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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旧怨 一盆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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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凉水冲刷血迹斑斑的身体,流下淡粉色的水痕。
镜框孤零零地挂在苍白的耳上,破碎的镜片划破鼻梁,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走过去抓住人头发,逼迫奄奄一息的人睁眼看着自己。
他俯下身,将那片带着碎肉的羽毛从湿漉的口袋中抽出,准确插在人大腿的伤口内,声音放的很轻:“听到我的话了吗,刚刚吃掉你这里的鸟儿,死了。”
“我养了它三年,却为你杀了它。”
“所以,你要还这个人情。”
男人力大到发根都被扯裂,良言被迫仰起头,鲜血顺着开裂的嘴角溢至修长的脖颈。
面对折磨了自己一天的男人,他的目光依然平和,始终没有开口。
男人盯着那双蔚蓝的眼,腮帮阵阵痉挛,仿佛从那看到记忆中那熟悉又深刻地恨。
……
二十年前,立海生物制药集团研究院的泌尿肿瘤项目首席研究员办公室内,昔日最好的合作伙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良勋,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停止KC-19的研发!那是我们花费了十年的心血!”男人刚出实验室便看到手机中的消息,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怒气冲冲地冲进来,抓住良勋的衣领厉声质问。
面对老友的怒火良勋既没还击,也不挣扎,只是耐心解释道:“立学,我知道它对你的重要性,但前段时间我发现它存在着致命漏洞,根据深度随访记录,截止到上周五为止已有五名参与临床试验的受试者死亡。”
杨立学早就知道这事,不依不饶:“所以呢?他们本来就要死。何况一百多人死亡五个代表什么?犯法吗?晚期耐药肾透明细胞癌的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二期的临床数据已经充分证明KC-19能够有效灭杀飞速增殖的耐药癌细胞并缩小实体瘤,数据说明一切!它救的人远比死的人要多!你不是以为你是神,所研制的药物一旦服下就必须一夜回春不能出现任何副作用或死亡吧?”
“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前段时间我走访了那五位逝者,通过药代追踪、尸检切片以及病理解刨确定他们的死亡与恶性肿瘤没有直接关系。”
杨立学闻言一愣,手不自觉松开。
同组的研究员也曾提出过KC-19或许存在缺陷,但都让他压下来没有上报,他没想到良勋竟然在二期实验结束后还会进行追踪。
“事实证明KC-19的分子结构存在着天然的弊端,它无法区分癌细胞与正常修复细胞,短期内的确具有疗效,但这种无差别攻击最终会诱发器官坏死、衰竭。百名受试者如今就出现五名死亡,可以想象一旦让它上市必然会引发大规模医疗事故,这绝不是我们当初想要的结果。”
杨立学闻言再度勃然大怒:“那你想要什么!良勋,你已经有SPR的研究成果足够保你盛名,护你一生无忧,哪怕没有KC-19你仍然是众星捧月的天才。而我放弃国内的高薪、放弃了喜欢的女人在异国他乡独自飘荡十五年,就因为相信你,相信你曾勾勒的梦想,如今终于成功之际你告诉我要终止研发?我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我都绝对不会同意!”
“抱歉,立学,我已经向卞总递交了《终止研发申请》,这是我的职责。”沉默许久,良勋声音沙哑。
杨立学看着眼含歉意却无比坚定的男人,知道这便是他给出的最终结论。
许久,喉咙挤出一声凉笑,杨立学双目赤红,带着赤裸的恨意,冷声道:“良勋,卞总信任你,让你成为管线高级首席研究员,要上报,要申请都是你的权利,我阻止不了,谁让你是老大。但你要记住,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和付出都会因你的做法功亏一篑,Linda至今等着这笔费给她的丈夫换血,Bill也承诺他的妻子孩子将有一个完整的家……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将为你沽名钓誉的慈悲买单。”
“……”
“你不配当这个老大,你背叛了所有信任。”
关上门后,良勋默然坐在办公椅中,脑中浮现出实验室刚成立时大家兴奋的笑脸。
直到傍晚旬奕打来视频通讯,看着心爱的妻子和懵懂叫爸爸的小婴儿,他的嘴角才又浮出隐隐笑意。
“刚才我接到了Ray的电话,他说你最终还是决定终止KC-19的研发。”旬奕看他哄着言言咿咿呀呀地叫他爸爸,那双与婴儿如出一辙的蓝色瞳孔浮现出温柔的光亮。
良勋逗弄儿子的手指一顿,低落地恩了一声。
“既然决定了,为什么不开心?”
