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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月湮 一段残 ...
一段残暴的录音突然无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网络之中。
起初人们只是对录音中的对话感到好奇,以为又是什么侦探游戏的剧情预告或是引人入胜的罪案解说,却在随后窒息的氛围以及不断提起的敏感字眼中逐渐严肃。
如果说其他名字不被非专业口的众人熟识,或是已随着时间被淡忘,但“比安卡”和“旬奕夫妇”的名字却如雷贯耳。
旬奕,神经外科专家,国际救助组织秘书长,国际共产主义战士。曾二十几次深入被誉为全世界最危险的地区挽救无数饱受病毒或战争摧残的生命,不想在三十五岁那年与同样享誉国际的药学家、拯救无数癌症患者的SPR主要研发者、丈夫良勋被炮弹击中双双殒命,数次出现在多国宣传口甚至教科书中。
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游戏,是一场新鲜残暴的虐杀记录,是故人之子在生命最后时刻敲响的警钟与铁证。
录音发出没多久后大量证据突然涌现:造假的知情同意书、私自招募的实验者名单、篡改后的病例和尸检报告……销毁多年的证据此刻如过江之鲫般浮出水面,许多亲历者、受害人陆续发声,随着越来越多的关注转载,舆论如同野火,将录音中提及的所有人扒的一干二净。
最终幕后黑手直指录音中不断被提起的“二爷”,那位热衷公益从来以谦逊低调为名的华裔知名慈善企业家卞立海。
自此立海集团光鲜外表下隐藏的腌臜尽数曝光。
公众的滔天怒火和医学界、法学界各位泰斗以及名流们的相继转发关注迫使M国总统不得不提前结束假期站出来回应针对立海集团采取的调查措施与相关流程,保证一定要将真相查的水落石出,还大众一个交代。
外面已然天翻地覆,罗列出的罪名还在不断增加,所有人都等待着这场迟来的清算。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C城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而人们口中掀起一切的故人之子同那场雪一样,回归于天地。
周铭鹿突然惊醒,望着窗外试图取代月色的灯光,不知自己为何会躺在这儿。
大片的雪花簌簌洒在栏杆,覆盖住鲜艳的红漆。瞳孔骤然缩紧,他猛地坐起,飞速拔掉手背上的针赤脚朝外跑去。
嘈杂的声音不断入耳,陆陆续续,仿佛昨日。
无线电中的沉重的指令、武警整齐的疾跑、医护冷静的急呼……他看到自己穿过那些声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不顾一切朝主山道狂奔。
拨开人群,他不可置信的望着担架上几乎丧失所有生命特征的人,那双曾安抚过他无数次的双手此刻无力的垂在两侧,衣服破碎,露出的皮肤遍布可怖的血洞脏污,几乎没有完整之处。
周铭鹿瞬间体会到何为真正的肝肠寸断,冲破阻拦死死攥着冰冷的手拼命唤人。
歇斯底里的哀鸣中担架上的人竟奇迹般给出一丝反应,浓密的睫毛有了细微的震颤,像是一只破茧的幼蝶试探世界的触角,随后缝隙逐渐张开,凝视着眼前狼狈的脸。
鲜艳的容颜被泥土焊住,头上的纱布也在下山的某个时刻被大雪压下的枯枝刮掉露出婴儿拳头大小的硬痂,赤黑油亮,粗糙的如同廉价的沙盘,只能从那双异常明亮的眼辨认来人。
良言并不知这突兀诡异的疤来自烈日下报恩寺外三步一叩的三圈长头求得女阿历下山的代价,但他清楚是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泪人救出了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亏欠,让他水生火热的心重新归于平静,能够安心闭眼。
风吹散焦距,透过睫毛上的霜雪,他仿佛又看到十四岁那个从天而降不顾一切朝他奔来的勇敢少年。
噩梦齑碎,光怪陆离的脸与此刻狼狈的容颜彻底分离开来。
良言莞尔。
嘴角轻轻弯起,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带着那抹极浅的、充满安抚的温柔弧度定格于此。
医院走廊,周铭鹿坐在椅子上怔怔看着手上沾满的暗红印记,又死死交叠在一起。
急救室的大门开开合合,几拨专家接连而至。
宣告抢救无效那刻,周铭鹿猩红的眼如同手术室外那盏熄灭的灯,瞬间暗下。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爆开来了,那枚被良言割断的引线此刻在心口连接、炸响,让一颗本在鲜活跳动的器官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一滩残留的鲜血从喉咙中喷射而出,洒在地上。
周铭鹿像感受不到疼痛般,不停的跑,跑了7层楼,再次回到抢救室门前,无视门口守着的一群人。
在陆煦的默许下他没受到任何阻拦。
所有人惊愕不已的看着昨日还无比勇猛翻山越岭的大明星此刻赤着脚,宽大的病服罩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尽全力推开那扇门,一夜间判若两人。
