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长安》骨花四溅

7、第 7 章

　　正说着，帐帘忽然被掀起，却是慕容垚和江东两人，秦琛打眼一瞧：“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还拎着食盒？”

　　慕容垚有点无奈地笑起来，指了指手上的食盒：“昨晚上剩下的生肉，我叫人腌好料理了，这会儿无事便想着给你带过来，结果不巧了，半路上遇见江东，说你这里已经预备了。”

　　“少来，我不知道你？今儿不说实话，就请江东原路送你回去。”秦琛上前接过食盒，与慕容垚一起走到桌边。
　　方才见慕容垚进来，秦玥便跟着秦琛站起来了，只是没有上前。

　　“倒也不必这么狠，一大早来了，连顿饭也不给吃？”慕容垚笑着同秦玥问了好，落座才露出一丝苦笑，跟秦琛抱怨，“实在是公主殿下天真烂漫，我有些应付不来，只得借你这儿躲躲……”

　　秦琛瞧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俊不禁，一边给秦玥搭手把饭食摆在桌上，一边道：“有什么应付不来的，你只管顺着那位小殿下的意，届时再请圣上降婚，不也是美事一桩么，莫非，灏宸心中另有其人，才对那位殿下百般推却？”

　　“你莫要笑我，薛家小姐还没走呢！”慕容垚忍不住回刺一句，突然被秦玥把一双筷子递到眼前，目光顺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一路看上去，正对上秦玥静静注视他的眼神，慕容垚下意识一愣，立刻接过筷子，露出一个笑来，“多谢郡主。”

　　秦玥收回手，犹豫了一下，道：“慕容公子不知，我此行是瞒着家里，隐了名讳私下来的，还请公子在外不要叫破我的身份。”

　　“只是不知我该怎么称呼?”慕容垚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公子觉得呢？”秦玥随口说着，往桌面打量了一眼，取了几样菜色依旧放回食盒中，念及江东的喜好，又把早晨她嫌甜腻的糕点也装进去，递给江东：“不必守着，回去休息，一会儿有事再叫你。”
　　江东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拎着盒子三两步出去了。

　　慕容垚却心思急转，先前只顾着逃避公主那一头，竟忘了秦玥这一处，昨晚被秦琛提醒之后，总觉得谁都能瞧得出自己的隐秘心思，此刻又不好走，只得强压住心虚勉强坐着，思绪乱飞之际，竟然连秦玥一句话都招架不住，被她一说，难得惶惑一回，求助似的望向秦琛。

　　“簌簌年纪小不打紧，且我的妹妹也算你的妹妹，你只管跟着我叫就行，若有外人，唤她一声楚姑娘便是。”秦琛多少是了解慕容垚的，此时看他如此局促模样，忍不住轻轻皱了眉。
　　他和慕容垚相识不是一两日了，从见了簌簌，这两日慕容垚的举止不合之处简直比前半年还要多。
　　这人对簌簌怕不是有些别的心思，可是……慕容家并非是好归宿。

　　“簌簌?”慕容垚有点紧张，试探着念出两个字，秦玥脆生生应了，笑眯眯夹了一块嫩嫩的笋吃。

　　秦琛在一旁打量秦玥神色，见她并无异样，放了一半心，岔开话题：“簌簌既答应这一声，日后在灏宸面前，和在唐恭面前一样的。”
　　“自然该如此。”秦玥含笑，孺慕的眼光望着她的兄长。

　　慕容垚愣住，一脑袋的热气骤然冷却，试探着往秦琛脸上扫了一眼，秦琛依旧笑着，好像一无所知似的。

　　宴游会如约开始。
　　春日午后，惠风和畅，露天的草地上，布置了十来桌春席，山肴野蔌陈列其上，众人分男女桌列次坐了，先热热闹闹吃喝一回。再撤掉席面，根据个人的意愿喜好，设置许多春桌小凳，或在花树下，或靠流水旁，一桌一仆，既随时照看酒品果馔，不够立刻补足；又避免有心人在这种纷乱的场合算计使坏。

　　秦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虽不与众人熟识，但也不至于怯场，见秦琛在忙，自己跟江东打了招呼后，就脱身往远处去，她昨日出来时，注意到一个小山丘，那里视野很好。

　　拎着裙子跳过一道浅溪，往前穿过一片才破芽的柳林，就到了山脚下，秦玥看了眼不算陡峭的山，拍拍裙子一路爬上顶端，忽然愣住，满目惊艳。

　　这座小山向阳的坡上，种植了一大片玉兰树，此刻，花开得正盛。

　　真漂亮啊，株禾高大的花树上，没有一片赘叶，只有可爱的大轮白色花朵神采奕奕地矗立在枝桠顶端，肆意绽放，花瓣大而舒展，色泽纯白如玉，梗茎处微有碧色，香气清淡绵长。

　　秦玥顿时就舍不得走了，左右一望，见花林中一棵最大的树下设置了矮桌清酒，一旁还放了张躺椅，椅上扔了张毯子。
　　应当是有主人的，秦玥的手指抹过矮桌，尘埃未沾。

　　等秦琛脱身出来，已是酒过三巡，众人各邀了三五好友游玩赏景时了。
　　“簌簌呢？”秦琛问，他嗅了嗅自己身上的酒气，还好，并不算浓烈。
　　江东指指溪水对面：“闲着没事，爬那山去了。”

