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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唯爱永恒 ...

  •   接下来的几日,似乎一切如常,却再也无法如常。

      弗所书里说,不要醉酒,酒能使人放荡。

      他十六年来第一次醉酒,醉得放浪形骸。

      根栓不敢回忆那个夜晚,他白日里迫使自己更加忙碌,上课也避开神父的目光,即使无人回答神父的提问,他也保持沉默,低头无语。

      偶尔和神父目光相遇,神父还是一脸和善地望着他,他心中却波涛横流,慌不择路看向别处,错过了那双无澜的眼睛里隐晦的情绪。

      可是那些梦影般的画面还是会在他独处时掠过他的脑海。

      煤油灯的灯花忽明忽暗,他仿佛透过灯花,看见神父从光影间伸进手来,他便因此动了心。

      他的良人,白而且红,超乎万人之上。

      还有他的眼睛,如溪水旁的鸽子眼。

      最难熬的便是夜晚。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是他唤他的声音,猛地睁开眼,脑海里却还是他的笑眼。

      最可怕的是入了梦 。

      意识没了枷锁,就朝最绮丽的幻境走去。舫济的身体如同雕刻的象牙,舫济的腿好像白玉石柱。

      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逃不脱爱河欲海。

      他夜夜祷告,良心审查,祈求主宽恕他的罪行。

      他每日愈发沉默无语,连爹娘都看出了不对,问他是否在学堂里受了欺负。

      他摇了摇头,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终于,周日礼拜过后,众人散去,独他留了下来,走进了忏悔室里。

      根栓跪在帘幕前,帘幕将他与神父隔开。

      神父行忏悔礼时,听着神父低沉的声音,他的心仿佛就要跳了出来。

      在胸口画完十字,根栓低声祷告:“主啊,请保佑我,我犯下了罪过。”

      幽闭的隔间散发着木漆的味道,弥漫着的还有无声的安静,根栓甚至能听见帘幕那头神父轻微的呼吸声,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忏悔。

      也许是沉默多日,再也无法压抑,也许是主在催促他的自首,他克制住心中的波澜,开了口。

      “神父,我向你犯罪,唯独得罪了你,如今我将坦白我的所有罪行。”

      他知道,一旦说出,他可能无法得到神父的谅解,他将不再是神父的学生,不再是神父的仆人。

      他害怕地微微颤抖。

      愣是再说不出一个字。

      片刻沉默后,根栓听到神父说道:

      “我灵愁苦,要发出言语。我心苦恼,要吐露哀情。我的孩子,你且告诉我,你犯了什么罪?”

      神父温和的话语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他不管不顾,全盘托出。

      根栓战战兢兢地讲述着自己深埋已久的情根,怕是第一眼时已经种下。

      根栓坦白着他的那些邪恶的念头,是多么的任人不齿。

      他绝望地描述着那一夜自己在神父身上犯下的恶,说道他吻了神父时,几乎有了哭腔。

      眼泪滑落,根栓呜咽着,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痛苦,彷徨,懊悔,还有那隐藏着的亢奋和罪恶的憧憬。

      他甚至道出他荒诞的梦境,那些梦里,神父竟然变成了他聘来的妻子,他以仁义,慈爱,怜悯聘神父为妻。

      说到最后,他已泣不成声,只觉自己罪孽深重,怕要遭地狱之苦。

      婆娑泪眼的根栓没有说出,比起地狱之苦,他内心最深的恐惧竟是从此与神父陌路,再无瓜葛。

      他低头跪着,泪如雨下掉落在裤子上,很快就湿了一团。

      可在这些断断续续,敞开心扉的自剖后,他心里有一处豁然明朗。

      他似乎明白了自己对神父的心。

      那不是对恩人的感激,不是对先生的尊敬,不是对知己的情谊,不是对上帝使者的虔诚,亦不是血气方刚的一时兴起。

      那是人间最世俗的情,却亦最动人。

      他猛地吸气,眼泪也戛然而止。他心中澎湃,却又有着从未有过的清明。

      帘幕那头传来了神父的叹息声。

      “根栓啊,主爱永恒。”

      根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盯着帘幕,似乎想要透过帘幕看清神父的眼睛。

      “只要你虔心忏悔,主会宽恕你的罪过。”

      帘幕那头平静的声音传来,依旧是熟悉的和善。

      根栓却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和善里藏着让他心头一绞的无情。

      博爱的极端,翻成冷漠。

      根栓用手心胡乱地抹去了残留在脸颊上的泪珠,略带沙哑地声音问道:

      “那神父呢,神父会宽恕我的罪过吗?”

