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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爱,是永不 ...

  •   根栓家的肉铺在闹市的东北角,从小在闹市长大的根栓知道,在闹市的另一端,有一家酒肆。

      酒香不怕巷子深,虽然酒铺位置隐秘,可却在小城颇有名声。

      经过深思熟虑,根栓觉得给神父买一瓶葡萄酒。

      对于天主教徒来说,葡萄酒意义非凡。

      每次礼拜的时候,圣餐里有酒。主不仅自己喝酒,而且还说他要与我们在天上一同喝新酒。

      根栓晚间打扫的时候,也看到过几次神父喝酒的。

      神父应该喜欢喝酒的吧。

      “老板,我要一瓶上等的葡萄酒。”

      根栓口袋里是他过去一年来省吃俭用的三块大洋。因为揣着三块大洋在兜里,根栓连走路都谨慎起来。

      要面不改色,要若无其事,要挺胸抬头,对,就是这样。

      根栓本就高大,一年多过去,婴儿肥渐渐消退,露出俊朗的面容,昂首阔步走在街上,引得闹市里的小姑娘纷纷侧目。

      难道她们都知道自己口袋里有三块大洋?根栓不经想。

      这可如何是好。根栓挠了挠头。不管了,先买了再说。

      然而,根栓的一腔热情很快熄灭了,因为老板说,他们不卖葡萄酒。不过,他们卖米酒,白酒,黄酒,但是不卖西洋的玩意儿。说这话的时候,老板的语气里有一丝莫名的骄傲,似乎很看不上葡萄酒似的。

      根栓不想与他争辩,正要低头丧气地出了门。

      “诶,小伙子,等一下。”老板出声拦住了根栓。

      根栓转身,见老板说道:“我想起来了,我之前有个客人在我们这里留了一瓶洋酒,本来说寄存在我们这里的,但好几年了,他也不没来取。不过不是葡萄酒,却也是西洋的酒,你看看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卖给你。”

      说着,老板弯下身子,从柜子里摸出了已经沾满灰尘的洋酒,来抹布擦了擦,露出了酒瓶上的标签。

      根栓学了一年多英文,却还不是不认识瓶身上的单词是什么意思。

      Whiskey

      这个词还没有学过。

      老板自然更是不认识。

      但是下面的一行小字,他却识得:Water of Life.

      生命之水。

      既然这酒是生命之水,想来也与主有些关联吧。那买这瓶酒也不是不行。

      “老板,这瓶酒多少钱?”根栓问道,口袋里的三块大洋又变得灼热起来。

      主啊,求你帮助我,求你保佑这瓶酒的价格不超过三块大洋。根栓在内心默默祈祷,他知道但凡是洋人的东西,都价格不菲,他的全部家当就只有三块大洋,可他真的很想送这瓶酒给神父。

      “我看你年纪小,估计也没多少钱,我这酒放这里也是放,不如卖给你,姑且就算你,三块大洋吧。”老板瞥了根栓一眼,说道。

      太好了,主一定是听到了自己的祈祷。根栓心想。

      根栓一口答应,掏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递给了老板。

      他甚至都没想和老板讨价还价,也许是他的心思都在那瓶酒上面,也许是他心里想给神父做好的礼物,又或者,他默默接受了三块大洋是主的安排。

      总之,根栓捧着酒,欢天喜地走出了酒铺。

      根栓前脚刚走,就见老板讲三个大洋收入囊中,脸上笑得满脸横肉,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傻小子。”

      傍晚,下学后,根栓照例去打扫教堂和卧室。

      根栓在卧室里擦桌子的时候,神父走了进来。

      根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走到神父的面前,望着神父,说道:

      “神父,今天是你的生辰吧。”

      神父的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根栓说不出来,只是支支吾吾道:“神父,我给你买了一件礼物,希望你可以喜欢。”

      “你还给我买了礼物?”听到根栓的话,神父笑了起来,根栓微微低头看见了小像上他看了几百眼的眸子,似含着春水,盈盈不语。

      根栓的心跳着更快了,嘟囔着,“我给您买了一瓶洋酒。”

      不等神父反应,就一路小跑去拿酒,又将酒捧到了神父面前。

      他不敢再看神父的眼睛,只是头低得更低,说道:“这酒瓶上写着Water of Life, 这酒是生命之水,我想神父许是喜欢,就擅自买来了做您的生辰礼物。希望您可以喝了他,长命百岁。”

      听完根栓的一席话,神父笑得眯起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了,根栓。”

      听到神父的话,根栓的心里满是欢喜。听到神父接下来的话,根栓更是要喜笑颜开。

      “你还没吃饭吧。今天也是我一个人过生日,不如留下了陪我?我多煮碗面,还有几个小菜,配着酒,我们一起用,可好?”

