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起千堆雪》南垞

9、第 9 章 9

　　9

　　轰——轰——
　　哈雷飞驰在无数级旋转台阶，一路俯冲，橡胶轮胎的浑圆与理石台阶的棱角发出有规律的撞击，哒哒哒的节奏越来越快，直至连成一线。
　　风打在头盔上，迷彩头盔在光洁的理石上投下一只墨绿色的飞鹰，瞬间大理石又变成白色的云朵，飞鹰凌云，振羽冲天。
　　正飞到最畅快时，世界陡然断裂，云朵变为漫天文稿台风过境般撒了下来，哈雷之下的旋转台阶也变成一摞摞装订的文件、一张张打印的材料，摇摇欲坠，轰然崩塌。
　　哈雷猛力给油，在雪片翻飞的文山会海里冲锋陷阵，却如同一片沼泽淹没了哈雷的后轮。后轮开始打滑，前轮不断空转，雪白的A4纸变成一片片利刃，在手臂和脸颊割出风琴一样的伤口，层层叠叠，血肉模糊。
　　鲜血流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没有痛感的青年发了狠，狂轰油门，遽然将哈雷开出了文件的沼泽，重新回到了一条春草丛生的路上。
　　正要加速，忽然，一个雅正修长的身影挡在了前方，金光和春草交映，这个高大的身影端方的如同神像一般，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逆光之中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却无端让人心底一怂，不敢深思。
　　心底一乱，脑子一僵，手下一滑，整个哈雷嗖的横倒，急速打着旋的侧飞了出去，下降和失重的感觉同时从脊住爬上脑干，于君猛地醒了过来。
　　一侧头，就看到云层之上的阳光从飞机圆角的小窗中射进来，打在身边之人均衡贵气的轮廓之上，这张雍容的脸正同样侧着看向他，瞳孔有担忧也有异样的光，皮肤光亮如锦缎，脸色却有点奇怪。
　　“做梦了？”赵语唐挑了挑眉，问道。
　　于君点点头，迷迷糊糊伸手从前面靠椅后的口袋中找水，却够了半天也没够着，赵语唐的脸和云层上的阳光一样晃眼睛，于君被烤的有点热，额角微微见汗，只觉得飞机前后两排座位从来没有距离这么大，整个人都前倾了才抓住个什么东西，下意识拧开灌了一口。
　　清冽的茶香在唇齿之间蔓延，于君懵了一瞬，低头看向手里的这个什么东西，洁白的瓷面中勾勒着优美的金线，于君还在心底嘲笑过很多次，什么活瓷保温杯？都是骗钱的噱头！大男人用这么娘的杯！女朋友送的？懵过之后，于君终于迟钝的意识到，无论是不是噱头，无论娘不娘，无论谁送的，这是赵语唐的杯！他刚才干了什么？
　　于君看着保温杯口晶莹的水渍，无法判断是茶水挂在杯壁，还是自己睡醒后丰沛的口水……
　　“我去给你刷一下！”于君说着就站了起来，却发现飞机正在下降，洗手间门已经关闭。
　　“不要紧”赵语唐把着于君的手臂按他坐下，拿过他手里的保温杯，旋好盖子，直接插进了于君前面的背椅口袋，不接触的视线很好的掩藏了他此刻的情绪。
　　机舱里一片熟睡的安静，于君觉得比刚才更热了。
　　“你再睡一会儿吧，这个月累坏了”赵语唐把薄薄的毯子搭在于君膝盖上，焦头烂额的忙了一个多月，没有一天22点前下班，于君始终一言不发的任干，温顺的没脾气，材料水平也好的没话说，和赵语唐配合的非常默契，已经可以独立负责对政府口的各项文件。只是……赵语唐从来不知道他每天下班都回哪儿去了？运动员中心那把宿舍钥匙始终扔在他笔筒里，和橡皮尺子都快黏在一起了，那他天天都在哪儿睡得？租房子还是朋友家？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函馆机场的新航站楼为中国国际航空专门开辟了通道区和行礼提取区，一行人很快拿到行礼，赵语唐带着秘书组、外事组、宣传组、后勤保障组成员作为打头阵的工作人员抵达北海道，负责赛前交涉、信息登记、场地训练时间申请、运动员村房间规划等一些列事宜。
　　因为特殊时期往来人员稀少，外事签证、核酸检测非常快，还未到中午于君便提着他轻飘飘的小行李箱出了机场。函馆白蒙蒙的空气的扑面而来，今年的雪期异常的长，像是知道人类社会正经历着某种艰难一样，大自然也深深悲悯。
　　于君整张脸在N95之后显得更加小，一双乌黑的眼睛充分演绎了什么叫顾盼风流、男女通杀，引得地接的两个日本大叔不断去看，还时不时发出日式的惊叹。
　　十个人分坐了两辆丰田商务，于君刚想坐进后车的后排，就被赵语唐不由分说推进了前车。刚落定，外事组的于佳就一人塞了一本英文会务手册。
　　“我把中文翻译稿发到群里，大家一起校对，我是1到50页，赵处51到100页，小刘是101到150，君君你对151到最后，尤其看一下运动员名字别出错”
　　“好”
　　“收到”
　　“收到”
　　于佳是外事组的负责人，了解了之后于君相当佩服她，退役之后自学了英语、俄语、日语三门外语，曾经在川大明分站赛上一个人跟韩国工作组据理力争，独挑大梁，非常硬气。据说人家目前正在学法语，马上就要攻克第四门外语了，于君对于能学好外语的人一向仰慕不已，几乎带着滤镜看佳姐。
