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因为这世道 ...
-
院长拉着顾君珉好说歹说,陆子砚实在看不下去了,找了个借口才把顾君珉从院长的“魔口“之下拖走。
天气越来越热,又到了经常下雨的时候,一下雨就闷热得厉害,闷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常县的气候,谁也逃不了。
因为他们活在这个城里,注定每年要被这闷热压迫一阵子。
陆子砚带顾君珉离开书院,在半山腰的茶铺里寻个清凉。
悠山上有间「半山茶栈」,常县的父老乡亲有事没有喜欢来半山茶栈喝茶。
半山茶栈是悠山上的一个山洞,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哪怕一年四季最热的时候来,都得多带一件衣服,不然可能会着凉。常县热的时候,老百姓们都喜欢早早地趁太阳还没升起,带着点干粮去半山茶栈占上桌椅喝杯茶,等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常县内因此有曲歌谣:天寒寒,阿爹去蜂楼,怀抱佳人互取暖,好比面对黄脸婆。天闷闷,阿爹不念双飞燕,爱去半山把茶喝,不问家里事,不游城中街,说是静心去去火,惹得阿娘叫惹惹。(rērē,读音为这个,但好像没有这个读音的字)
听听,这些当家的大老爷们为了避暑,都顾不上花楼的美人们。
陆子砚和顾君珉来到「半山茶栈」,要了一盏茶,便在山洞里边喝边聊。
此时还算比较早,茶栈刚营业,也没什么客人。
陆子砚问道:“顾先生,你不想去考春闱了?”
“不知道。”顾君珉烦闷得很,问店家要了一壶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冰凉的,他拿起水壶咕噜咕噜喝起来。
他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你也没想好你往后的日子。”陆子砚品了一口茶,这是悠山上普普通通的云雾茶,不过闲度时光尝尝。
“现在都没过好,哪敢想将来?”
“没有展望将来,如何计划现在?”
“子砚,我不想去考春闱了。”一壶井水已经见底。
陆子砚停住手上的动作:“为什么?因为……我吗?”
陆子砚听说过很多有小媳妇的学子的故事,有些金童玉女越过越好,有些两小无猜渐渐迷失自我。
他害怕,害怕顾君珉不想考春闱是因为他,害怕顾君珉迷失方向是因为他,害怕顾君珉所有选择都是因为他。
“感觉日子越来越没意思。”顾君珉把玩着水壶,“就好像……自己活了一生,就为了别人口中的一个状元。而且你要知道科举并非我所喜欢,只是天赋加运气罢了。可为了这样一条路,我要把我的一切硬生生地掰到这条路上,过后再掰回去。”
“什么意思?”陆子砚不解。
“我们现在科举,以八股之文为主,以四书五经取题,其内容必须用孙、孟的语气,不能任由自己发挥,不能乱写以防亵渎圣人,而且文章的句子长短、文字繁简、声调高低、篇章字数等也都要相对成文——每次学习这些,都要努力压制自己,不让自己胡思乱想。那种感觉好难受,有时会怀疑我到底是谁,我为了谁,我为什么要看这些书。”
“你既然学得这么难受,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学?”
顾君珉苦笑道:“我好像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有时候挺羡慕你,你什么都会一点,虽然不精,但也够用了。我为我娘守孝那几年,我尝试过好多东西,最后发现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陆子砚裹紧衣服,他早上也没想到会来半山茶栈,所以穿得不厚,此时感到冷嗖嗖:“可城里的人,为什么那么羡慕你考上举人,期待你考上状元?”
“因为他们无能!他们考不上!”顾君珉说道,“而且世人追捧在科举之路上走到最后的人!”
“也是,就像他们羡慕我陆家有钱,羡慕我出生于陆家,是因为他们的命没有我好,没办法享受陆家的金银财宝。”陆子砚真希望此时的茶壶里盛着是酒。
“我爹是秀才,从小教我读书写字,让我练习八股之文,说我要是能去京城见到皇上,便能得到整个常县百姓的爱戴。”顾君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来我在悠山书院当夫子,认识一名叫苏息的学子,他还原了不少墨家机关术。可他的家族想让走科举之路,放了一把火把他辛辛苦苦做的机关术全毁了,我开始怀疑我读这么多书,到底有什么用,只为了一个状元的名头吗?”
“苏息现在在哪?”陆子砚有段时间对墨家机关术很是好奇,可他怎么也做不出来,别人也做不出来。若他真的能见到苏息,岂不是能见到书上的文字变成真物,那该是多么开心的事。
“死了。”
“死了?”陆子砚不敢相信,“他的机关术呢?”
“毁了,他什么也没留下。”顾君珉哀愁道,“他一面在书院读书,一面攒钱在外面整了个草屋制作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关,后来他父亲发现了,又是一把火把他的草屋点着。苏息本想冲进大火里救出他的机关,无奈火势太大,把他烧得体无完肤。虽然把他救了出来,但没几天后,苏息郁郁而终。”
“啊?”
“待我君来,其可苏息。”顾君珉越说越难过,“苏息最后还是没有苏醒。”
“苏家人很后悔吧。”
“还好吧,他们也就难过了一阵子。”顾君珉说道,“苏息还有个弟弟叫苏世,现在在悠山书院。”
“苏世?朱雀堂那个?”陆子砚有点印象,朱雀堂的苏世两眼无神,除了天天嘴里唠得之乎者也,就在发呆。
苏世这性子,真真适合苏家人:好拿捏。
顾君珉点点头:“苏世会遂了苏家人的心愿,好好地走科举之路。当初,苏家人觉得苏息把木头捣腾来捣腾去,以后也不过是个没多大出路的木匠,还觉得他玩物丧志,他们哪会知墨家机关术的厉害。”
“真是可惜了,就像我上回看的那个话本,书生若是早日去学商贾之术,天赋加上勤恳,早已富家一方,却偏偏跟着众人去考科举。”
“因为这世道,只给了一条路呀!”顾君珉道,“你陆家有钱是祖上积攒的,有钱便有了无尽的选择。可这世间有钱的只占少数,大多数人一辈子为衣食住行操劳,或者做了一辈子的白日梦。”
陆子砚似是想起什么,趴到顾君珉身上问:“顾先生,你身上的银票从哪来的?”
顾君珉先是一愣,后来微微一笑:“都是你给院长的银票,院长又给了我,说是给我攒进京的路费。本记得还给你,我一直放在身上,可每次都忘。”
陆子砚笑道:“顾先生感觉腰缠万贯的滋味如何?”
顾君珉把银票都拿出来,还给陆子砚。
陆子砚又把银票塞回顾君珉怀里:“顾先生拿着便是,几张银票而已。好生收着,别让别人看见了。”
“我不想参加春闱了。”
“为什么?”
“若是我自愿参加就罢了,但所有人都让我去,感觉……感觉受到了压迫,不是自己发自内心地想去做。”顾君珉深呼吸几口,“想放弃又不甘,想去也不甘。”
陆子砚本想给他个拥抱,可客人们陆陆续续进来,陆子砚只能在宽大的衣袖下紧握着他的手。
“你想做什么去做便事,我陆子砚没什么本事,就是有钱。只要不去做谋财害命的勾当,我都可以支持你。”
有个能理解自己的人在那边很好,可是很少能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