面对妻子睿智的眼,良勋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阿奕,我辜负了大家十年的心血,立学说的不错,我不配当这个老大。”
“药研本就是一个漫长且结果不定的事,失败是寻常,想成功和会成功从不必然相等,既选择这条路,便是早就明晰这样的果。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人类在攻克疾病的路上总是任重道远,不可能事事顺遂。Ray有他的立场和难处,他的愤怒当然可以理解,但这并不代表你错了。”
“如果换作你或许会做的更好。”
旬奕笑了,拿起儿子蜷起的小拳头朝爱人摆摆:“良勋,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
“正确的事~”小言言牙牙学语。
良勋笑了。
不久后,立海集团高层下达通知:决定停止KC_19的全部研发,良勋因愧主动辞职,团队就地解散,整个研发小组被全部拆分。
回忆散去,恨意不减,哪怕如今已过二十多年,杨立学仍然没有忘记那深入骨血的耻辱。
团队解散后,其他人要么有别的路走,要么分去了集团其他管线。只有他因为没有其他项目经验还曾是良勋的得力助手而慢慢被边缘化,不得不辞职去了一个小研究所熬时间,又在之后某天深夜买醉时被当地□□劫持去而染上毒瘾百般折磨,直至被人救出。
他有一百种方法能叫良言生不如死,只可惜还是来晚了。现在良言如同一只濒死的鹤,再经不起大动干戈的折腾。
亲手处决良勋的孩子是他多年夙愿,但他今天的目的并不止如此。
想到这儿杨立学松开手,看着水火不进的人发出冷笑:“我知道你不怕死。”
“你和你那对沽名钓誉的父母一样,将死亡视作勋章。”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圣人,你那小情人是不是呢?”
良言闻言终于有了反应,视线缓缓聚集。
杨立学见状抱起手臂,凹陷的死鱼眼里泛着掩不住的精光,等待着良言要说什么,脚不停抖。
“他不是我的情人,你绑错了人。”山间的温度让那双削薄的唇瓣冻的发紫,吐字却十分清晰。
杨立学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挤出一道道阴森灰暗的沟壑,毫无波动:“那实在遗憾,不过,无所谓不是么。”
换作旁人一个不合格的人质或许会让全盘筹谋功亏一篑最后满盘皆输,可对良言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那小鬼佬是不是他的情人,都足够用以威慑良言,逼他交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就够了。
从前他就警告过良勋,慈悲从来都是软弱的美化词。
如果一个人看到别人受苦受难就会产生类似的共情,那么所有具有道德的品质都可以成为钳制他的锁链,所有不具备道德的行为都能让他痛苦。
良勋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阿奕也赞同他那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做派而与他分道扬镳,如今他们的儿子与他们如出一辙,甚至更加软弱。
若是良勋地下有知自己宝贝儿子在死前还遭受了一场长达十二小时的“活鸟葬”,连身体都不能完整入土,不知会发出怎样迷人的表情。
想到这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瓶,将瓶内的粉末撒在人绽开的伤口上。
即便不能大动干戈,也要最大程度上让他体会痛苦。
薄薄一挫黄色的粉末均匀地落在各处新鲜的伤口中,良言身体剧烈一抖,苍白的脸瞬间爆红,消瘦的指骨凸出像是要嵌进木把手中,半晌,又无力摊平。
男人看着那张面若死灰的脸终于有了血色,将瓶子收起,压着嗓子道:“良言,这十二小时,是你替你父母还我的背叛。”
“我不想同一个死人探讨活路,你知道,我绝不会放过你。”
“但是,你可以用一个消息,换那个白毛小鬼平安。”
良言不为所动,缓缓望向洞口处微弱的光线。
杨立学见状将那只石英表放在他眼前,大方道:“在算时间?”