      神父似乎并不惊讶根栓的提问,回答道:

      “自会宽恕你的罪过。”

      “那是以上帝使徒之名,还是以罗舫济之名?”

      根栓未来得及的思考,就已脱口而出。

      问完话,根栓的心七上八下,手紧紧握拳,周遭满溢着紧张的气息。

      这次,寂静终于由神父编织,安静与紧张的氛围弥漫在黑暗的隔间里。

      根栓的疑问似平地的惊雷,惊得神父心中一颤。

      根栓不知道,罗舫济就是上帝的使徒,上帝的使徒就是罗舫济。

      在他幼年听到上帝的召唤后,前往上海入读神学学校,马神父就为他改名为舫济,希望他效仿大圣人圣方济各,笃守和平与美善。

      十多年来,他早习惯了自己是上帝的信徒,习惯了主为他安排的身份,他做过神学生,如今是神父,他与主之间千丝万缕,他毫无保留地爱着主,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

      可是他再也听不到主的声音了啊。

      他的世界安静地如生活在真空里,他内心痛苦挣扎,怀疑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越缠越紧,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那晚与其说是美酒让他作了无礼之事,不若说是心中的迷蒙让他放弃了多年的教导克制。他想知道,他罗舫济,还可以有怎样的生活。

      他甚至生出一丝怨念,把什么忍耐,什么节制,故意通通抛去脑后。

      他在少年人的吻里放弃了挣扎。

      他罗舫济,是否还可以有别的爱。

      酒醒后的几天,多年的训诫让他依然可以履行着神父的职责,可他内心几近癫狂。

      因为他的世界完全安静了。

      他生活在了真空里。

      如今再面对着眼前的少年,他不禁感慨,这是主再向他指引另一条路吗。

      原来在神父的外袍下,在这个叫罗舫济的名义外,他真正的归宿却是世俗的爱。

      也罢,也罢。

      根栓低着头,持续的寂静让他似乎身处北极之地,寒冷刺骨,可得不到回答的沉默又像让他身处丹炉之中,内心备受煎熬。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忏悔室的门打开了,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他的面前。

      是神父。

      根栓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次,换做跪坐着的根栓,抬起头望着神父。

      神父美好的姿容下褪去了熟悉的和善,换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眼睛里的情绪也陌生得很。

      不再是济世的仁慈,而是染上了烟火的气息。

      根栓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神父弯下腰,双手捧起他的脸,凝视着他,缓缓开口道:

      “我以一个世间男子的名义,宽恕你的罪过。”

      听到这句话的根栓,激动地几欲颤抖。

      他望着神父渐渐靠近自己,他看着神父清秀的面庞离自己越来越近,清晰地他都可以数清神父眸子上细长的睫毛。

      根栓慢慢闭上了眼睛。

      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神父的唇轻轻贴上他的,温润的感觉随着唇瓣立时传遍了全身,似有烟花在他心头绽放。

      “砰!”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东风吹开了教堂的大门,一束阳光顺着敞开的门厅直直地射了进来,洒在弯着腰的神父的身上,点亮了昏暗的忏悔室。

      一片衣袂迅速地消失在门旁,无人留意。

      神父愣住了。

      他直起身,转了过来,颤栗着伸手似要抓住散落在空气中的光点,他顺着明亮的尘漫望去,教堂顶上五彩的玻璃洒上了圣光,格外耀眼,瑰丽的色彩让人目眩神迷。

      罗舫济静静地望着着花窗上三王朝圣的图案,他们头顶上的金色光环熠熠生辉,圣母衣着上的那抹翠绿透着柔和的圣光。过去近三十年的人生片段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他由混沌到清明,由疑虑到坚定,颤栗着的手渐渐收回,他似乎再次听到圣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的世界不再悄然无声。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主再次召唤了他,或者,是他恍然明白,爱有千万模样,可在他心中,唯圣爱永恒。

