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海有舟可渡_

42、验证 怒吼的

　　怒吼的风掀过沙尘卷走洞内本就不多的余温。

　　洞口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直至漆黑一片。

　　杨立学狞视良言。

　　明明居高临下的是他，决定对方生死的人也是他，可眼前人一直都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他挫败。

　　仿佛是来到陌生的旧友家做客，没有哀求、没有质问、没有求救、甚至没发出一句痛苦的呻吟，从始至终沉静从容。

　　原以为是将死之人的自暴自弃，却不想对方开口只用三言两语便引出出自己最深的秘密。

　　一个死人，无论得知怎样的天机都不会叫人仓惶，可却仍然让人恼怒，甚至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刺耳的笑声响起，像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发出阴森的回响：“你一直在试探我。”

　　良言面色苍白如纸，被鸟啄食的伤口已有感染的迹象，他咳出几丝血，既没说是，也没否认，只淡淡道：“我总要确认一些事。”

　　临死前想确认死因，这话说的通，也像示弱，杨立学心中暴戾微微驱散，却还是觉着这话透着一丝古怪。

　　他强压下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人对掌控之外的东西要么吸引要么摧毁，杨立学属于后者，无论是复仇还是BLR-2201他都不容许出现任何意外，既是看不透便尽早问出想要的东西，然后一了百了。

　　想到这，他双目阴翳，血迹斑斑的铁棍抵住那双断腿，再度俯身逼问：“你弄清了，该到我了。”

　　良言没反驳，安静地垂在椅子上，仿佛听话的木偶。

　　杨立学对他顺从的姿态感到满意，刚刚的不安暂时放下，轻视再度占据上风。

　　“说吧，举报者到底是谁？”

　　迎上那道残暴的视线，干裂的嘴唇缓缓吐出两字。

　　杨立学却脸色骤变，当即后退几步，直起身否认：“不可能！”

　　“……”

　　“二爷不会这样做，他不会这样对我！”

　　良言注视着他，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深邃的瞳孔褪却之前的沉静，变得十分淡漠。

　　果然如此。

　　“你诈我！？”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被戏耍一场，杨立学勃然大怒。

　　“是我诈你，还是有人过河拆桥。”

　　杨立学闻言冷笑：“良言，想挑拨我和二爷的关系，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不过倒是比你父母聪明，死到临头还知道要拉陪葬……”

　　良言淡淡打断他：“杨叔。”

　　杨立学顿住。

　　久远的称呼让他想起二十六年前。

　　那时他还没染上毒瘾，他们都青年才俊。他捧着旬奕最喜欢的百合，带着精挑细选的礼物来到老友家探望他们爱情的结晶。良勋亲自下厨备好一桌他喜欢的菜色，小言言刚学会说话不久，贴在母亲怀中一遍一遍跟着叫他：“杨叔，杨叔～”

　　懵懂天真的笑脸与面前破碎的人逐渐重叠。

　　杨立学攥紧拳头，青筋暴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时间了。”

　　“……”

　　“我没有力气和精力同你虚与委蛇，你验证了我的疑惑，我也想让你清楚。”

　　说着，目光掠过右侧石头后的露出的一角，又落回他身上：“你比谁都明白，想要我死只要什么都不做，等等就好。即使你的仇恨到了必须亲自动手才能痛快的地步也只要一把刀，或是那根棍子，甚至这些也不需要，一双手足够。你的复仇从将我掳走那刻便已经成功，我残破不堪，还将死无全尸，足够解你的恨。”

　　“……”

　　“帮你有千百种方法，但没有一种是同归于尽。你不会认为这些藏着的炸药，是为对付一个时日无多的人所准备的吧。”

　　杨立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大惊失色。

　　他回国前问二爷要了地雷，埋在洞口和唯一的下山路以防万一。这也是为什么他根本不担心那白发少年会跑掉，别说那小鬼用处不大，真正的埋雷路线只有他清楚，一个不小心便是灰飞烟灭。可山洞里的炸弹是什么时候布下的？二爷为何从没有对他提过？

　　杨立学脸颊痉挛，强作镇定：“不可能！我不会信你的鬼话。二爷需要我，BLR-2201更需要我。何况如果二爷想杀我为何不直接让我消失，反而助我复仇！”

　　良言对他的垂死挣扎没表露出任何讽刺，轻轻重复着杨立学不久前才说的话：“因为这世上只有我才有可能拥有这份由我父亲才能掌握的原始数据与材料，因为立海集团比你更需要BLR-2201的成功。”

　　“……”

　　“这些年立海一直在吃比安卡的老本，其他研究项目要么停滞不前、要么失败告终，股价持续下跌，早已引起股东和投资人不满，所以他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强行重启KC-19，并在恰当的时机‘救下你’。BLR-2201完成之前，你的确对他有很大的价值，而它完成后你的价值便只剩偏执。他利用你对KC-19的不甘狂热，利用你对我父亲、对我的恨意让你做杀人的刀，将这世上唯一可能留存的证据彻底湮灭，那么，我死之后呢？”

