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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脚下的路发出“嗒嗒”的雨声,青石板在雨水的冲刷下,露出细如叶脉的石纹。

      根栓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睫毛划过,和雨水融为一体。

      妾意在寒松,君心逐朝槿。

      他向他吐露衷肠,满心欢喜地以为得到了他的回复,结果……

      神父的情,朝花暮落。

      也罢,他是上帝的信徒,不过一时迷途,又怎会与自己一起堕落。

      终是他自己太痴罢了。

      那日回家后,根栓大病了一场,在病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整月。

      娘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时刻守在他的身旁。

      他是他们的独子,是他们日夜操劳的希望。

      病得最凶的时候,他高烧不止,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神父,神父,神父……”

      娘亲说,他一遍遍地叫着神父的名字,无论她怎样安慰他,擦拭他的额头,都不能阻止他微弱的呼唤。

      爹爹说,望着他烧得糊涂的样子,娘亲的泪止不住地流。

      “叫你不要学这些神啊主的,你偏不听。”娘亲一边抹眼泪,一边叹道。

      一个月来,他昏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

      所幸根栓身子强健,一个月过去,好了许多,已经能正常生活,只是依然嗜睡。

      根栓不知道究竟是他的身体依然需要康复的时间,还是他迷恋睡梦中那些纷繁的梦。

      那日上午,他似睡似醒之间,竟觉得神父来到了他的身边,为他祷告。

      醒来,眼泪沾湿了枕巾,看见爹娘坐在他的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爹爹心疼地看着根栓,迟疑片刻,开了口:

      “根栓啊,刚刚你睡着的时候,神父来了。”

      听到这话,根栓一下子坐起身来,剧烈的动作让他猛烈地咳嗽。

      看见娘亲的眼泪又要往下落,他努力忍住了咳嗽的声音。

      “神父说什么了?”根栓克制着心中的激动,问道。

      “神父说,让我们不用担心钱的事,他支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和相关费用。他还说,你虽然一时冲动,但本质上还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前途无量。”

      “他又帮你联系了萃文中学,你病好后就可以入读。”

      听到娘亲的话,根栓心中五味杂陈。萃文中学是嘉县数一数二的世俗学校,里面的学生毕业后大多都可以谋得份好工作,或者去上海北平读大学。

      “那我要亲自去感谢神父。”根栓坚定地说道。

      娘亲露出了为难的模样,“这怕是不行了。”

      “为什么?”根栓心中一惊,问道。

      “神父已经辞去了神职和教职,明日就会动身乘船南下。”

      “什么!”

      听到娘亲的话,根栓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就要喘不过气来,终是憋不住,再次猛烈地咳嗽起来。

      神父为什么要离开?

      神父是因为他吗?

      难道神父因为他被学校处分了吗?难道他和神父的事情暴露,学校和教会容不得他?

      都怪他一时冲动,是他害得神父丢了教职。

      根栓懊悔地低下头,被子里的手紧紧握拳,任愧疚和悔恨将他淹没。

      根栓的爹娘见他这般,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叹息一声,看他躺下,便出去了。

      夜间,万籁俱寂,根栓却难得地没了睡意。

      他愣愣地看着窗梁外的明月,思绪飘到了过去。

      “今天傍晚教国文的张先生来我们肉铺买肉,我听他说了根栓学堂的事。”外间传来爹爹低沉的声音。

      “张先生可说了什么?”

      “张先生说,唉,我们家本来是要吃上官司的,结果神父替我们保了下来。神父说是他让根栓来学堂读书,如今出了事,他自然难逃其咎。他申请校长免去他的职位,也让教会开除他的神职,算是给会长一个交代,但他希望学校不再追究吴根栓的责任。他毕竟是个孩子,年幼无知。”

      听到这里,娘亲叹了一声。

      根栓的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张先生让我们好好感谢神父,听说神父为了帮根栓联系学校,费了不少周折。”爹爹继续说道。

      “可是今天神父来的时候说,明天一大早就会去青衣江搭船南下了呀。”母亲说道。

      “要是知道神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今早他来,我肯定把那猪腿肉连着切好的排骨一起给他。都怪你这婆娘,说什么只给排骨就足够了。”爹爹说道。

      “诶,这怎么能怪我?我早上又不知道神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再说了,我们想给神父排骨,神父都推辞再三,坚称不要。还是我们说了好半天,神父才肯收下,还非要给我们银子。”娘亲抱怨道。

      “那银子你可没收吧?”