“……”
“你以为你拼命护他逃走我就拿他没有办法了么?”
“如果我没猜错,那小鬼佬是个月亮病患者吧。”
“这样的日头,你猜他能跑多远?”
“你之所以甘愿待在这承受酷刑不肯开口,不就是想等他趁夜跑走吗。”
“啧,还真是圣父。”
“但我可以成全你,毕竟我只想要你的命。”
“现在离太阳下山不久,你如果把我想要的给我,今晚我就不出去抓那小鬼,如何?”
沉默许久,良言嘴唇颤动,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半天说出第二句话:“你想知道什么。”
“内鬼是谁。”
良言看他。
男人走到良言的身后,手指牢牢扣紧他的肩膀,上面有一条又长又深的贯穿疤痕。紧接着,良言感到耳边传来股森寒的浊气,像被条阴冷的毒蛇徐徐缠紧:“告诉我,你在同谁合作。”
“什么合作。”
“别装傻。”
杨立学盯着良言沉静的脸,目光阴鹜:“FDA收到了两份不同的加密举报文件,你猜,它来自哪儿。”
“不是我。”
“如果是你还废什么话,我要问的是,这人是谁?”
良言对模糊的问题从来不予理会,但为了景辰安危还是费力解释:“你再怎么威胁,我也无法给出问题不清的答案。”
“好,很好,看来刚才我小瞧你了,没想到良勋的儿子竟擅长装傻。那我问清楚一点。FDA上周收到两份举报材料,一份有关于KC-19,一份是BLR-2201,你说是谁做的?”
良言似是不能理解他的逻辑:“为什么问我?”
杨立学被他气的险些再甩几巴掌,但现在良言的身体几乎已经达到极限,全靠他灌的药撑着,甚至回话都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显然再承受不住任何施虐,他只能忍着怒火低吼:“GLP长期动物毒理实验底稿、五份尸检病理报告、长期药代追踪原始数据还有当初集团内部决议文件……你告诉我,这样完整的绝密证据链除了良勋,除了是你,还能是谁?”
“不清楚。”
杨立学被他的滚刀气的眼睛一黑,杀人的冲动再度涌上胸口。
要不是为了二……
“但你的问题,确实让我产生一些疑惑。”
“哦?说说?”
“你刚刚提到绝密。”
“那又如何?”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绝密的呢?”
“我当年是研究小组一员,当然了解所有数据。”
“也包含BLR-2201?”
杨立学猛地看向良言,刚还饶有兴趣的眼瞬间沉下。
良言毫不畏惧,继续分析,声音缓慢沉稳:“KC-19的确有你的心血,关切似乎是正常的,但二十年前它已经被我父亲终止,被立海集团紧急叫停成了尘封的废弃之物。如今收到有关它的举报线索,你为何如此在意?”
“……”
“而且没记错的话,BLR-2201近些年是才启动不久的新项目,你脱离立海二十年之久,为何会关注它呢?”
“……”
“有人向FDA进行举报这样的绝密,你又是从哪里获取如何获取到这么准确的举报时间、内容以及相关的证据链呢?”
“……”
“其实疑点远不止这些,但已经足够让我产生一个推测。”
“……什么。”
“或许BLR-2201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项目,它根本就是KC-19的重启。”
良言声音低沉,面若沉水,从容地对上那双凹陷的眼。
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