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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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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雪花漫天飘落,露天温泉与地狱谷天然相连,来自地底的热度混合着硫磺一起作用在身体,红叶从竹坪外伸了进来,一捧细细的白雪顶在红叶之上,与红叶一同在夜风中轻吟。
温泉的热气逐渐向四周散开,雪花穿插在热气之中落到泉水表面,消弭与水中,于君抬起头,富士山的轮廓隐藏在夜色,溪谷沿线的灯火如同缓缓倒下的清酒,于君想起了赵语唐喝清酒时的样子,没有表情,也看不出来嘴动,甚至无法分辨是酒还是茶,三指捏着小盅,手腕内扣成清酒瓶口那样的弧度,手臂和身体正直,手肘轻轻一抬,喉结轻轻一动,那液体便被他咽了下去……那水了吧唧的东西有味道吗?
一点喝酒的样子都没有,喝酒才不是这么喝的,于君心里发酸的想着,可是此刻温热的泉水,却好像正缺少一个赵语唐在此对饮。
夜色更深了,酒店和温泉在半山腰,灯火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下,给人一种冷寂孤独的感觉,覆雪的山丘,渐渐被黑暗吞噬。于君甚至有点期待能看到那一明一灭的火星,听到一点皮鞋的脚步,但是只有樱花曲的声音久久在雪夜里悠悠地回荡。
于君看了一眼表,差不多泡了半个小时了,便从水里走了出来,裹上灰蓝色的和服浴衣,百无聊赖向外走去。一个一个池子被竹坪隔开,山体自然的交错在温泉之中,每一个人都似乎藏了起来,温泉一片静谧,因此显得外面格外嘈杂,还有赛车引擎和摩托的声音,于君下意识停脚听了一会儿,随即自嘲似的躲开了。
前面的酒吧区里传出来了喧闹的声音,于君讨厌喧闹,摘下了眼镜,转身往反方向走去,与三三两两走向酒吧的人群擦肩而过。擦肩而过的人群之中好像有人僵了一下,震惊地驻足回头看他,脸上一道横向的刀疤和粗悍的脸一起抖动。
于君浑然不知,木屐不停的走到了自动贩售机前,什么也不能抵挡他对方便面的热爱。
自动贩售机映出了他的脸,映在三色闪烁的灯光之中,于君愣了,觉得这脸上少了什么,片刻才反应过来,N95!他的口罩落在温泉边了,裸奔的既视感与无意中造成的随地扔东西的负罪感交织在一起,于君犹豫了一瞬,决定先去扔了口罩,再回来买面上楼。
再次懒洋洋的穿过人群,返回山腰的温泉,于君觉得脚都要被这木屐走掉了,只有问候这木屐祖先的心,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人尾随在身后。
赵语唐换好浴衣来来到温泉时,远远就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形,懒塌塌的掀起印染蓝布帘子,像一根泡了温泉的烟,软的点头点不着,完全看不出工作时的干练,赵语唐简直不知道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蓝布帘下肩背自然的垂落,显得落寞,赵语唐突然有点看不懂这个人,尽管每一样工作都做的很好,但是,他似乎并不属于这里严正有序,当然也不属于外面的鱼龙混杂。
像是一个流浪的……小动物?
于君的身影刚消失在氤氲之中,一个四十五六很魁梧的男子紧随其后的追了过去。
赵语唐修长温润的眉蹙了一下,明亮的眼窝卷过一丝狐疑,瞳孔不引人注意地微微压紧,修长的双腿从来步伐没有这样急过,流星般穿过大厅,几乎是一股风冲起了帘子。
帘子后一片静谧,山水环伺、层层叠叠的竹坪和一个个掩映在植绿背后的池子,两个人影都不见了。赵语唐甚至怀疑起自己眼睛。
于此同时,50米外,两道竹坪挡着的一段黑色的山体背后,一个魁梧的男子正将一个俊秀的青年压在巨大的岩石之上,魁梧的男子脸上四指长的疤从耳后横向鼻梁,狠厉的眼中有狰狞的恨意,以及更多的……怀念和痴迷。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想不到你一直在日本!”魁梧的男子低声道,一手发狠的捂着青年的嘴,另一手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重重压着青年颀瘦的肩膀。
于君骤然放大的瞳孔中充满惊恐,眼前的人和噩梦中的人完全重合,那道疤痕里的血好像还是刚刚喷溅在他脸上的腥烫。
“你知道吗!我一直忘不了你!”魁梧的男子整张脸显得兴奋到近乎癫狂,连脸上的伤疤都要着起火来。
于君终于意识到反抗,方才转身的一瞬他分明瞥见了赵语唐……赵语唐?赵语唐……于君才提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魁梧的男子马上看穿了于君的念头,似是不甘心的低声道:“男朋友?那你反抗啊!喊啊!让他知道知道,也见识见识你有多浪!他见识过吗?”
于君心里几乎升起一股绝望,他不怕人知道,大不了辞职不干了,又不是没经历过,但是……他怕赵语唐知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的恐惧几乎胜过了其它恐惧,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不想让赵语唐知道……
魁梧的男子眼中的恨意在加剧,突然更大力的压向于君,几乎将他的薄薄的背板压进岩石的尖角中去,低声道:“他有什么好?他给你多少钱你愿意敞开腿让他睡!我金山银山的捧你,我什么给不了你!你就这么对我!”