半小时后陆煦走进来。
周铭鹿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空洞的双目描绘着永远安睡的人。
陆煦也看向良言,目光沉痛。他曾很多次面临死亡,却没想到有天会看到好友先行离去。那张清隽的脸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唇瓣变得灰白,与垂落在耳边的柔软黑发呈出鲜明的对比,像一个精美冰冷的瓷器,无论如何祈求、哀叫都不会再给出任何回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浮出金色的日光,周铭鹿终于在漫长的寂静中确认,今夜,他同夜色一样,彻底失去了月亮。
身体开始不受控地抖动,他脸色惨白神色寡淡,仿佛没在悲伤,只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支撑,不由自主跪在地上。
陆煦飞快接住他,在看向那双眼时心里不禁一沉,低声唤他清醒一点,要为家人好友保重自己。
周铭鹿充耳不闻。无论陆煦说了什么、提了谁都不为所动,仿佛生出个透明的屏障,径自将世界隔绝,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肯走出。
陆煦见他这样喉咙不禁有些发堵,刚想再安慰几句却突然想到什么,从口袋中拿出一支手机放在周铭鹿面前:“铭鹿,这是阿言的手机,我们在检查时发现他收到了你的消息并写了回复,只是由于信号没能发送出去,你想看看吗?”
“……”
“如果你想看,点点头告诉我。”
“……”
“铭鹿,你听的到我说话吗?”
“……”
正当陆煦感到事态严重想要叫医生时,只见刚才还木楞的人突然动了动手指,幅度很小,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知飘忽多久,视线终于聚焦在屏幕中。
“我原谅你。”
“铭鹿,人生南北多歧路,我没怪你,也希望你别怪自己,愿你以后的人生喜乐平安。”
“xi……”
短短三行字,没有联系,甚至没有写完。
他却僵硬着拿过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层坚硬的屏障在反反复复的原谅中出现松动,最终转为一声呜咽,叫人心碎。
他知道良言的用意,也知道他没能写完的感谢,更知道那句原谅与不责备为何在得知Su平安前就发送给他。
彼时周铭鹿并没听到那段录音,还不清楚月亮究竟遭受过怎样的极刑。
他只是想像着已奄奄一息的人撑着最后一口气用尽全力将原谅转达,成全他此后的人生再不必背负亏欠与自责,彻底自由。
周铭鹿闭上眼,将手机抵在胸口,仿佛要将这冰冷的机器按进身体缺失的角落。
……
山中气候喜怒无常,万里无云的蓝天转眼又下起了雪。
湖光山色,雪落成白,眼前的美景缩成幅画卷,囊入在灵动的眼中。
出道八年,在而立之年拿下三座影帝,如今周铭鹿已成为圈内最高不可攀的星。
他眉眼矜傲,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浑然天成的魅力,他总是周到有礼,言笑晏晏,哪怕在新秀层出的奢靡时代仍没有人复制出他半分光芒。
此刻空无一人的天地中,刚拿下凤凰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人正坐在高达二十米的眺望台上望着远方的森林,不同于奖台上的玲珑,瑰丽的脸一片漠然。
不知过了多久,雪在方寸间骤停。
他怔然望着头顶的阴影,猛地转身,对上双温润的眼。
丛秋不知何时来的,手中撑把旧伞,脸颊冻的通红,担忧的望着他。
今天是良言三周年祭日。
他没有墓碑,没有葬礼,宴柏全然遵从他的遗愿,将骨灰撒在海水中,无处缅怀、无处祭奠。
这些年因为逝去的挚友他们更加紧密,虽不像中学那样每日相聚却都用不同的方式关注着彼此,他知道每年的这天周铭鹿都会独自回来这里。
周铭鹿先是一怔,随后熟练地扯出个漂亮的笑容,刚想说没事下一秒就被抱住。
丛秋将许久未见的好友拥紧,温热的掌心隔着外套落在凸起的背骨,感受着那里从僵硬变得颤抖。
他眸色温柔,带着淡淡哀伤。
“他希望你能开心生活。”
“……”
“阿言就是为了让我们余生不背负沉重的包袱,所以选择在生命倒记时时将所有的问题一力承担,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将原谅告知于你。”
“他不想我们余生生活在失去他的悲伤中,更不想在我们活在恨里。”
“所以,铭鹿,别恨,别恨那些不值得的牲畜。”
“也别再怨怪自己。”
笑容僵在嘴角。
丛秋的话像把淬毒的利刃,割开他平静精美的皮囊,将里面已经腐烂出脓的痛苦尽数挑起,绞的他肝肠寸断、几乎吐出血来。
他记不得刚听到那段录音时是如何崩溃的,只记得后来李寒声让人砸开了净月园锁死两个月的大门,将一身酒气颓靡不堪的人从地板上拖出。
冷水冲淡浓烈的酒精,李寒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左手紧攥着什么,右手冷漠的打开一段录音。
反复播放,无限循环。
终于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关闭录音,起身走近:“你现在还以为一切只是意外吗?”
