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和他的三少爷》孟寻缃

31、第 31 章 原来陆子砚

　　在常县这座小城里，别的不说，老百姓们就爱讨论哪家的孩子最不听话，好衬托自家孩子的优秀。
　　在几年前，提及最优秀的孩子，那是顾秀才十岁的小儿，和他交谈才能知道什么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顾家小儿骂人都是文绉绉的，读过三两句书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被骂，还以为顾家小儿在夸自己而沾沾自喜。
　　但若提及最让人头疼的孩子，那非是陆家三兄弟莫属。
　　陆家大儿随他娘，喜欢在赌场里晃悠，擅长玩「叶子戏」。他正事不做，就爱天天往常县最大的赌场博金坊跑，老百姓都说若陆家大儿拿玩「叶子戏」的本事去做点生意，定能成为一方富贾。
　　陆家二儿谁也不像，沉默寡言，若非亲近的人都不爱搭理。他是陆家唯一去过书院读书的孩子，上课时老老实实听课，课后也本本分分看书，但一有小考，他就会在试卷上写下“不知”二字。虽是如此，但众人相信，陆家二儿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陆家三儿更别说，他十四五岁，在常县虽有“混世大魔王”之称，但一提到他，最出名就是他的「诡辩」。
　　常县有一处地方名为「百家舍」，是为众文人舌战的地方，美曰「笔墨官司」。「百家舍」不分年纪，老的少的都有，说白了就是一个唠嗑的地方。
　　「百家舍」是陆子砚最爱来的地方，他读的书不多，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他爱看自己喜欢的书，一些旁门左道不入流的书。而且他爱与人叽里呱啦，又爱与人争辩，但也不至于与市井里的泼妇论个长短，所以时不时地来「百家舍」和人唠唠。
　　可他与那些正儿八经的文人不一样，他没有规规矩矩的学过，一通的胡言乱语却让众文人有三分认可、十分不满。
　　故众人称他为「陆诡辩」又或者称他为「陆半文」，人人见其躲之，就怕陆子砚寻上来争些有的没的。
　　顾君珉也爱来这个「百家舍」，他喜欢坐在四周，摆上笔墨纸砚，记下这些文人的舌战之词。
　　陆子砚和顾君珉两人，一个一知半解却爱长篇大论，一个学富五车却爱闷声不响，他俩常在「百家舍」走来走去，却也没正式地见过面。
　　「百家舍」里有四个台子，他们背对而建，在正北方向的那个台子的前方有一个鼎，名曰「争鸣鼎」。众人会将自己想辩的辩题放进「争鸣鼎」内，由一个擂主抽一个辩题而辩。台子上左右两边有很多椅子，擂主选定一边，另一边的人持相反意见。
　　小陆子砚抢到了一次成为擂主的机会，傲气地走到「争鸣鼎」前抽了个辩题。
　　“辩，应不应偏见分桃、金兰之情。”小陆子砚站在台上，举着辩题高喊着四周文人，“吾辩，不应偏见分桃、金兰之情。”
　　真别说，还真有几个文人上台来，只因为他们觉得量小陆子砚有再大的本事，也辩不了这个辩题。而且「百家舍」中有规矩，无论辩题多刁钻，双方也不可记仇。
　　一声锣响，他们准备舌战，可是小陆子砚这边只有陆子砚一人。
　　小顾君珉正在台下端端正正地记着文人们的词句，一个五岁小女孩举着糖葫芦坐在他旁边。
　　“小哥哥，我能坐在这等我哥哥吗？”
　　“坐吧！”
　　小女孩伸着脑袋看小顾君珉写的东西，可她不认识字，只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就放在一旁，又继续吃着糖葫芦。
　　又一声锣响，他们正式开始。
　　小女孩兴奋地举着糖葫芦呐喊:“小哥哥，你看那边，那个是我哥哥，他好厉害的。”
　　小顾君珉微微一笑，听着双方舌战。
　　文人甲:“陆家小儿，你这方不好辩吧。”
