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长安》骨花四溅

14、第 14 章

　　陵城西郊藏满了她们的童年记忆，小时候，她和莫萱是常常去那儿玩的。

　　但现在莫萱却拒绝了，她诧异地望了秦玥一眼，像是不解她为什么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一向温柔大方的姑娘难得迟疑起来，她望着廊前碧蓝的天空，羽睫扑闪，轻声提议道：“要不……就在院子里玩吧，我已及笄，就要准备婚嫁，因此兄长管束地严，不常许我出门。”

　　其实自从十岁以后，莫萱就很少走出这扇大门了，她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光，大约就是秦玥还住在隔壁时，被秦玥带着满城瞎逛的时候了。

　　秦玥张了张嘴，本想说“没关系，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偷偷带你溜出去”，但理智令她微一沉默，就重新兴高采烈地答应了莫萱的要求：“院子里也很好啊！咱们是不是还没有一起在院子里放过纸鸢？走！我们去试试！”

　　她险些忘了，从出身到经历，自己和莫萱是不一样的。

　　明城地处漠北，长年战乱养出一种剽悍民风，对女子的要求更多是强健机敏，毕竟漠北的女人，是真的要随时能提刀砍敌，或者撒丫子逃命的，因此除了极个别的情况，大多都不会把女子困在后宅不许出门，否则一旦敌人破城而入，家里女人连逃命的路都找不准，可不就是上赶着送人头吗？
　　而越南下到富庶一带，对女子的要求则更倾向于贞静贤淑，除了王室公卿府上偶尔出几位不拘一格的小姐，大多女子都是被家中严格管制的，只不过不及莫萱兄长这般严苛罢了。

　　婚嫁是女子一生的头等大事，在江南的这种风气下，秦玥自己不怕什么，即使大胆闯了祸，也有秦琛在背后给她撑着，绝不会让自己真吃什么亏。
　　但莫萱的父母早逝，家门凋敝，她的兄长一直在努力为莫氏复起而努力，因此对自己和妹妹的才学、名声的要求都格外高，秦玥绝不敢带着莫萱一起折腾。

　　关乎一氏兴衰，秦玥担负不起这样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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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玥手中握着老鹰形状的纸鸢，剪裁凌厉的翅膀被染成彩色，尾部飘着彩带，一双鹰眼点睛，栩栩有神，她笑着喊莫萱：“姐姐快来呀！那一只牡丹花样的留给你！国色天香，与你相配极了！”

　　少女站在廊下，笑容明媚灿烂，莫萱有一时恍然，眼前的少女身影有一瞬间竟和小时候的粉团子重叠，一双眼睛清澈透亮，连笑容的弧度似乎都没有丝毫变化。

　　就仿佛，在自己被迫逐渐褪去天真，变成大人的时候，秦玥依旧活在最不切实际的话本子里，无忧无虑，不曾经历任何风雨，不必对生活做出任何妥协。

　　真是令人莫名心酸的对比呢。

　　莫萱难过了一瞬，不过她向来是倔强又想得开的性子，因此很快就温柔地笑起来，回应秦玥的热情：“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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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打算就在后院玩的，但莫萱身边的小丫鬟采薇正从门外进来，见她们打算玩纸鸢，便笑道：“后院狭窄，小姐不如带客人去前院，横竖公子不在，前院再没有旁人的。”

　　秦玥扭脸望着莫萱，见莫萱嘱咐那丫鬟安排前院的男仆回避后，才笑着邀请秦玥，见她殷勤，秦玥自然没有不应的。

　　好在莫家的前院还算空旷，两只纸鸢自半空缓缓升起。

　　莫萱和秦玥望着半空的纸鸢，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看着彼此一样满脸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相视而笑。她们二人大约都是很久不玩纸鸢，有些手生了，方才试了半晌，又连着身边的丫鬟一起上阵帮忙，也花了好半天才将纸鸢送上天空。
　　中途莫萱还折腾出一身汗，回屋去换了身衣服才又出来，有意让秦玥也同去，奈何秦玥正在兴头，抹了一把微有汗意的额头，笑眯眯表示不用，挥挥手让她自己去。

　　秦玥握着籰子，一面慢慢绕出丝线，一面盯着纸鸢往前走，让纸鸢越飞越高；察觉风力不济，她便迅速收线，但到底地方太小，有些施展不开，两只纸鸢的线还是纠结在一起了。

　　“呀！”秦玥轻呼一声，立刻向莫萱靠近，两者迅速交换调整，将纸鸢有惊无险地分开，秦玥弯着眼睛，一路小心翼翼后退，想将才解救出来的老鹰带离莫萱的牡丹花，却听闻莫萱忽然焦急地望向自己，轻呼一声：“小心！”

