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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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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良言的礼物没能送出,当晚周铭鹿被叫去补录节目。
还是那档想起就十分不爽的《音乐之声》。节目组突然邀请所有评委嘉宾共同录制收官曲。
周铭鹿觉的莫名其妙。他一个临时嘉宾干嘛参与录制收官曲?虽不想理会,但如果拒绝多半会得罪巷城卫视,还有些无良营销号保不齐又要说什么没风度输不起之类的屁话。
于是万般不情愿也还是得去。
丛秋有课先回D城,宋风正好去巷城办事便和他们一路。
“咋不高兴了?”宋风看着难得少言的人,十分不习惯。
“烦。”周铭鹿恹恹的将帽子扣脸上,闷声道。好好过个生日又被搅扰,他八成和这节目组犯冲。早知当初就不非争取这个特邀嘉宾。
良言抬手将帽子露出个空隙,以免他闷到自己。
“因为啥?”
“万一看到不爽的人多晦气。”周铭鹿嘟囔。
其实Su来替一期评委已是奇迹,几乎不可能参与收官曲录制。但只要想到前段时间因为这人受的抨击和委屈还是生气。
“谁啊。”
“Su,一个歌手。”
“那个白发小子?”
“你知道他?”周铭鹿惊讶。
他们五个的兴趣爱好除了打球外都不太一样。宋风打小就不喜欢“文邹邹”的东西,但凡和艺术沾一点边儿的都没兴趣。他最擅长的两件事:搞美人,搞钱。
虽然Su勉强能和肤白貌美沾点角,但宋风从内到外都是邦邦硬的死直男,这点周铭鹿再清楚不过。
和良言没在一起前宋风不知道带他和多少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胡闹。要不是宴柏真下死手宋风不敢太得瑟,恐怕现在宋家的儿媳比员工都多。
“当然。”提起Su宋风也不爽。
想到他家小孩天天给他推荐这人的歌,也不怕他不磕巴了,小嘴叭叭的给他念叨什么“音乐传奇”,还一脸崇拜,好像这小子比他这大哥还牛逼一样。
“风哥,你最好别说你喜欢他。”周铭鹿将帽子摔过去,冷笑看他。
宋风要敢说一句是,他立刻给宴柏打电话将宋风最近那些破事全抖出来,保证他至少半个月下不来床。
“我有病啊喜欢他,他欺负的你?”
“他说我不懂音乐!”
“他懂个屁!”
宋风本来就护犊子,这下对白发小子更是“新仇加旧恨”,勾他家小孩崇拜不算还敢嘲讽他兄弟。
“哼,这还差不多。”
“好了,快到了,以后不要说这些。”良言沉声打断二人,将周铭鹿的帽子重新给人扣好。
两人听话坐好,很快转移话题。
到了地方小助理已经在楼下等着,宋风陪周铭鹿上楼顺便和电视台的老熟人打招呼,良言则在楼下的会客厅内等二人。
良言拿起桌上供人阅读的书随意翻阅。
这是一本北欧摄影集选。秉持着属于极北地区的风格,设计简洁干净,装帧精美不俗。
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一片壮阔孤寂的森林在大雾中傲然耸立。森林并不稀奇,但在极北地区能有这样壮阔的景观确是难得。在大自然所塑造的所有美景中独树一帜。
良言垂眸寻找脚注,却发现页面已经磨损。
“Scandinavia.”清脆的声音响起。
良言抬眼,一个白的像雪的少年正笑着望他。
“这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虽跨越北极圈,但北大西洋暖流给我们的土地带来了森林、植被、动物和无数馈赠。”少年像是在背地理解说一样一板一眼,用字官方,却能感受到他对那片土地纯真的热爱。