　　“好不好辩，要等辩了才知道。”小陆子砚毫不畏惧，“看这辩题，您说，爱情这东西，我们为什么要去帮他选择。世间从没有一个规则，强迫男的必须爱女的，女的必须爱男的。”
　　“这确实没有白纸黑字的规则，但这是世间约定俗成的。”一文人站起来走到小陆子砚身边，“传说女娲娘娘造人之时，因无男女交/合，导致她造的小人儿活不了多久都死尽了。女娲后来想了一个法子，造了男人和女人，二者男/欢/女/爱，传承不断。如果是世上之人都有分桃、金兰之情，那么以后该如何传承？”
　　“非也非也。”小陆子砚学着那些文人的姿态，“这世上又不是所有人都爱与自己性别相同的人，何必因为他们与自己不同，而对他人产生偏见呢？你瞧见城门的李老头没，他一个叫花子没妻没子，你会为了传承把自己的妹妹、女儿嫁予他吗？”
　　众文人哑口无言，可能在家不待见妹妹、女儿，但也不可能把她们嫁予叫花子为妻。
　　一文人说道:“这……这是两码事，你看看从古至今，只要提及男男或女女，大家都会嗤之以鼻。于我们而言，他们就是异类。”
　　“异类？”小陆子砚冷哼一声，“城东的张疯子认识吧，你们也觉得他是异类对吧？可他能看懂天象，你会吗？他是每天疯疯癫癫，但你们还记得那日，他满常县大跑告诉你们中午有雨，你们偏不信，家家户户把谷子晒在院中，结果都被淋湿了吧！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异类？”
　　小陆今安在台下举着糖葫芦喊着:“哥哥好厉害！”
　　陆子砚见对方文人一言不发，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对那些人持有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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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顾君珉在台下记录着，轻声细语道:“这世间持有偏见的何止是男男、女女，还有身份……”
　　小陆今安嚼着糖葫芦，一双不谙世事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什么是偏见，为什么有偏见？”
　　“偏见就是，你自己沉溺于世间，愿与众人同行为、同喜恶……所有一切都要相同。当你见到一个与自己的行为、喜恶不一样的，就会觉得他是异类，而把他逐出这个大群体。”小顾君珉忘了放笔，墨汁从笔尖落下，滴落在纸张上晕开，“也不知道哪个有才人，把这等隐晦的东西放到「争鸣鼎」中。”
　　“我哥哥自己放的。”小陆今安掰弄着糖葫芦，弄得手上都是糖浆，“小哥哥觉得这辩题是异类才想得出？那你会觉得我哥哥是异类吗？”
　　“不会。”小顾君珉目光闪烁，“若是我，心中会想这些事，但不会将其拿出来大肆讨论。”
　　“为什么？”
　　“我不想被人当作异类，但我佩服你哥哥异于常人。”
　　台上的众文人敲响「退台鼓」，众人一一下台。
　　小陆子砚在台上不服气地小座一会，就被「百家舍」的人“请”下台，他在台下极其嫌弃地看着那些文人，只觉得自讨没趣，便一边大喊着“陆今安”一边在众人中寻找小女孩。
　　“这呢！”小陆今安举手示意。
　　小陆子砚走过来，看了眼正在写字的小顾君珉。
　　小顾君珉见他来了，起身恭敬说道:“我叫顾……”
　　“晦气！明明他们自己没理，却到处传我「诡辩」。”小陆子砚的目光又回到小陆今安身上，他从小陆今安身上掏出一张帕子擦拭她手上和嘴角的糖浆，“今安，哥哥带你出去买好吃的。”
　　说完，小陆子砚把擦脏的帕子塞进自己怀里，抱着小陆今安离开。
　　小顾君珉听见他人说“晦气”时突然一愣，又反应过来不是说自己，再一看他们都走了，无奈笑了笑:这人，可真敢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