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泣》棠姑娘

5、五、夜战八方 提

　　提起这一生，不知道走过多少个春夏秋冬。
　　年少时候心太盛，也曾一呼百应，怀抱长刀，随着一匹瘦马，还有一个知情意的爱人。等到年纪大了些，就会发现，有一些执着是不必要的。
　　高歌一时，梦醒万事空。
　　偶尔某个早晨醒来，惊觉发间的一丝银白，转身想寻个人诉说下心里的感怀，却只有清冷的风，瑟瑟相和。
　　欧阳烈抚了抚身边的刀，浓眉微蹙。
　　他站在比武场上，屏退所有门下弟子，等一个约战而来的刀客。
　　夏风微躁，摇晃着场内的那颗桃树。
　　听闻这人已大败江湖上成名的所有使刀之人，除了刀王欧阳烈，刀客一门的宗师。如果今天他也落败，那么这刀王之名便要让位了。
　　年长的刀客无声一笑，既然有心存江湖的人，那便继续江湖的梦吧。

　　山中连雨，一晴方知夏已深。
　　柳荫下风凉，香汗薄衫，衫薄汗香。
　　满架蔷薇争艳，黄鹂四五，水声汩汩。
　　“师傅。”清丽的女子俯身拜在院前，夏木阴阴，可遮不住当空毒日。女子跪了许久，一身衣衫尽被汗水打湿。“师傅，我心意已决！”
　　“吱呀……”
　　院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三十几许的红衣女子。
　　她垂目看着跪在院中的弟子，心下微怒。
　　“你这是在逼迫为师了？”她厉声说到：“你们姐妹二人，武艺不成，还不知天高地厚想去报仇，如今怎样！”
　　青衣身子一颤，泪水已是夺眶而出。
　　“师傅，弟子知错了。往后一定勤修武艺，不再胡来。”她顿了顿，抬起身子，眼中有泪，却坚定不移的说，“可是师傅，父母和姐姐的仇，我不能不报！父亲和母亲早亡，青衣是姐姐照顾长大的，如今她惨死狗贼之手，我若不能为她报仇，如何对得起她这一生相护！”女子说完，就地磕了三个响头，那声响叫人听着都疼。
　　“师傅，求您废去弟子的修为，青衣要重新学习姐姐所学的武功。求师傅成全！”言罢，刚想继续磕头，被自己师傅一声喝止。
　　杜九娘看着阶下徒儿淌血的额头，一时不忍，几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长叹一声：“你可知，要废去一身修为，是何等惨痛之举，若是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况且我散仙一门，元尊重攻，天灵在控。你姐姐性子坚韧，学习元尊一脉以伤换伤之术也算是合理。可你自小顽皮，受不得苦，如何能学？”
　　青衣闻言，心中更为敬佩姐姐，她深吸一口气道：“师傅，青衣已经无可依靠。姐姐不在，我便要自己强大起来，求您答应青衣的请求，让我学习元尊之术！”言出一瞬，跪倒在师傅面前，势有不起之志。
　　红衣女子后退一步，看着身前的徒儿，良久不语。
　　谷鸟吟晴，山风熏人。
　　青衣听得师傅不忍的问：“你可想清楚了？”
　　她垂下眸回：“弟子不悔。”

　　夕阳度岭，群岚已暝。
　　转眼明月当头，风泉满听。
　　宣风林地布满了苍翠的劲竹，一顷千竿，密密麻麻，就连月色都透入甚少。
　　九命执刀而行，穿竹过桥，月光下身影孤孑。
　　今日一战，终于结束了挑战刀客一脉所有高手之行。刀王这样的称呼九命并不在意，他只追求武学，无止无尽。
　　月色迷人，风竹相欢。
　　年轻的刀客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意，不由得想起那个带领他走出皇城的女子，那个武功霸道的元尊散仙。想起他们之间的两次交手，酣畅淋漓。
　　可惜……
　　九命站住脚，看向前路，眼中有伤。
　　雀噪晚枝的时节，林中劲风一动。
　　“谁？”刀客一喝，右手摸上刀柄。
　　月光不明，林中昏暗，唯有他站立的这条小道有些光亮。
　　九命屏息凝神，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响动。
　　一时静谧，唯有风声竹语。
　　九命悄无声息的抬起脚步，隐入夜色。突然看到左侧一道极细的刀光一闪，不容多疑他已抽刀而上，搅乱围合局势。刹时四面八方皆有劲风袭来，九命就近击退一人，闪出重围，反手一招大堤柳，长刀入肚，推着偷袭之人，用其背接下所有暗袭。一时血雨纷飞。
　　这样的偷袭，九命已遭多次，大抵都是些败落的刀客之徒，为其自戮的师傅报仇。
　　九命忽然想起今日一战，当他打败了刀客宗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输了，会自尽？”他犹记得那个年长的刀客这样说：“一个刀客，不是刀下死人，就是死在刀下。这是世人的执着。”
　　九命不解，他看着刀客：“那你为什么不执着？”
　　“哈哈哈哈！”刀客忽然大笑起来，看向被九命击飞在地的刀说：“我也曾执着。”
　　平生横刀马上，快意恩仇，名利尽收，却孑然一生。
　　这样的人……
　　武者都有自己的追求，九命亦然。而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将只有自己知晓。
　　月色染血，寒光颤动。
　　宣风林铺满落叶的泥地上，如今洒满了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