　　“……”秦琛无奈，抬手揉揉额角，就，还挺能折腾的。

　　“就是他，昨日看了一场热闹，是叫秦琛来着？”嘉凰公主微微侧眼，见闺中密友薛漫云一眼不眨地盯着一个方向看，不由娇笑着打趣。
　　她没见过秦琛，却已从薛漫云口中听说了许多遍，今日见了，不由也好奇起来。

　　“公主殿下！”薛漫云到底是闺阁女子，害羞地悄呼一声，已然粉面飞红。

　　“走，好容易今儿见了人，总得去看看。”嘉凰公主促狭笑着，带着薛漫云往秦琛身边过去。

　　秦琛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轻佻话，只是安静站在溪边，眉目微垂，注视着潺潺流淌的溪水，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折扇的扇骨。

　　身边跟着的侍卫江东忍不住低声提醒：“少主！”

　　“无妨。”秦琛敛去眼底的情绪，

　　嘉凰并着薛漫云一起走来。

　　“见过公主殿下，也问薛二小姐好。”直到一行人走的很近了，秦琛似乎才注意到，往前迎了两步合扇施礼，礼数周全而姿态优雅。

　　连嘉凰公主也忍不住晃一下眼，扭脸看向薛漫云：这丫头眼光实在不错，看上了春宴上第二好看的公子！

　　至于第一好看的，当然是慕容家的二表哥！

　　“沐城哥哥好！”薛漫云唤着秦琛的字，顺势站在他身侧。

　　秦琛恍若未觉地看向嘉凰公主，话音带笑，致歉道：“昨日的马赛是灏宸特地为您准备的，却因为我马术不精的缘故半途而终，还请殿下海涵。”

　　“表哥向来有心，秦少主没事就好，千万不必自责。”嘉凰笑起来，她从小就喜欢舅舅家的二表哥，见秦琛提慕容垚，自然没有不高兴的，于是索性多逗留了一会，自来熟地与秦琛闲聊，一面用目光搜寻着，“对了，您见到表哥了吗？他总是在忙，又爱躲着我，不肯陪我玩儿。”

　　“刚才还在这里的，许是饮了酒，去更衣也说不准，殿下可稍坐坐，大约不多时就回来了。”秦琛不由莞尔，这位公主确如慕容垚所言，是个缠人的，但作为容色明媚又颇得圣眷的小公主，嘉凰的性格骄纵归骄纵，竟然意外活泼好说话，甚至还有几分没心眼儿。

　　这份没心眼儿，是足够高的地位和足够多的权力堆出来的，因为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不必有什么心眼儿。

　　秦玥忽然睁开眼时，慕容垚正坐在矮几前，就着白色的云糕吃茶。
　　“你……”秦玥开口就卡了壳，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郡主大概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方才又饮了酒吧。”慕容垚见她才睡醒还有些懵懵的表情十分可爱，移开目光，压下将要弯起的嘴角，伸手指了指秦玥膝上的毯子，慢斯条理地解释，“那鹅毛毯熏了安神香，香里有一味药，遇梨花白有催眠之用，我没想到会有人过来——毕竟离宴会场地实在很远。”

　　确实挺远，隔着一片树林呢，大概除了秦玥，没谁会有闲情逸致跑到这里来。

　　“抱歉，是在下冒昧打扰了。”秦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赧然，又想起自己躺着的椅子、盖着的毯子，大约都是慕容垚的，差点原地弹起来。

　　“不要紧，坐着吧，我寻常不大用这张椅子。”慕容垚眉眼一弯，抬手倒了茶水推过去，含笑叫了秦玥的名字，“倘若不介意，簌簌可以和我一起用些茶水。”

　　“那就叨扰公子了。”秦玥捧着茶杯抿了一口，却没有坐下，只是环顾四周，语含赞叹，“这片林子着实好看，是你亲自在打理吗？”

　　慕容垚也起身望着一林春光，温声笑道：“我身边有一位小侍，他家里人是打理花木的高手，这片林子大多时候是他们看着，我只不过偶尔来散心读书。不瞒郡主，一开始筹备春猎时，我见这林子漂亮得紧，也想拿来当待客的场地，思来想去又觉得舍不得，这不，才换了地方，把这林子藏地远远的。”

　　秦玥不由想到昨日溪边，参宴者们手中的迎春枝，后来秦玥找到他们说的迎春树，已经花落一地，着实狼狈，不由暗道慕容垚此举着实不错。

　　两人慢慢在林间踱步，秦玥敏锐地察觉到这片林子有些奇怪，树和树之间的距离仿佛用尺子量过，空地不算开阔，但也并不逼仄，一排排望过去，显得极有规矩。

　　倘若只为风雅，秦玥自己不懂这些，但她身边有风雅之人，换作秦琛，他必不会将观赏性的花木种的如此规整，参差错落才显风致。

　　疑心一起就很难压下，秦玥眼尖地瞧见有几棵树上有可疑的划痕，不由想靠近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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