      爱是永不止息。

      第二日,乌云遮去了太阳,天灰蒙蒙的,根栓刚进学堂,就觉得哪里不对。

      同学们似乎都在偷窥他,根栓甚至觉得周围人的小声议论,也是关于他。

      根栓刚一落座,一只手就落在他的肩头。

      “可以啊,吴根栓。”

      这只手和这声音都让他恶心。他沿着肿胖的手望去,瞥了一眼身侧的黑脸少年,他笑得时候,整个脸似乎都扭曲在了一起,让人作呕。

      根栓的漠视并不能阻止对方的动作。

      “吴根栓,原来你喜欢男人啊。”那只手抓紧了根栓的肩膀,声音十足的玩味。

      根栓再也按捺不住,甩开了那只手,怒瞪了身侧人一眼。

      那人被瞪了,竟难得忍住了,反而弯下身子,凑到根栓耳边,轻声说道:

      “别生气啊,你在神父身下的时候,也这么爱生气吗?”

      “你胡说什么!”根栓噌的一下站起来,怒斥道。

      那人见激怒了根栓,嗓门也大了起来。

      “我胡说?全班同学都知道了!昨天有同学看到你和神父在教堂亲嘴,真是臭不要脸!”

      “你住嘴!”根栓的脸唰一下红了。

      “我住嘴?要住嘴的是你和神父吧。”黑脸少年这话一出,全部都哄堂大笑。

      根栓的脸更红了,说道:“我不准你这么说神父!”

      黑脸少年非常满意根栓的反应,语气中戏谑更甚:“呦,还护起情人来啦。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黑脸少年走近了根栓一步,轻蔑地望着根栓的眼睛,大声说道:

      “你和神父两个恶心的同性恋,是永世的罪人,早晚都要下地狱。”

      “神父看上去一本正经,没想到暗地里也是个畜生。”

      根栓一把抓住黑脸少年的衣领,他生气地全身颤抖,一字一字地说道:“你收回这句话。”

      黑脸少年看着根栓怒不可遏的样子生出一丝害怕,但还是嘴硬说道:“就是畜生,不是畜生,怎么会喜欢姦小弟!”

      积蓄已久的怒火再也克制不住,根栓一拳打向了黑脸少年。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似乎有什么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根栓又一拳铆足了力气打了过去。

      如果最开始根栓动手还是为了黑脸少年对神父的不敬,而现在的拳头已经是出于一年多来的屈辱和不甘。

      黑脸少年的半边脸一下子红肿起来,然而根栓的怒意还未消退,又出了一拳,黑脸少年还未来得及还手,就被打到在地。

      理智早已被情感操纵,他只想肆意发泄。

      周围观看者众,却无一人出手相助。

      “住手!”

      神父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根栓抬起的手一下子停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向神父,打人的手垂了下来,不停地颤抖。

      神父疾步走到了黑脸少年身边,蹲下身来,关切地检查他的伤势。

      根栓静静地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在几个同学的帮助下,神父把黑脸少年抬出了教室。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根栓一眼。

      当天下午,早已预报了一上午的阴云终于化为滂沱的大雨。

      大雨滂沱里,平时只要走大半个钟头的脚程,根栓走了足足两个钟头。

      雨滴落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心里。

      他又想起刚刚在校长室里的情形。

      校长打了他一耳光,严厉呵斥了他。

      校长说他被开除了。

      校长说要让他的父母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

      他的脑子里嗡嗡声一片,只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的尽头,可眼睛却还盯着校长身旁的神父。

      神父一言不发,也不看他。

      根栓的目光炽热,他还不死心。

      不知过了多久,神父终是把目光望向他。

      可看向他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神父的眼神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情绪,却成功地刺得他如一箭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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