　　“语唐，见面会的材料外事组都翻译完了，给你传过去了，你再看一下，登记那边邮件已经反馈了，我给你转过去，你看一下怎么回复”于佳道
　　“好，你把时间跟他们敲准了，北欧那边回来的需要个隔离期，你提前打好招呼，国内的不用可以排晚一点，国内通讯你跟周姐对接，国外通讯于君配合你！”赵语唐道。
　　“OK，君君，我一会儿再发你两个英文通稿，后天发布会用，你校一下”于佳道。
　　“好的！”
　　商务车里微信声、邮件声、电话声、校对声、拼写声、记录声顿时响成了一片，工作紧锣密鼓，日程排到了两周后，直到抵达札幌，众人都没有腾出眼睛来看一眼窗外北海道的雪景，只有无处不在的雪色和淡淡的硫磺气味充斥着空气，赵语唐那无可挑剔的侧脸就笼罩在缭绕的温泉气息之中，很少有人一路飞机转汽车颠簸近十个小时仍然能够保持这样的风度翩翩，何况这十个小时，赵语唐一直在工作，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转的于君有些担忧。
　　核对完翻译稿，随意的吃了口工作餐，众人各自回到酒店房间。于君才慢悠悠的找到放行李箱的地方，赵语唐已经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吹得有些蓬松，显得整个人年轻了不少，背对着于君套上了笔挺的藏蓝色西装，抽出条纹领带挂在立起来的衬衫领子之后，灵活的手指在领带之中套来套去，快到看不清楚，瞬间领带一紧，一个周正的如同几何模型的领带结定型。赵语唐单手放下领子，单手夹上红艳艳的小国旗，瞬间洗去了一路飞行的疲惫，整装一新的可以去联合国做个演讲。
　　赵语唐拎起公文包，于君下意识跟上，赵语唐在门口一停，回身自上而下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柔软，道：“我去开个碰头会，例会而已，你休息会儿吧！”
　　“谁和你一起去？”于君条件反射的问。
　　“我自己去就行，下午你们都休息一下，晚上还要调试设备，好多事情”赵语唐说完，便从外面关上了门，只有洗发水的草木香气还留在空气中，于君莫名其妙的深吸了一口，深到整个肺子里都充满了赵语唐头发的味道。
　　噹——门又再次打开，差点撞在了于君鼻子上，二人都愣住了。
　　“落东西了？”于君问道。
　　“没有，你歇一会儿，可以去后面泡泡温泉，这个时候很多中国人，于佳他们估计也会去。”
　　于君没有说话。
　　赵语唐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回来去找你……们。”
　　一个小时后，于君核对完了所有的英文通稿，冲进浴室草草的洗了一把，裹着浴袍几乎瘫倒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大脑不受控制的想着：赵语唐此刻在做什么？他绝对不会在会场上打哈欠，于君突然发现他从没有见过赵语唐打哈欠、挖鼻孔、掏耳朵，他是不是生理机能跟常人不太一样？那双眼睛永远闪着冷静的光芒，支撑着、摆布着纷纷杂杂的运转，二十七个中心、二十一大类工作在他脑子里放射交织形成网络，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能给大BOSS当秘书，那都不是一般人……”熟悉的评语穿进耳朵，于君苦笑了一下……
　　于君摘下眼镜，窝进柔软的枕头，翻过299的手机，点开了赵语唐的微信，目光在那个熊猫头像上停了许久，甚至微笑着去点了点熊猫的爪子，而后滑动微信屏幕，密密麻麻的文件，于君点开一个前不久的讲话，默默开始读着，写的真好！
　　很多人以为公文就是套话空话，其实不然，真正写的好的公文言之有物、掷地有声，欧文如潮苏文如海，指的都是公文。于君参加工作以来读过、改过、写过数不清的公文，即便是名声赫赫的大笔杆子也没有觉得如何，但是赵语唐的文章他从第一次看就发自内心的赞叹，深沉浩瀚、骨架庄严，每一个句子的措辞都书卷而不佶屈，干净利落，没有赘述，段落中每一句话的逻辑关系、每一个段落之间的逻辑结构、每一个章节之间的先后顺序都非常讲究，于君经常反复的看，一边看一边想怎么会写的这么好？他做不到，他只能机械的按照规范完成，无法把一篇篇公文写的挥斥方遒。
　　温泉的潮气充斥着房间，低分辨率手机屏幕看久了眼睛发花，于君闭上了发疼的眼睛，困意袭来，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有一搭无一搭的琢磨着，一会儿琢磨琢磨赵语唐大概几点散会，一会儿琢磨琢磨晚上的工作，脑子里过了一下流程，最后意念全部放在了是不是应该去自动贩售机里搞一桶方便面来，不是，得两桶，日本的方便面虽然味道不错但分量太少了，最后于君就在两桶还是四桶的问题上睡着了。
　　北海道的雪季美的举世闻名，但于君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并不是第一次来日本……