“意外到良言偏偏在我们所有人不在的时刻被人绑架,意外到那些畜生偏偏在他临死前出手要他性命。”
“良言算准时机,将那些证据打散透出风声,最终引出立海集团那只狡猾的老狗。”
“他隐忍二十年收集上千条证据不动声色,最后以身作局将一切肮脏拨开呈现在世人面前,打得那些保护伞和同流合污者一个措手不及不得不放弃这个藏了多年的老东西完成一场近乎完美的复仇。”
“而他付出的代价仅是生命最后之际,这仗不漂亮吗,不够种吗?”
“良言到死都没低过头,撑着最后一口气还在为你们筹谋,你有什么资格打着心疼他的名义理直气壮的当累赘。”
“真恨就整理好情绪,走出去,拿起你现在能拿得起的一切,假以时日要那些曾伤害过他或曾试图伤害他的杂碎血债血偿。”
“你如果始终维持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终有一天,你将失去更多重要的东西。”
“周铭鹿,曾经的你不配被良言喜欢,总别再让以后的自己不配喜欢良言。”
“……”
李寒声走后周铭鹿怔怔望着那只录音笔,不知过了多久,他爬过去,再次将它打开,头靠在沙发上静静听着。
这些年每当午夜梦回,录音中的对话便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旁人听的是故事、为的是真相,而他听到的是他爱的人如何被人一寸寸割裂摧残,是在毛骨悚然的气息中捕捉到数次几不可闻的闷哼中承受的剧烈痛苦。
周铭鹿很想如李寒声所说的那样,亲手撕碎那些胆敢伤害他爱人的畜生,可良言滴水不漏,用单薄的身体背起所有恨意,没给他任何机会。
他亲手击毙杨立学,完成为自己的复仇;又用一份惨无人道的录音将那个连FBI多年没动得了的卞总送进监狱,给故去的父母和枉死的受害者一份阳关下的判决。
如今的周铭鹿终于成为了耀眼的星,可该死的人或是已死或是入狱,他甚至找不到一个明确的出口,最后只能怪向自己。
下巴抵在丛秋纤薄的肩膀上静静汲取着挚友的温度,直到再次听到那句原谅时胸口微微起伏,再度红了眼。
他没告诉陆煦,也没告诉小秋获得原谅的代价是什么。
因为将要离开,所以一切都能原谅。
因为将要离开,所以一切都被释怀。
良言字字温柔,字字绝情,将童年开启的故事剧了终,把他们划入阴阳两面,从此既不相爱,也不相欠。
而他的世界也从那天起,无风,无月,无归人。
正文完
结尾那段还是仓促,可能还改,但现在着实没有更好的思路,所写的情节已经完整,不影响故事。
感言写完又删了,总觉着至少等到交代完一些重要事后再考虑啰嗦废话。
番外目前属于有计划,但没具体思路,如果周日能写出来还是在20点发,写不出来就下周日20点前发。
感言虽然置后,但有一句还是要说:感谢读者朋友近十个月来的陪伴与包容,让我在每个周末都能够暂时忘记痛苦沉浸在另一个天地中,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我们番外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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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月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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