      “当然没收。神父再坚持,又怎么抵得过我这多年和客人打交道积累的本事,我一说一说,神父就把钱收了回去。”

      “你怕是直接把钱塞回到神父的手里吧。”

      “我才没有,我是……”

      爹娘的声音渐渐在根栓的脑海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为坚定的念头。

      第二日一早,春光明媚,绿荫冉冉,青衣江的江面上泛着旭日的粼光。

      神父背着行囊,来到渡船,却在渡船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根栓转过身,他身子刚好,所以穿得还很厚实,套上了一件灰色毛衣。江风吹过,他却还是冻得哆嗦了一下。

      神父见状,从行囊里拿出了一条呢绒的格子围巾。
      这是根栓第一次看见神父没有穿教士的黑袍。

      神父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中山装,却比根栓第一次见他时,更加清刚峭拔,秀骨清像。

      江边的杨柳随风摇曳,碧绿的身姿倒影在江面上,远处的桃花开得正旺,花团锦簇,和着燕子的呢喃,好不热闹。

      人影动摇绿波里,根栓恍然发现,神父于他,一直是镜花水月的存在。

      根栓静静地望着神父悉心地为他系上围巾,并嘱咐他要注意身体。

      神父和蔼关切地话语,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底。

      再望向周遭的生机勃勃,更称得他伤心断肠。

      神父系好了围巾,抬头看着根栓。

      根栓盯着他深邃的眼睛,神父眸子里的情绪,根栓此时已了然于心。

      根栓知道,神父看他的眼神,是济世的慈爱,只是少了初见时的淡漠,而替以春风化雨般的关切。

      “神父。”根栓开了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他想哀求神父不要走,他想再一次吐露衷肠。

      “嗯。”神父看着他,又是那般和颜悦色的目光,似是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根栓心中一痛,终是问道:

      “神父,你,你爱我吗?”

      神父的瞳色在光线下显得更淡,他笑了笑,答道:

      “根栓,我永远爱你。”

      可根栓苦笑了一声,他知道,神父口中的爱,与他是不同的。

      根栓心中,爱一个人,那门是窄的,那路是长的。

      那是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缠绵反侧的爱。

      那是灯花下,病榻上,辗转反侧,思之不得的爱。

      那亦是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痴痴地站在山上盼着良人归来的爱。

      而神父的爱呢?

      神父的爱是恒久忍耐,是博爱慈和。

      那是神之爱。

      根栓尝到了心死的滋味,他换了个话题,问:

      “神父是要去往哪里?”

      风吹起了神父额头的碎发,神父答道:“云南。马神父来信说云南需要主的信徒,我答应过去布道。”

      根栓点点头,正准备开口,却被渡船的鸣笛声打断。

      神父笑了笑,又嘱咐根栓要好好照顾身体。

      虽是暮春,可风还是有着一丝凉意。简短的道别后,神父转身,朝渡船走去。

      望着神父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根栓再次想起了过去一年来与神父的点点滴滴,他大声喊道:

      “神父,你爱过我吗?”

      神父脚步停了,转过身来,对根栓笑了笑,又接着登上了渡船。

      神父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弯成了新月,上扬的嘴角里似乎透着肯定的答复。

      在这刹那的笑容里,根栓认识了玄学家所谓的“永恒”。

      一个缥缈,实在,令他惊喜,又令他颤栗的存在。

      根栓望着渡船,也笑了起来。

      新月的眼睛弯成银钩,他裹了裹脖子上的围巾,望着逐渐远去的渡船和山上漫山遍野的桃花,根栓忽地感慨道:

      “今年的春天,来得真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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