良言一怔,随即露出抹浅笑:“谢谢你的解说。”
看着熟悉的笑容,少年知道良言认出了自己,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拥抱他。
椅子被莽撞的热情撞击的向后倒去,良言敏捷的抓住桌角控制平衡没让二人摔下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两年未见,当年在病房里哭着思念母亲的小男孩却没什么变化。
“言言,像你说的,我在追逐新的梦想。”许久,少年仰起头,目光亮的发烫。
“我看到了,你做的很好,很棒。”良言温和的给予肯定,拉开旁边的椅子让少年坐好。
从小提琴家转型为歌手,家族的震怒、外界的质疑、听众的不解和失望、以及打破固有安全领域的壁垒和偏见,两年的时间,少年让所有质疑闭嘴。
“那你呢,你的愿望实现了吗?”不舍的从良言怀中离开,少年追问着。
“……”
“抱歉,我这次替瓦茨当评委本来是想要帮帮你的天使,但是洛克告诉我好像我的话引起了非议。”少年认真解释,不自觉掰着手指。
他原本想指出周铭鹿对音乐的错误理解帮他成长,但媒体的误解舆论的扩大让事情适得其反,所以这次又托瓦茨给周铭鹿要来录制收官曲的机会,为此他不远千里飞来还债。
“你不用这样。”良言讶异。他没想到Su打破原则竟是因他。
他从没怀疑过Su会故意针对周铭鹿。别说他们从没交集,一个那样热爱音乐的人是不可能将梦想用作攻击他人的武器的,想必周铭鹿也只是觉的委屈稍作发泄,不会真怀疑其用心。
“你生气了吗?”手指被掰的发白。
“你做错了吗?”
“没有。”Su摇头。
再给他一百次他也不认为周铭鹿对那位选手的点评是合适的。
“你没做错,我为什么生气?”
“我以为你会不开心。”
“我确实很心疼他,如果可以我希望他的人生只有爱和赞美,他能够一直顺遂坦荡的走花路。但这是我的期盼,不意味着你错,更不意味着你要说违心的话。”
“那就是没生气了。”Su小心的确定。薄薄的单眼皮频繁开合,想要看那双深邃的眼,又怕那里会有厌憎。
“我是多不讲道理的人。”良言无奈。
“那言言,我以后可以联系你吗?”
“你肯用手机了?”
“肯的。”以前是不想,以至于这两年一直懊悔。
“好。”
交换了号码,Su将手机藏在口袋里,不舍的站起来和良言告别,后天是外公生日,他必须回国:“言言,我得走了。”
“好。”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我们下次见。”Su灿然一笑,跑走一半还不忘回头比个打电话的动作。
良言失笑,看着雪白的身影消失门外。
……
“小先生,您看起来很开心。”洛克望着后视镜的人,满足的像是分到了最大鸡腿的小狐狸。
“我见到了言言。”Su眼睛一弯,那双眼不笑时单纯清澈,笑起来尾勾上扬,带着娇憨的媚惑,反差极了。
他今天是来还瓦茨收官曲的人情给他带的几位选手徒弟做指导,不想结束后竟碰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言言记得他,没有责备他,还同他交换了电话号码,这让他欢喜极了。
“良先生是温柔聪慧的人,想必不会误会您。”提起那位温柔优雅的青年,洛克会心一笑。
“你说的对,洛克。”Su捧着手机,认认真真用中文一笔一画将言言两个字写出来添加到通讯录里,宝贝的像什么似的。
“看的出你们聊的很愉快。”
“是呀,他就是会让人感到愉快的人。”
“小先生,您没有和良先生表达您的心意吗。”犹豫几秒,洛克还是问出口。
“没有。”Su手一顿,摇摇头。
“我以为您会争取一下。”毕竟小先生从小除了音乐和小姐从未有过什么想要得到。
“他想和他的天使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去破坏他的愿望呢?”Su戴好口罩穿好防护衣,将窗帘打开一角让风吹进,轻声说道。
