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一梭

9、砭骨 再卑微又如

　　平凡的星期五。按掉八点闹铃、匆匆赶去兼职地点的我想到。
　　今天出门前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提示会有雷阵雨，我抬头看看天，远处乌云密布，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阵势，只不过我手头上的这把小伞在大雨攻势下撑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六七点钟，原先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倾盆大雨，伴随着“哗啦”声一下一下敲击着玻璃，远处霓虹灯在这时变得尤为落寞和柔和，别有一番味道。
　　店里的人基本都要走光了，只有我和另一个员工在打扫拍摄现场———我所兼职的咖啡店是专供明星拍摄的特殊场所，简单来说，就是只欢迎长相优异的男女进来，毕竟这个时代，是很看脸的。可是眼前这其貌不扬的男人已经坐在咖啡店整整一个下午，握着杯壁的手紧了又紧。
　　当我第无数次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时，男人一直放在杯边的手机终于响了。我一向不喜欢打断别人，安静等待通话结束后，我走上前，无奈的开口：“这位先生，到关店时间了哦。”
　　那男人抬起头后，我对他的好奇更加膨胀，这张脸到底是怎么有资格拿到SS+明星通行证的？他眼里闪着错愕、喉头急促滚动，一张脸涨得通红，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后就推开门冲进了雨幕里。我的目光追随着他渐远的背影，无端联想到阴沟里人人喊打的老鼠。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我也不愿久留，快速收拾好东西，和别人打了声招呼，就揣着我那把小伞走上了回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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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意料的，第二天，这个男人又来了。
　　倒是比昨天来早了很多，我熟练地扫过通行证，转身为他推开了门。他点了和昨天一样的拿铁咖啡，就连坐的位置也没变，仍然是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色。
　　“服务员，点单！”坐在柜台前的妆容艳丽的女人挥着手朝我喊道。
　　我忙抛弃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就像往常一样，快步走上前摆好标准的营业笑容，“顾客请稍等！”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有视线黏着在我的背上，仿佛一团烈火，灼烧着我。这个认知让我感到很烦躁，我放下手里的拿铁后就去寻找视线的来源———是那个男人。
　　就在此时，门口的风铃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声响。进来的男人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一双湿润的杏眼使他整张脸看起来更加人畜无害、老少皆爱。如果忽视掉此时他眼中的愤怒，他就像丛林间跳跃的小鹿。他的目光在绕店一圈后最终锁定在我面前的男人身上，随后他三步化两步来到男人身边，将他拽了起来。
　　我急忙后退不想卷入其中，直觉告诉我这很危险，对于他的第一印象也很快被他的动作推翻，这个不知名的漂亮男人现在更像披着仙童皮的恶鬼，眼睛里喷薄而出的火焰几乎想要吞掉那个长相平凡的人。
　　“陈宇，我给你胆子了是吧？”
　　男人听到这个名字狠狠瑟缩了下，“对不起池少爷，”他伸出手牵住了面前人的衣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先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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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宇第一次见到池召的时候，是在学校角落早就废弃的厕所。为了逃体育课而无意拐进那间厕所———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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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召看着面前唯唯诺诺的男生，狠狠上前踢了一脚。再多恶毒的话语到了这个人身上，就像一拳打在棉花糖上，丝毫不起作用。要不是当年这个男人看见了他和阿哲在厕所的那件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你真有意思，敢把我和阿哲那件事告诉我妈？”
　　男人没有躲开，闷声生生承下这一击。他的眼里无悲无喜，只是像往常一样抽出纸巾细细擦拭小池召上的□□。
　　“池少爷，我发誓没有…”
　　陈宇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卑微到这种地步，或许是他意识到爱上眼前这个男人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脸面早就被自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池召很少来找他，也只有在阿哲那里碰壁后才来找他。多年前那个和池召在厕所进行隐秘□□的男人———要结婚了，这也是池召来找自己的原因。
　　陈宇扔掉了纸巾，仍是那副恭敬的样子，“池少爷，我们别见面了。”他追在了这个人身后太久，却连一个替身都算不上，他爱池召吗？或许是爱的，只是时间太久了，就连当初心脏炙热的感觉都快忘了。
　　他快忘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十年，他把自己放在下位者的位置，将池召捧在自己心间，换不来眼前人任何的关怀，哪怕是一次回眸。
　　陈宇是人，等不到回应的时候也会累，为了池召，他甚至换去了自己原先的名字，仅仅是因为池召觉得难听，太俗。可是池召不会知道，这是他母亲和他最后的羁绊，是陪伴了他整整数十年的名字。池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池少爷，”陈宇过了片刻后又补充道，“我不是在开玩笑。”陈宇站起身，不去看池召的神情，“咖啡厅我不会去了，卡我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以后您心上人的未婚妻，您自己去看吧。”