      根栓之前不是没和神父一起用过餐,之前也有过他打扫得晚了,神父喊他留下了一起吃晚饭的情况。

      但是今日不同,今天是神父的生辰。

      在神父的生辰,和神父一起吃晚饭,从前的根栓简直想都不敢想。

      然而,今天竟然实现了!

      见根栓不说话,脸上表情百转千回,神父当他不愿意,就说道:“你若没有空,就算了,不必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 根栓急忙说道。

      何止勉强,他心里一万个乐意呢。

      神父做了几个家常菜,清炒藕片,麻婆豆腐,还有一个丝条蛋汤。

      神父的口味倒是和当地人很像,不像是外乡人。根栓扇火的时候不经想。

      根栓的贡献主要是烧火。

      他其实也能下厨做两个菜,但是神父坚持不要他做,于是根栓改要求由自己下长寿面,神父同意了。

      很快,两菜一汤,再加一碗面,就清清爽爽地盛上了桌。

      还有一瓶格格不入的洋酒。

      两人祈祷过后,就正式开动。

      “来,今天有我的学生和我一起过生辰,真好。”神父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道。

      神父又拿出了一个杯子,给根栓也倒了小半杯,说:“根栓也不小了,可以尝一尝威士忌的味道。”

      原来这酒的中文名叫威士忌呀。

      根栓赶紧接过酒杯。

      “这酒叫生命之水,其实是因为是谷物酿造的,这些谷物是当地人的食物,维持他们的生命,酿造出来的自然是生命之水。西方还是一种酒叫伏特加,因为也是谷物酿造的,所以也叫生命之水。”

      “来,你喝喝看,可还喜欢?”

      根栓为了表示尊敬,一仰而尽,一股辛辣之感顺着口腔沿着食道汹涌而下。

      这酒可比做礼拜时喝得葡萄酒烈多了,倒像是爹爹在家喝的白酒。

      看着根栓一脸被辣到的样子,神父笑着喝了一口,说道:“慢慢喝,这酒烈得很。”

      根栓点点头,吃了几口菜下肚,才冲淡了嘴里的辛辣之感。

      都说酒壮熊人胆,也许是仗着喝了口酒,根栓这才坦白了自己为何知道今天是神父的生辰。

      神父没说什么,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慢慢喝着酒,感叹道:“想到在神学院读书,一晃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神父,你神学院毕业后,就一直在这里担任神父嘛?”这次,根栓小口小口地抿着酒,问道。

      神父摇摇头,说:“我刚毕业,其实是分配到上海的教区,我干了三年后,主动申请调到嘉县来的。”

      “为什么要来嘉县呢?”根栓不解,放着繁华的上海不待,为什么要来他们这个江南小城?

      “我其实在神学院的时候就有回嘉县的想法,只是一直听不到主的召唤,十分犹豫。直到两年前,我偶然在教区遇到一个嘉县人,听他说嘉县的神父年迈多病,正愁合适得人选。我想这便是主给我的提示,我果断申请调来了这里。“

      “哦,对了,我还没有和你说吧,我也是嘉县人。”

      听到这里,根栓瞪大了眼睛。

      “只是离家太久,已经没有多少乡音了。”神父笑道。

      难怪听神父讲话,听不出他是本地人。

      许是想到了些过去的事情,神父的脸上露出了感慨的表情,他又捧起了酒杯。

      窗外的月亮皎洁明亮,就像是神父透亮的眼睛。

      神父的眼睛深邃,瞳色却不深。

      也许太久没有喝这么烈的酒,神父也有了微醺之感,那些埋在内心最隐蔽的念头也一点点浮了出来。

      神父盯着酒杯,根栓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孤独,还有几不可察的迷茫。

      根栓没有说话,只是也往杯子里倒了些酒,陪神父喝了起来。

      酒过三旬,从神父的三言两语中,根栓拼凑出了神父的过往。

      嘉县人,从小父母早晚,和祖母长大,家徒四壁,孤灯孑影,受尽欺负。十二岁那年,祖母也故去了,更是孑然一身,无路可去。正巧一位在上海的神父传教至嘉县,得知了他的事情,提出带他去上海,供他读书,从此他就将自己献给了主耶稣基督。

