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泣》棠姑娘

6、六、顺风扯旗 次

　　次年秋，力士一门宗师秦雄败于刀王九命。
　　隔年暮冬，枪客宗师崇万秋败于刀王九命。
　　又是一年春，弓箭大师孟鸽败于刀王九命。
　　刀王九命的名字，像是江湖人的一个噩梦，所到之处，必将有血。梦终有醒来的一天，可这个刀王九命，却不止不休。他继续挑战着其他门派，也继续被江湖上的人所追杀。
　　一个人的实力究竟强到了何种境地，才会如此不惧仇恨。
　　展鸿飞听到酒楼里的说书人正在评论近几年这个风头强劲的年轻刀客，不由嘿嘿一笑。
　　他顺势坐在酒楼一边的石阶上，仰头灌了一口酒。身后缚着的铁剑抵着台阶，令他有些难受，索性拔了出来扔在一边，躺倒了身子，装着烈酒的葫芦一倾，细长的水流便急急入口。
　　进出酒楼的人一接近他，便闻到浓烈的酒味，和酸腐之气。
　　“行乞如此，也是世风不堪啊！”有人叹。
　　“去去去，你个臭乞丐，别挡着我们酒楼生意，滚远点！”小二出来赶人。
　　满脸胡渣的中年人急忙护着手中酒，心疼道：“别推，别推啊！我走还不行么……”说完拾起地上出了锈的铁剑，踉跄着走远。
　　小二站在原地朝他吐了口唾沫：“呸！谁要推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上多恶心！”说完好似还不解气，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才转身回酒楼。可方一转身，就撞在一人身上，吓的他连忙不停赔罪：“对不起对不起，客官恕罪。小的没看到您在身后，不是有意的……”说了一大堆也没见对方蹦个屁，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看，眼前哪还有人啊。虚惊一场。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暖风思归。
　　展鸿飞腰悬酒壶，背缚铁剑，手中还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走在峻极峰险峻的山道上。
　　多年未归，沿路的桃花扰得他心肠柔软，一时看呆，差点跌下山崖。
　　老马咬着自己主人破烂的衣衫，待他站稳了，一个响鼻喷了他一脸水渍。
　　展鸿飞黑了黑脸，欲怒还羞。
　　适时马蹄急来，他连忙抹了把脸，牵着马儿靠山而立。
　　山路转角处，一黑衣男子策马而行，也不知是赶着去做什么，在这临崖小路上狂奔，简直是不要命了啊！
　　中年男子好奇地看着来人，而对方也顺道瞥了他一眼就错身而过了。
　　“哎，现在的年轻人呐……”话音刚起，方才骑马而去的年轻人却转了回来。展鸿飞一脸不解的看着停在前面的男子，觉得原本要说出口的话被憋回去真是太难受了，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腰上的酒葫芦。
　　两相对望，飞花如雨。
　　咳咳，年轻人可有事要问？”展鸿飞惊觉气氛不对，率先出声询问。
　　“有。”身着黑衣的男子坐在马上，丝毫不觉得这样有失礼貌。他盯着中年男子的眼睛，缓缓问道：“阁下可是展鸿飞？”
　　展鸿飞爽朗一笑：“正是在下。”他习惯性的抱了下拳，看对方没有下马的意思便有些尴尬地收了手。“你找我有事？”他问。
　　年轻男子闻言，上下打量了一下展鸿飞，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俯身下马，身后长刀一动。“在下九命，特来寻剑客宗师展鸿飞前辈一战。”男子语气平平，好像他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寻常剑客，而不是剑客宗师展鸿飞，那个闻名江湖从无败绩的剑皇。
　　九命学着展鸿飞方才的姿势回了一礼，便取下身后的刀站定，等待对方拔剑。
　　山道上风声厉厉，枝叶亦是沙沙作响。
　　一身邋遢的中年男子站在下风处，褴褛的衣衫看着好像快要被风吹走了一般。他微斜着脑袋，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辈，请赐教。”九命出声提示，忽听对方哈哈一笑。
　　“哈哈，年纪轻轻，功夫了得，更重要的是意志坚定不惧人言。”展鸿飞笑看九命道：“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啊，也是这么的帅气逼人！”
　　九命无语。
　　“那个……我们是要在这里比武么？”展鸿飞舒展了下双臂，一脸好奇的问。
　　“随处都可。”年轻的刀客随意道。