风吹动帘纱,也吹动了15岁的旋律。
……
他自出生就被确诊月亮病患者。和母亲一样,肌肤雪白、惧怕阳光、寿命不长。
作为中欧混血,过于纤细的身材和偏东方的长相让他在这个男性平均身高180公分的国度异常显眼,特殊的疾病更注定他生来就只能伴随黑暗和孤独。
母亲和音乐的存在曾一度弥补所有不足,他满足的从他们身上获取全部快乐。
直到母亲突然过世,他无法拿起小提琴。琴弦一动,和母亲生活的画面不自觉映入脑海,手不停抖,他再也无法拉出任何声音。
15岁那年,乔朗家最有天赋的小提琴家,失去了母亲,失去了音乐,失去了一切。
像一只失去灵魂的蝴蝶,盲目的在黑夜里跌撞,结局只有筋疲力尽或头破血流的死亡,却在某天意外等来月亮。
葬礼过后,他逃离外公的保护,背着小包戴着母亲的项链来到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所在的国度,将母亲的项链挂在父亲的墓碑上。
完成最后一个心愿,他坦然的病倒。
在病房的日子,他仍旧沉默,仍旧将窗帘关的死死的,仍旧保持着每日发呆的姿态。
良言却好似完全不介意他霸道的近乎蛮横的行径。
不准打窗帘就不打,不准开灯就放下书看电脑,不准发出声音就出去接打电话,他发呆他从不主动说话。
却在他偶尔望向他时总能得到柔和的浅笑。
有天晚上他爬到他的床上,冒犯的抱着他的脖子,嘴巴里用着N语喃喃重复着妈妈,泪如雨下。
他没有为失礼唐突的举动付出代价,他得到了一夜的拥抱和安抚,拍着后背的力度轻的像是仲夏节的风,一下,两下,三下……
那天后他观察着良言。
护士姐姐说良言的病很危险,但这次不严重。
Su的中文是母亲亲自教授,但他无法理解很危险和不严重这两个矛盾的词是怎么放在一起的。
他试图说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良言似是明白他的窘迫,慢慢的和他讲一些书中的小故事。
Su抱着腿,头靠在膝盖上认真听着他认知外的故事,新奇之处眼睛瞪的大大的。许多他不理解的文字,良言竟还能用N语说给他听。那时他最期待的事就是每天三十分钟的故事时间。
逐渐的,他开始主动询问,良言也偶尔会在他的询问下说说自己的童年和伙伴。
他开始好奇,好奇故事里的世界是否真实存在,好奇这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很多未知的事情等待探索。
“所以,你可以亲自去看看世界,去寻找不同的答案。”
“我的世界只有母亲和音乐。”
“我相信你的母亲也希望同你走更多的地方。她走了,但你没有失去她的爱,永远不会。终有一天你们会在另一个时空团圆,而她一定希望那时的你有更多故事可以讲给她听。”
“……”
是吗?
是这样的吗?
“而且,虽然我不懂音律,但音乐只能通过小提琴表达吗?”
一句话,茅塞顿开。
灰败的眼睛逐渐模糊又慢慢澄澈,转而亮起光。
两年间他走了二十一个国家,见识了不同的世界。
美丽的风景、有趣的人情、迥异的信仰、残酷的战争……
15岁走到17岁,他一边走,一边写,一边经历,一边感受。
记录变为歌曲,思念一日胜过一日。
又一次望着月亮的夜晚,在被炸毁的大马士革再度写下他的名字。玫瑰刺穿薄衫,心脏跳到了临界值,那一刻他突然无比清晰,这种想念一个人想到疼痛的感觉就是爱情。
原来能带来光明的不止太阳。月亮温柔、皎洁,散发着柔和不灼人的光。
原来早在15岁,他就爱上了月亮。
有些人能遇见就是莫大的幸运,他晚了些,很遗憾。但不要紧,远远看着,偶尔听听声音,就已经很好了。
他希望那轮温柔澄澈的明月,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