      “我永远记得那位神父把手伸向我的情形,我灵魂颤动,全身的血液翻涌,脑子里却一片清明,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主对我说话,听到了主对我的召唤。我笃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他。”

      “之后,我每日祷告诵经,祈求主时刻引导我使我克制自己,不要让我犯思想、行为、语言上的罪,让我得到内心的平安。”

      “我入神学院读书,学习历代圣徒的经文,我时常可以听见主与我对话,教导我,指引我。”

      “再后来,我领了神职,给人布道,却渐渐地,听不见主的声音。无论我怎样虔诚祷告,主却不愿再来与我对话。我的内心备受煎熬,我知道,有一块地方是缺失的。可我不知道是什么,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我还年轻,却离家太久,思来想去,我以为故乡才是一切的症结所在。所以我在遇到嘉县老乡后,轻易地掉进了思乡之情设下的慈悲圈套,将回到故土当作我听到主的声音的唯一良药。”

      “可我回来后才发现,回忆总是会抹去坏的,夸大好的。”

      “当我看到你被那几个学生欺负的时候,那些过去阴暗的回忆又全部涌了上来。”

      “主却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我的世界愈发安静,难道主在告诉我,让我终止这一切吗?”

      “难道我不应该将我的一生奉献给他?”

      一杯杯烈酒下肚,情绪也越来越藏不住,似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根栓并不能完全明白,神父在说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只能聆听着他的坦白,并一杯杯陪着神父饮下,这甘冽的生命之水。

      听到神父说起他在学校受到的欺凌,原来神父是如此的关心他,他心下感动,更是猛饮了一杯。

      很快,根栓也醉了。

      望着神父翕动的红润的唇,根栓觉得很渴,他脑海里闪现出圣经里的句子:

      神啊,我渴慕你,如鹿渴慕溪水。

      根栓看着陷入迷思,面颊泛红的神父,盯着他脉脉如水的眸子。

      关切,心疼,爱慕,紧张,兴奋,痴狂。

      他忽然不想再饮生命之水。

      “因你的慈爱比生命更好,我的嘴唇要颂赞你。”

      “愿他用口与我亲吻;因你的爱情比酒更美。”

      雅歌里的句子不受控制地在根栓的脑海里反复诵唱着,直到他轻吟出声。

      神父愣住了,静静地望着他。

      桃花眼里是迷蒙的醉意,神父舔了舔唇,咽了咽喉咙。

      “根栓,我不明白。”

      听到神父叫自己的名字,根栓的心疯狂地跳动,他全身的血液翻涌,他没有听见主的召唤,却听见了另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叫嚣着,喧闹着。

      他气血上涌,面颊潮红,终于,根栓不自知地站起身,弯腰捧起了神父的脸庞,轻轻吻上了神父湿润沾着酒香的唇,呢喃道:

      “舫济神父。”

      神父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愫,看得根栓眼睛一红。

      他再次吻上了神父的唇,慈爱和诚实,彼此相遇。

      他的手沿着面颊向下,解开闭合的罗马领,解放出神父干涩的喉咙。

      再没有什么可以约束舫济谨慎于言。

      舫济又咽了咽喉咙,回吻了他。

      过去一年,根栓不知叠过多少次他手中的这件黑袍,不肖看,他就轻巧地解开衣间的暗扣。

      “求你将我轻放于心上,如印记刻在臂弯; 容我隐蔽在你的恩典下,在我的心里共对话。懊恼惆怅忧心,只得你怜悯关心,爱我陪我经过幽谷里,黑暗地。求你将我轻放于心上,让我躺于你护庇下。”

      根栓轻吟着诗句,仿佛他已在爱中沉沦。

      爱,是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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