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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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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坐着发呆。
直到悦意实在看不下去了,客人上门,自家小姐这态度也过于消极惫懒了,于是衣袖下的手在秦玥身后轻轻一推。
秦玥终于觉得哪里不太对,疑惑地抬眼,猝不及防对上慕容垚的眼睛,不由狠狠一愣。
那人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看,那双狭长眼眸里闪着的光几乎是灼热的。
秦玥的心倏然跳起来,仓促移开视线,不动声色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她觉得自己的脸似乎被慕容垚的眼光盯得有些发热。
“该死!”秦玥暗骂,心中泛起微微的不舒爽,她镇了镇神儿,带着被冒犯的恼意看向慕容垚。
可惜方才两人目光相对的一刹那,慕容垚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直到现在都在低着头捧茶喝,根本接收不到她的目光。秦玥忍不住咬牙:这人到底做什么来了?!
墨发、修眉、细长低垂的眼和略微上翘的眼尾,睫毛倒是又长又密……明明是坐在厅堂里,却给人一种飘飘欲仙之态,恍若一幅契合江南雨季的水墨画。
纵使秦氏一族美人众多,秦玥也忍不住多看两眼——秦家人的美是热烈又诚实的,将好颜色统统摊在世人面前,如火焰炽灼,如牡丹怒放,打眼一望时冲击感极强;而慕容垚的皮囊,则是美在另一种内敛又婉转的写意,像是火焰根部的一抹微蓝色,又像是牡丹丛中一道雪痕,或是宣纸上的飞白,入眼是清俊疏荡,细品则又衍生出无限的韵味来。
秦玥饶有兴趣地盯着慕容垚,注视着他的耳尖儿慢慢泛起薄薄的粉色,坐姿也越来越僵硬,而他捧着杯子的那只手的尾指正在细微地发颤……直吓得秦玥心尖儿都抖了两抖,这才回了神。
秦玥收回逡巡在那人身上的目光,抿了口茶水,见天色渐暗,便扭头轻声和悦意说话,指使她去看看木晔有没有回来。
慕容垚似乎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放下了手中快要捏碎的茶杯。
秦玥暗暗觑他神色,简直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口口声声找她,见了她却又一句话不说。
她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热络性子,话题也难找,索性沉默下来。
心思乱飞,但秦玥面上装的很好,恍若未觉这尴尬的气氛,安然坐着喝茶,仍旧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虽然我很好奇,但我和你不熟,你不肯说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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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晔带着一身湿意进来,诧异地看了慕容垚一眼,疑惑这人都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走,随后走向秦玥,轻声道:“阿姐,都备好了。”
“不急,剩下的叫悦意去收拾,你先去换衣服,小心染了风寒。”秦玥倒了杯热茶递给木晔。
木晔“嗯”了一声,喝两口茶,转身走了,只是仍忍不住看了慕容垚一眼,客气道,“天晚了,慕容公子不妨一起吃个晚饭?”
“不,不用了,郡主,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慕容垚大概是意识到主人家的不便,顺势起身,对秦玥道,“今日多谢……”
慕容垚又看了木晔一眼。
沐城兄并无其他兄弟,可她身边有一位俊秀的少年,开口就唤“阿姐”,观察神色,两人显然是极为熟稔的。
“今日长兄不在,我独自招待未免多有不周,公子若有什么需要请一定直说,若能做到的,我自然替兄长为您尽力。”秦玥思量了一下,并不打算留他。
没有共同话题,留着也是徒增尴尬罢了。
“不是……没有,没有什么事,我……只是天晚了,我该回去了。”慕容垚退后一步,冲秦玥施礼,秦玥却硬是从那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举止中看出些失落的意思。
这样潦草的表现,真是颇配不上他通身的仙气儿啊……
*
秦玥叹了口气,目光凝在慕容垚的背影上盯了半天,终于收回目光,翻了个白眼儿,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空气道:“去跟着,这人今天奇怪得紧,可别出什么事了,看着他回了靖王府再回来。”
黑暗中没有人应声,但秦玥知道,舒飞已经领命过去了。
木晔换好衣服下楼,就看见秦玥毫无形象的半躺在慕容垚之前坐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只小巧的茶壶左看右看,不禁哑然失笑:“阿姐这惫懒样子,真就不怕人又回来?”
秦玥瞪他一眼,将脚从椅子扶手上撤下来,将壶放在桌上:“就你话多,傻站着干嘛呢,快走快走,帮悦意把咕咚锅弄到小隔间里,咱们喝酒去!”
“那他到底干嘛来了,怎么才这半天茶水都没了?”木晔随手拎着几乎空掉的壶摇了摇,几步路追到秦玥身边。
“你问我我问谁去,大概是特地来喝茶的吧!”秦玥随意道,“不必管,等哥哥来告诉他,让他自己去问吧。”
令秦玥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下午,慕容垚居然又来了,这次倒不是找秦玥,却是来拜访秦琛的。
无奈秦琛依旧不在,秦玥只得作陪,于是状况和前一天大同小异,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喝了一个时辰的茶——也不知是天气渐暖还是一早就雨收云散的缘故,夜来的迟了些,慕容垚便多坐了一会儿。
第三日,慕容垚如时而至,悦意通报的时候,秦玥正在练字,闻言手腕一抖,好好的宣纸就染了一摊张牙舞爪的墨迹。
秦玥索性丢了笔,忍不住揉了揉脸,郁闷:昨晚上慕容垚走的时候她还特意提了一句秦琛,说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人是听不懂还是怎么地,怎么又来了?