　　“你比我更知晓他的行事作风。如果KC-19的举报材料不曾出现，如果你确实给了他带去想要的答案，他或许会饶你一命，不引爆它，继续榨干你剩余价值。而如今FDA已收到了那些证据材料，你认为他可能会留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亲历者存活于世，成为下一枚不定时炸弹么。”

　　“……你刚刚不是说根本没人向FDA举报，是他骗我的假消……”

　　“是，但现在有了。”

　　杨立学猛抬头。

　　良言静静道：“从你动手那刻我便按了发送，即便信号屏蔽云端也设置了定时发送机制，二十四小时后那些证据材料便会自动发给FDA、SEC、FBI以及国内NMPA。算一算，你的二爷应该早已收到风声，而你却对此一无所知。”

　　“在这关口杀你无异加深嫌疑，他不会这样做，但若你要自寻死路一切就不同了。”

　　“杨叔，你现在还认为，这些炸药仅仅是为我准备的吗？”

　　杨立学脸色涨红，浑身发抖。

　　他扑上前拿过手机想要验证良言的话，却发现信号全无。这才想起他布置了信号屏蔽装置，刚想要关闭，却再度被哑声阻止。

　　“如果你现在将它关闭，或许下一秒就会死在这。”

　　杨立学闻言当即住手。

　　信号屏蔽器能够屏蔽手机，自然也能屏蔽炸弹的遥控器。

　　他身体僵硬，冷汗像瀑布一般淌下，再无刚刚的盛气。

　　“如果我没猜错此刻山下应该已经布满警察，你若成功杀了我，那么它会在警察冲上来那刻‘不小心’引爆，你若没能杀的了我，它们便会送我们一程，作为同归于尽的复仇尾声。”

　　“他既决定动手便不可能只安装遥控装置，杨叔，你时间不多了。”

　　“不……不可能……”杨立学跪倒在地，喃喃低语，却突然瞥见不远处亮起的金属物体，彻底失声。

　　是定时炸弹。

　　表盘倒计时，只剩三个小时。

　　“你有什么办法。”

　　半晌，杨立学发出尖锐的低吼，火急火燎的逼问良言。

　　他抓着良言受伤的肩膀，慌张又贪婪：“你既看透一切就必然有办法解决，别忘了，你的小情人也还在附近，即使没了太阳，这荒山隔水他又能去哪儿！”

　　良言看着这时仍不忘用景辰威胁自己的人，眼底划过从未有过的寒。

　　杨立学脊背一凉，仍旧不死心：“如你所说，我就是证据。我能替你父母报仇、替你报仇，我发誓只要我出的去就绝不会让他好过。”

　　良言垂下睫毛，杨立学立刻替他松绑。

　　“把你掌握的、知道的、有关立海集团、BLR-2201以及，卞家的事，全部录下来。”

　　“你什么意思！？”

　　“录下来，它停掉。”

　　良言手指微动，点向手机的方向，纵然绳索都已解开，他也没有力气重复一遍。

　　杨立学脸色阴的能出水，却拿眼前人毫无办法。

　　只得拿过良言手机，悻悻开启录制功能。

　　两小时后。

　　良言接过手机，加速看完一遍回放。

　　“推我过去。”

　　杨立学抱起良言，断腿挂在胳膊上游荡的，杨立学故意将他重重放到炸弹旁边的石头上。

　　良言满头薄汗，一声不吭。

　　缓了一会后他强撑着身体靠近那颗炸弹。炸弹结构并不复杂，同蒋延九，他定下神，轻轻拨开上层防水胶布，拿过旁边的刀率先挑断射频线，略微观察后，又挑起一旁的黑色供电主线，手起刀落。

　　计时器霎时停止。

　　杨立学跌坐在地，如获重生。

　　刚转过头想说什么，额间便抵上把冰冷的器械。

　　他慌忙摸向腰间，空空如也。

　　良言趁他抱他去拆弹的时候偷走了他的枪。

　　杨立学瞳孔紧缩，惊恐的望向良言。

　　灯光昏暗，被风吹的来回晃动，那张清隽的脸发出圣洁的皎光，他白衣带血，眉眼漠然，举着手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杨立学冷汗直冒，立刻举起双手退后：“你刚说只要我录下那些你就……”

　　“砰！”

　　话音未落，地上溅出一摊血渍。

　　空气中粉尘飞扬，布满硝烟的味道。

　　左腿外侧被射穿，杨立学重重栽倒在地，抱着受伤的大腿哀声惨叫，刚刚的暴戾、凶残统统消失不见，只剩恐惧。

　　良言的手发颤，他体力透支，目光却始终平静，待缓和一会后，再度抬起手臂。

　　“不，不要开枪，求求你不要开枪！”杨立学失声尖叫，跪地求饶。

　　“一分钟，我要具体的埋雷地点路线。”

　　杨立学连连应下，拖着一只腿爬过来，从沾血的口袋中掏出一张布满标记的地图。

　　他再不会怀疑这个孱弱无力的病秧子是否会杀了他。

　　良言平静地看着他颤颤巍巍递来的手。

　　即将触碰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