　　梦境不断的延伸，画面从氤氲的温泉转到了灯火辉映的银座，各种叫不上来名字的奢侈品带随着灯影变幻，一个少年叼着烟站在法拉利的体验馆外，全身上下干净的没有任何装饰，却丝毫不输满大街海报上的名模。少年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似乎刚赢得了什么比赛，眉梢眼角都浸润着年华独有的喜悦。恍惚之间，那喜悦的少年面带笑容的抬头，隔着十几年的岁月与于君的目光短暂相接，眉眼清澈，唇红齿白，于君几乎不敢辨认这个骨肉匀亭少年。
　　很快另外几个少年拎着购物袋从布满香氛的专卖店跑了出来，少年们意气风发的走在灯火辉煌的街头，少年的白T恤夹在各种充满逼格的logo之间显得突兀，少年拍了拍胸口，像是喜欢极了自己十五块钱一沓的纯棉T恤，对琳琅满目的灯红酒绿不屑一顾。
　　嘭——
　　香槟爆开，清甜的酒气打湿了少年的发梢和那件白T恤，热闹的轻功宴，少年被环绕在众人中间。喝了很多，众少年都开始迷离，少年却还是很清醒，梦境开始晃动，于君迫切的想醒过来，他已经不想再重复这个噩梦了，于君能感到自己的潜意识在狂喊，别喝！别喝！可是梦境里的少年没有听到，他接过了一杯祝贺的酒，自然而然的喝了下去。
　　意识很快变得涣散，少年不记得自己怎么被送回了房间，银座酒店的陈设更豪华，灯光更亮，床更大，枕头更软，可是于君的心一截一截的凉了下去。
　　“你干什么！”
　　“你这么漂亮，真的没交过男朋友吗？”
　　“滚！”
　　“宝贝，你跳下去也没用，你那几个朋友还在楼下呢，他们开心着呢！”
　　“你放开我！！”
　　“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在开心什么啊！”
　　“你住手！！！”
　　“我马上让你也开心起来好不好？比他们更开心！你还没有开心过吧！”
　　意识不断的涣散，少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竭尽全力却只发出了一丝丝嘶哑低吼，如同被铁链锁住了的猛兽，雪白的T恤上香槟渍勾勒出了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啊！！！
　　于君在少年发出绝望的呐喊时猛然惊醒，瞳孔恍若失焦，浴袍紧紧裹着清瘦的身体，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打湿，目光和日光一齐黯淡了下去，夜幕渐渐降临，温泉池边的路灯亮起，幽暗的灯火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白影，氤氲的雾气延续着望不见尽头的温泉，只有水声涓涓和竹杆噹噹……
　　叮咚——
　　门铃响起。
　　叮咚叮咚——
　　门铃继续响着，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
　　谁在说话？
　　目光落在了深灰色的行李箱上，
　　洗发水的草木香从肺里一点点晕染，驱散了恐怖的梦魇，悬在半空中的身体似乎落下了一点点，于君摸到了浴袍，浴袍还穿在自己身上。
　　于君的心踏实了一点。
　　叮咚叮咚——
　　门铃声和说话声都更急切了一些。
　　于君翻身下地，踉跄了两步去开门，心里茫茫然：开完会了？没带门卡吗？
　　“君君你没事吧！”于佳站在门口，眼神关切。
　　“没事”于君嗓音有些沙哑，自己心里好笑，怎么把于佳的声音听成了赵语唐的声音了？
　　“累了吧！我敲门，听你在里面喊了一声似的，给我吓一跳，是不是备战组强度太大了？从来没这么忙过吧！”于佳笑了笑，好像才放下心来。
　　“还行”于君神志浮在半游离的状态。
　　“走啊！一起去泡温泉去！”
　　“通稿OK了？”
　　“都OK了！有个时差，九点跟那边开电话会，现在还有几个小时，咱们快去休息休息，札幌这温泉是天然泉，挨着山建的，可舒服了，快去解解乏吧！今天估计还得后半夜呢！”
　　“好，姐你先去，我收拾下去找你们”
　　“等你啊！”
　　于佳干练的背影和声音一齐远去，于君轻轻关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重重的喘息才从气管里释放了出来，于君两手重重的抵着门，头深深埋在两手之间，劲瘦的肩膀隆起，后颈和后腰都有着惊人的弧度，片刻，似乎觉得手臂的力量还不够，“砰”的一声，头也重重顶到门上，垂下来的黑发猛地一颤，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这门上，像要将所有的过往和不堪都抵在门外，仿佛这门能化作一道盾牌，能挡住魑魅魍魉……
　　若有似无的草木香轻轻缭绕在他周围，于君轻哂，心理作用，赵语唐已经出去两个多小时了，洗发水的味道早已散了，他用的什么洗发水？这味道怎么好像在哪儿闻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