的,恼怒的,流着泪的……再后来,是说着“你相信我”“你要等我”时的认真坚毅。
这时候好像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陶琳一下子从迷蒙状态中清醒过来,动作迅速地从地上把手机抓过来。心里满满的欣喜期待却在看到来电显示后一下子落了空。
手机屏幕一亮一灭的间歇,只显示简单的一个“关”字。
她还记得那人帮她设置这个号码的名片时促狭又可爱的笑,然而那场景却似乎已成了记忆,在脑中稍纵即逝。
陶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从被极度热情地迎进门到现在安逸地坐在面前摆满各种水果点心的真皮沙发上,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幸好窗外逐渐频繁起来的鞭炮声提醒她这一切的真实性,不然她险些就要因为陷入这“家”的感觉而感动流涕了。
悠闲地等待开饭的过程中,陶琳一直在摆弄她的手机,过一会儿就拨一次电话,然而结果都是一样。
窗外天色渐昏的时候,小保姆过来叫她吃饭,一口一个“陶琳姐”很是礼貌得体,只是这称呼愈发让她觉得自己与这里的格格不入。
进了饭厅,入眼即是一番喜庆无比的景象。雪白的墙壁上装饰着颜色艳丽、编制繁复的巨大中国结,门上贴着金字红底的春联福字,连地毯也是暗红色的花纹。这样一丝不苟,中规中矩的装饰既熟悉又陌生。厅中的花梨木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配套的土黄色椅上铺着做工精细的软垫,一共五把,规规矩矩的围着饭桌摆好。
正中的那一把已坐了位年过半百,脊背挺直,脸色却有些青白的老人,陶琳对他稍低下头礼貌地叫了声“张叔”。老人一改往常淡然的态度,竟对着她笑了,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勉强。
这时从里屋跑出个红衣黑裤的小男孩,六七岁的模样,直扑到老人膝上,用稚气未脱的声音不停叫着“爸爸”“爸爸”。老人立刻喜笑颜开,一把把小男孩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也丰富了起来。
陶琳还站在桌旁,呆呆地看着这一老一小。
“陶琳,站着干什么?坐啊。”
家里的女主人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陶琳选了与老人相隔一个椅子的位置坐下,忍不住抬头去打量正站在她身旁和小保姆一起整理餐盘摆放的女人。
她保养得很好,头发还很乌黑,只是在一丝不苟地紧紧盘起后微微露出粉色的头皮,显得有些稀疏,眼角也只是几条细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经常笑的缘故,显得并不深刻。即使是在自己家里也板正地穿着藕荷色高领唐装和深灰色细绒外裤。
女人终于收拾好了在身边坐下来的时候,陶琳禁不住有些紧张。她们上一次见面已是三年前,更别提上一次同桌吃饭。这次回来,本来的打算也只是见上一面,如果可以的话,连那件事也办了,怎么也没想过会是现在这般场景。
陶琳觉得梦境般的感觉又来了。
虽然平时隔几个月也都会通上一次电话,虽然一直执拗地坚持着,但那与生俱来、融于骨血之中的本能,让她忍不住想去跟身边的人更亲近些。
那个人说的对,有些人,永远都舍弃不下,就像有些事永远都掩藏不住。
陶琳又忍不住侧头去看的时候,女人正指着在老人怀里不停扑腾着的小男孩,口气严肃:
“小三儿,回你自己座上去!你爸还禁得住你这么闹了!”
小男孩被训斥得瘪了嘴,但还是乖乖地坐到老人身边的椅子上去。坐在他和陶琳中间的小保姆马上开始给他夹菜哄他。
女人用手抹平老人的衣襟,问道:
“老大跟老二真的不回来了?”
老人和颜悦色地拿起筷子:
“他们有他们要忙的,不来就不来吧,这年几个人都是过。”
女人这才转过脸对着陶琳,微微笑道:
“陶琳,动筷啊!别客气,就把这当自己家。”
陶琳勉强提起嘴角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夹了东西送进嘴里也只觉得味同嚼蜡,心里更是挫败的感觉。
她无论在外面历练多久,自以为已经练就了多坚硬的外壳,这人只一句话就能让她功亏一篑。
这也是她为什么多年都不愿回来的原因。
她向来执拗地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就像当年不肯面对真实的自己,而现在又不肯坦白自己一样。
一顿年夜饭吃的有些无趣,除了饭厅里满目红色的喜庆装饰和窗外不曾停歇的鞭炮声,丝毫没有过年的迹象。
席间老人象征性地问了几句陶琳的工作、生活,而女人不停地给老人挑菜夹菜,也给陶琳夹了几次,偶尔还挑些饭菜口味的毛病责怪小保姆,大部分时间却都是用来训对面的小男孩。那孩子本来兴高采烈的模样到最后却是越来越蔫。
陶琳深知女人的严厉。她自己还很小、女人也只是普通的老师的时候对自己就很严格。然而也多亏与年幼时的严格教育,她现在才有能力在D城保护好自己,安逸地过了这许多年。
刚刚听到小保姆依然称女人“关老师”,但是陶琳知道,有桌上那位老人的扶持,她怕是早已飞黄腾达。
饭后老人宠溺地抱了小男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陶琳站在客厅门口犹豫着是告辞还是再留一会儿。
他们确实已经见了面,但那件事她却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一想到这个就心烦。
陶琳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再次拨了那个号码。
正在连线的时候女人走了过来:
“晚上住下吧。”
陶琳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女人神情极柔和,竟还伸手抚了抚陶琳长长的卷发。
“妈也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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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将近一年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