　　说完这段话，他觉得自己全身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心情却是从所未有的轻松，都结束了，包括这场没有尽头的暗恋还有自己多年的小心翼翼。
　　陈宇再一次见到池召，是在一个月后。
　　离开池召后他在一家小饭馆工作，陈宇早年长期照顾自己病弱的母亲从而厨艺不错，但池召不喜欢他做饭，说他的食材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不卫生。久而久之，陈宇也不再坚持要给他做饭，只是沉默地吃着请来的阿姨做的饭。
　　“等一下，先生！这里是……”
　　前台小姐的惊呼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陈宇的回忆，他走出后厨，看到来人的一刹那心脏一悸动，“池少爷，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回答他的是旁边身姿挺拔的男人，“你是陈宇吧？我是冯哲，阿召应该向你提起过我。”
　　何止提过，简直句句不离你。陈宇当然不敢这么说出来，他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俨然是将这群来势汹汹的人当成饭馆的客人看待，“是，我就是陈宇。不知您二位找陈某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事。就是听小召说陈小弟你床上功夫很好———”
　　“这是什么意思！”陈宇不管不顾地打断了冯哲的话，他不敢置信地转头去看池召，被他看着的漂亮少年低下头，回避了他的视线。胸腔随着愤怒而剧烈震动，陈宇瞬间红了眼，这个人真是好狠的心！
　　他还没来得及质问池召，就被他一把推到饭馆大厅的沙发上，下一秒池召的手直接解开了他的裤腰带，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腰带解开了，与此同时，陈宇的理智线也彻底绷断了，他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把我的真心当做什么？？池召你他妈觉得玩我很有意思是吗，凭什么……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池召，我他妈在跟你说话！你别装聋作哑，你为了冯哲竟然让我上你？！你明明知道……”
　　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意识到陈宇的崩溃，他们像是台下的看客，观看一场闹剧的发生。池召此时已经脱下自己的裤子，握着陈宇的要害慢慢对准，周围传来窃窃私语，都在期待着这外表矜贵的小少爷被草到爽的样子。
　　也就在此时，陈宇使了吃奶的劲儿用力推开了池召，随后跑出了饭馆。
　　他越跑越快，那里的人都不把他当作东西，跟在池召身后多少年了？陈宇记不清了，那都是些早就泛黄的记忆，随着一同消逝的，是他对池召的爱恋，陈宇不想再爱了，他太累，已经开始麻木。
　　风呼啸地从耳边刮过，陈宇没有停下来，直到巨大的“扑通”声响起，海水争前恐后涌上他的鼻腔，夺去他胸腔内稀薄的氧气，黑暗降临前，陈宇恍惚看到很多年前的池召在光芒的尽头遥遥朝着他笑。
　　陈宇闭上眼，任由自己的身体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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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哲来医院看望陈宇时，他的状态已经糟糕到需要插着呼吸机维持生命。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一双眼睛因为虚弱而变得巨大可怖，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机，如枯树枝般的手微微颤抖，和上次见面那个有活力的小伙子完全是天翻地覆。
　　———现在的陈宇更像是瑟瑟秋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坐在床边的池召没有听到冯哲开门的动静，他弯下腰轻轻抱着陈宇，嘴里不停说着些什么。若是以往的陈宇，要是和池召有这么近的距离，内心定是会开心得疯掉。可惜陈宇只是睁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池召。
　　“阿召，陈宇没事吧？”冯哲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池召缓缓抬头，很显然他的状态也不是很好，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快肿成了一颗核桃，此时的他身上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但是不经意间又透露出疏离感。冯哲有些心疼，他递了张纸巾上去，池召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哥，陈宇快不行了，他要死了。”这个事实令池召夜夜难眠，他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几乎是整夜以泪洗面。可无论他怎样试图换回陈宇的神志，躺在床上的人也只是紧紧封闭自己的感官，不让任何人闯入他的心里。
　　医生在三天前把病危通知书给了池召，“很抱歉，若是有机会就带患者去之前喜欢的地方多转转吧。”现在那张雪白的纸就放在陈宇的床头柜上，等待着宣判。
　　病床上的陈宇听了池召的话才终于有了点动静，他涣散的瞳孔在视线移到池召身上时才终于有了聚焦，“池少爷……放过我吧。”
　　话音刚落，陈宇便合上眼，一旁的心跳监护仪随之发出刺耳的声音，化为道笔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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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宇的墓地选在了郊区，看墓园的大爷有点惊讶，“这小伙子走得这么早啊，才二十几岁呢。”
　　池召捧着一束鲜花，上面还凝着晨露，笑着道：“是啊大爷，我留不住他了。”
　　大爷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剩下池召伫立在原地，看着墓碑上笑得灿烂的陈宇，缓缓蹲下身。
　　“对不起。”池召开了口，随着微风消散。他从花里拿出戒指盒，轻轻放在了墓碑上，“不要忘记我，”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会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