　　下一秒，秦玥的脚下踩空。

　　忽然后背被一只手臂撑住，将她下意识朝后仰的身体扶正。

　　见她站稳，那手臂就收了回去，秦玥折身望过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这几日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你没事吧？”莫萱拎着裙子快步走过来，握着秦玥的手上下打量，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别有一番美人姿态，“怎么能倒着走呢，可真是吓坏我了？”

　　“没事的，只是险些摔倒了，幸得这位公子搭手。”秦玥安抚着莫萱，将脚尖抵在地上，转了转脚腕，还好，不疼不肿，大约没什么事。

　　“不料兄长有客人，是小妹唐突了。”莫萱上前，对一袭青衫的莫稷，因撞见外客，不由面颊微粉。

　　“无妨，既然见了面，那给你们介绍一番亦无不可，这位是慕容公子，单名一个垚字；灏宸，这是舍妹，名萱；这位……是秦家小妹吧？”莫稷的目光移到秦玥脸上时，迟疑了一瞬。

　　“啊，是，您还记得，秦玥！嘉禾哥哥好！”秦玥对上莫稷的目光，弯着眼睛微微蹲身行礼，只是礼数不太周全，毕竟手里还拿着纸鸢籰子，看着就有些不伦不类。

　　“好些年不见了，你还是一如既往活泼。”莫稷笑道，又看着莫萱和慕容垚互相施礼后，才让莫萱带秦玥去休息，自己则带着慕容垚进了前院的书房。

　　“走吧。”莫萱伸手扶她。

　　“哎哎好。”秦玥一面答应着，一面将手中的纸鸢放到最高空，等放完了籰子上缠的丝线，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刀，将丝线割断，由着纸鸢越飞越远。

　　莫萱望着秦玥心无旁骛的样子，心口轻轻一跳，脱口而出：“怎么放了，不再和我玩了吗？”

　　“老鹰么，本就该送它回天空的，”秦玥不明所以，她只是眨眨眼，顺手将籰子搁到悦意手中，“顺便也放走这一年的霉运，免得下回再粗心大意地跌跤，哎，姐姐的纸鸢呢？”

　　她才注意到莫萱的纸鸢已经不在手上了。

　　“小丫鬟拿着呢。”莫萱道，她的手指过去，纸鸢正在采薇的手中，采薇大概是不太会侍弄纸鸢，线扯成一团，牡丹花已经架进树梢上了。

　　秦玥见状就自告奋勇要去取下来。

　　“你可消停些，爬树再摔着自己！回头我叫小厮去拿便是。”莫萱被她一顿打岔，顿时什么疑心都没有了，好气又好笑地拖着她回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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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这一顿折腾，两人都有些累了，便命丫鬟取了吃食过来，摆在秋千架旁。

　　菜色不多，胜在新鲜别致，分量小巧，主菜是一道松鼠鳜鱼，颜色十分漂亮。

　　莫萱亲手递了筷子给秦玥，含笑道：“尝尝，都是今春最鲜嫩的菜蔬，尤其是这桃花江里养出的鳜鱼，肉质极好，你在别的地方可不容易吃到。”

　　悦意方才被采薇带去厨下了，问明了秦玥的忌口后便被留在厨下用饭，因此给莫萱便命侍书给秦玥布菜。

　　莫家的厨子手艺确实好，原本秦玥还不太吃得惯酸甜口味，等多吃两口，立刻就被细腻滑嫩的口感俘虏了，侍书见她喜欢，手下夹菜就更勤快了些，又给她挑着桌上褐的香菇、白的干丝儿、红的火腿、绿的蚕豆片儿都夹进盘子里，投喂地十分顺意，因此丝毫没注意到莫萱身边的采薇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

　　莫萱的进食速度逐渐慢下来，不由得她不慢，采薇给她夹菜的频率比侍书要慢很多，分量也小。

　　秦玥轻轻皱眉，不满采薇这么惫懒敷衍：“萱姐姐近来不舒服吗，怎么吃这么少？”

　　莫萱一愣，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抿着唇柔声道：“没有不舒服，只是最近在节食，要不是你提醒我都险些忘了这回事，今日看你吃得香，不由自主跟着你，都比平常多吃了好些。”

　　秦玥不解：“姐姐多吃些，过后再走走动动，不就好了？”

　　莫萱失笑，起身摸摸秦玥的发顶：“我平素懒得动，只好少吃些，不碍事的，你只管吃你的，你吃得开心，我看着也开心。”

　　秦玥想说什么，抬头正对上莫萱温柔疲惫的目光，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依偎在莫萱怀中轻轻蹭蹭，权作安慰。

　　她不清楚莫稷是否能成功，可是莫萱是真的受了很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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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秦玥推着莫萱打了阵秋千，见日头西落，就知道自己不得不走了。

　　“日后你还能来吗？”莫萱亲自将秦玥送出门，又握着她的手，大眼睛里突兀地浸出莹莹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