　　“好好好！”中年男子好像很高兴的应着，反手去解开身后的铁剑，一边不忘说：“哎，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这种年纪大的人最怕麻烦，跑来跑去太累人。那就这里吧，年轻人记得下手轻些，大叔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敲打哟！”说完也不等九命回应，眼眸一凝，一招段云劈向对手。
　　九命见势长刀一挡，起手浪底追踪而至，展鸿飞却以挥出几道剑气后撤而去，接着便是数道气斩袭来。他错步闪开，就见对面的剑客蓄力破军，以剑带身直刺而来，速度之快已显幻影。当下便以腰缠迎上，以伤换伤，接着夜战八方长刀不停急追而去。
　　展鸿飞以破玉掌对之，却见九命立马变招，缠头而上。
　　两人打的不相上下，旗鼓相当。
　　狭窄的山崖让这次比武多了几分险夷。
　　连番挑战，九命遇到最多的是剑宗一脉，而后是气宗，两者武学各有千秋，其间不乏大家。但是绝少有人能将两种武学和眼前这人一样，运用的融会贯通，不亏是剑客一门的宗师人物。九命暗暗心惊，这一战，必将艰难。
　　当九命再以腰缠破了展鸿飞的风卷之时，却见对手凝气于剑，一时剑光大涨如白浪当头劈来。九命也不再犹豫，大喝声中，提刀纵身迎上，四溢的刀光中混杂着剑气与血液，另人睁不开眼。
　　“呃。”
　　待刀光散去，展鸿飞只觉得胸前一凉，身前的刀客背对而立，可长刀却从肋下刺出，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输了。
　　一生平顺的中年男子不由露出一抹苦笑，却觉得有些释然。
　　从无败绩。
　　这是世人对他的至高评价，却也如一副枷锁，牢牢的套在他展鸿飞头上，提醒着他要变得更强。然而，他不过一个普通人，喜欢喝酒，闲时出门游山，懒散的时候也想一觉天明。剑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修行，有时太执着了反而不美。
　　“你赢了。”他放下手中的剑，向后坐倒，语气轻轻，带着一声笑意。
　　九命收刀，转身看着这个爽朗的剑客宗师。他一身破烂的衣衫在打斗后更为不堪了，不修边幅的脸上还带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就这么大肆躺着，毫无防备，笑望而来。
　　这是第一个，在落败之后依然谈笑如常的对手，他心里有些敬佩。
　　“年轻人，杀气太重不好。”躺在道上的剑客随意裹了下伤口，话语平凡。“我生平自由无羁，闲时也曾与许多刀客切磋。他们刀风凌厉，招式完美，你可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输给了你？”
　　展鸿飞看着沉默的刀客，言语如刃，却笑意盈盈。
　　“因为他们潜意识里，都怕输怕死。”见他不语，展鸿飞接着说：“这是人性，不用鄙夷。方才我那招白浪，气势强劲，添之我的威名，绝无可能会有人如你这般提刀硬抗，世人不知我这一招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可破，而你不惧，所以我输了。”他理了理额前的长发，赞赏的目光落在九命身上，然而语气一改，凝重严肃。“刀剑一脉，武功不同，可道理是一样的。你习武，是为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在追求武学的道路上，什么是可行，什么是不可行，你心里得有杆秤。”剑客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模样，看着九命说：“即便至高之上，也要莫忘初心。”
　　言罢起身，也不再去看始终沉默的男子，收拾了一番牵着老马闲步而去。
　　九命不语。

　　峻极峰上云雾缭绕，习武的弟子看到自家师傅一身邋遢，牵着一匹枯瘦的棕马缓步而来，都习以为常的放下手中事物，淡然行礼。
　　“展师兄依旧这么放荡形骸，这份洒脱真令小妹佩服。”
　　阶台之上，有女子朗声相迎。
　　“哼！习武之人不守天下，只知贪杯，小心污了武道之名。”
　　又有男子相斥。
　　展鸿飞莫名有些高兴，他抬头看着上方两人，举了举手中葫芦，大声道：“崇大哥，杜师妹，要不要来一杯？”
　　崇万秋闻言，气鼓鼓的离开了，剩下杜九娘笑盈盈的看着来人。
　　“许久不见，这次回来，又为何事？”
　　“也无甚事，就是听闻崇大哥落败，来看看他好不好。”
　　“你若是来嘲笑与他，我劝你还是去浪荡江湖吧。”
　　“杜师妹心里，果真只有一个崇大哥啊！哎……”
　　散仙们的弟子看着两人详谈甚欢，犹豫着要不要现在上去告诉师傅，青衣师妹下山这事。等了半天，见两人似乎在谈什么事情，便也暂时不上去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