不过这次慕容垚的表现总算好了些,不像之前那样一举一动都让秦玥看得出局促了,看见秦玥手里的诗集,他甚至还提了几句,言语不多。虽然精辟又合秦玥的胃口,但这人只是时不时蹦出来一两句话,秦玥欲要顺着话题再往下说时,这人便又不接茬儿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下午的平仄对仗,最后看着暮色中那青衫挺拔的背影离开,秦玥欲哭无泪。
第四日,慕容垚再来,秦玥默默叹口气——实在是已经麻木了。
这几天尴尬过了,总算是大概知道怎么和慕容垚相处了——她只管做自己的事,并不用怎么招呼慕容垚。相反的,要是她刻意找话题聊天什么的,就一定会把气氛搞得更尴尬。
秦玥也懒得板板正正在大厅接待他,而是派小厮将他带到一侧的小花厅,这样也更随意些。
横竖被占用了独处的时间,秦玥没法做功课,索性把平日里懒得折腾的玩意儿都摆上来,连悦意平时做的插花工作也接手过来,胡乱照着自己的喜好排了一通,让拿去几个房间摆着。
又铺展茶具开始煮茶,慕容垚在一旁搭手,两人喝茶看雨,又下几盘棋。
问他为什么来,只是说家中杂事繁多,躲躲清净。秦玥自然也不能再多问什么了。
第五日,依然如此,甚至还给秦玥带了街上的小玩意儿,却依旧未说来意,不过秦玥倒是不像一开始那样烦了,既然他乐意耗在这儿,陪她解闷儿,讲讲陵城的趣闻,还不用她管饭,那就随意呗。
第六日……
第七日……
慕容垚已经能够和秦玥相处和睦了,他实在是很有亲和力的人,也不摆什么架子,几天相处下来,除了在秦玥那里依旧有些不自然外,偏安隅众人中,连悦意也不得不卸下防备,偶尔与他说笑两句。
一来二去,也就顺势探听到了木晔的身份,以及他和秦家的纠葛。
“郡主是个小菩萨,一向心善,待人也好,跟灏宸兄一样。”凤尾竹下潇潇而立的青衫公子含笑道。
他望着秦玥,斯人翩迁而来,眉眼飞扬含笑,石榴裙似火灼灼。
悦意抿着嘴笑。
少主当然很好,不过悦意的关注点暂时不在秦琛身上,而是她现在几乎可以确认,这位慕容公子,大概率是心悦自家小姐了。
就在慕容垚快习惯了每日一来偏安隅、木晔看着渐渐相处自然的秦玥和慕容垚渐生怒气的时候,秦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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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牛毛一般乱撒在阶前,院中海棠犹如美人垂泪,愈发显得娇艳欲滴,蒙蒙雨雾里,一浅蓝一暗蓝两个身影在廊下对弈。
秦玥无意识地捻着棋子,蹙着眉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棋,她之前已经赢了一局,不过是险胜,这一次要赢得更漂亮才行。
慕容垚倒挺放松,神色自若,盯着棋盘若有所思,目光偶尔落在秦玥的手上,收紧的袖口处露出一截腕子,温婉的皓白上松松绕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秦琛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他依旧撑着那把暗红色的伞,只是伞下多了一个人。
悦意最先看见秦琛,自然,也最先看见秦琛伸出手小心翼翼虚扶着的女子。
悦意心中立时一窒,连手脚都软了一软,手中的小壶突然倾斜,滚烫的茶水就朝着秦玥的手腕泼了下来,此时收手已经来不及,悦意只发出短促而低的“啊”的一声。
“啊?”秦玥心思原本全然在眼前的棋局上,即使听见悦意的声音回神,也还没清楚状况,一面随口询问,忽然神色一呆。
慕容垚却急了,也顾不得别的,抬袖就覆上秦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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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慕容垚咬牙。
“呀!你怎么样?”秦玥也吓到了,立刻反手轻扶着慕容垚的手,揭开他的袖子,慕容垚的手腕已经通红,秦玥目光一冷,责备地望着悦意,她终于把心思从棋局上彻底拉出来。
“悦意知错,请二公子责罚。”悦意强自忍了忍,没忍住,含着泪上前跪了下来。
秦玥捧着慕容垚的手臂,倒也没怎么说悦意,只是斥道“你这丫头,还不快去请医师!”
“是”悦意偷偷抹一把泪,站起来返身跑开了。
门口的秦琛注意到这里,把伞递给身后的女子,加快了速度往这边过来。
“没溅到你手上吧?”慕容垚眉尖微蹙,目光落在秦玥的手上。
秦玥也拧眉,莫名有点恼——除了爹娘哥哥和军中袍泽,她并不习惯被人护着,尤其是慕容垚,他对她的关切有些过分了。
而根据秦玥以往的经验,所有来自旁人的过分关切,都是抱着要更多回报的目的。
这人披了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皮囊,又陪自己在这里消磨时日,大约想要的回报会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