那道疤狠厉的压向于君的眼镜,凶狠毒辣的红紫将纤细的眼镜压到变形。于君鼻梁蓦地刺痛,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只有忙音,一边期望着赵语唐来,一边期望着赵语唐不要来,整个人险些被撕成了两半。
嘭——
一声巨响,压在身体上的巨大重量同时一轻,那魁梧男子的踹飞在地和赵语唐迅猛有力的右横踢腿一齐定在了于君面前,血珠沿着于君笔挺的鼻梁滑下,金丝框内镜面的反光闪过,昏暗之中看不出于君的表情。
“警察に通報します!”(我要报警了!)赵语唐道,怒视着被他踢飞的魁梧男子,方才若非看到了竹坪下石头上的一只国产N95……于君脸上的血痕,让赵语唐说不来的后怕。
“你是日本人?”魁梧的男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粗重的指关节咔咔作响,眼中狠厉闪过。
“你是中国人?”赵语唐这才看清了眼前之人,一看便非泛泛之辈,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横贯了半张脸,谁能伤到这种人?
“原来你也是中国人,看在中国人的份上,放你一马!”魁梧的男子见赵语唐是中国人便放下了手腕,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张名片,笑道:“我和小君是老相识,多年不见,激动了点!”说着便上前两步,与赵语唐隔着仅仅一步的距离互相逼视。名片夹在他粗重的手指之间,赵语唐高度警戒着,却不想到这人乍然反手一拍,将名片拍在了于君脸上,那一拍,说不出来那一下是怀念的抚慰还是狠狠的耳光。
“你!”赵语唐窜起了怒火!
“滚!”于君颤抖着低声吼道。
“哈哈哈哈!”
魁梧的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解痒的话,脸上的刀疤与浑身肌肉同步一抖,大笑着扬长而去。
于君扯下沾在脸上的名片,狠狠甩在地上,摘下眼镜,闭上眼睛,用力仰起头,近乎虚脱的靠在石壁之上。
赵语唐意识深处某个敏感的地带蓦然一动,他迟疑了一下,慢慢上前,什么也没问,把着于君的双肩,将他从石壁的尖角中拔了出来,轻轻的将这具颤栗的身体抱在怀里,心里生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过,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感觉。
整个世界的熙熙攘攘都被一层一层过滤掉,樱花曲和竹筒声也停在石壁之外,识海深处只有两颗狂跳的心脏,在凝固的夜色之中轻轻相拥。
于君又闻到了草木香的洗发水味,熟悉的味道,他一定在哪里闻过……
许久,于君沙哑道:“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于君踩着那张名片,机械而疲惫的向回走,背影在氤氲的水汽之中,仿佛随时也要化作一缕水汽挥发了一般。
赵语唐扫了一眼脚下的名片,无暇理会,快步追上了有些踉跄的于君。
“吃点东西去吧!”走到酒店大堂,赵语唐拉住于君。
血渍凝固在于君雪白的脸上,煞是惊心。
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二人才驻足片刻,酒店经理就弯腰小跑着冲了过来,歉意而紧张道:“すみません、怪我をしましたか?ご迷惑をおかけしました!医務室に連れて行って傷を掃除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
(非常抱歉,您受伤了吗?给您添麻烦了,能允许我带您去医务室清理一下吗?)
于君茫然的看着赵语唐,赵语唐迟疑了一下,点头道:“はい、ご案内します”(好,请您带路。)
眼镜的支架在于君挺拔的鼻梁侧面留下了一道一厘米长的口子,消毒上药之后,小护士建议去医院缝合一下,赵语唐询问于君,于君却摇了摇头表示不用了。
酒店歉意至极,为表示歉意也感谢于君没有起诉酒店,坚持为二人免除了房费,又赠送了雪顶寿司餐厅的自助餐券。
“晚上的会你不要去了,回去休息一下!”赵语唐道,同时电话铃响起。赵语唐接起电话,那边说了几句,赵语唐皱了皱眉道:“怎么是今天到了?不是说明天到吗?不要紧,先联系酒店,准备隔离,我就在大厅,我等他们。”
撂下电话,赵语唐对于君道:“你先上楼吧,北欧那边提前到了,我等他们一下。”
伤口的杀痛让于君重聚了涣散的神志,立刻道:“北欧那边?”
赵语唐想到了什么似的:“对,寒华也到了。”
“我跟你一起去大厅吧!或者你有事情要忙,这活我来就行,你去开会吧,我把他们送到房间去!”于君道,脑子飞快转了起来,回到了工作状态。
“他们带队的是孟局,我去照个面。”
从医务室回到酒店大堂,明显感觉到大堂的气氛与方才有所不同。闪光灯、中英日三语的采访声同时响起,一个黑发支棱的阳光少年站在媒体的中心,露着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英俊深邃的面孔让人联想到混血,回答问题时所用的语言,却是标准的北京话,儿化音地道的如同胡同里长大的孩子。
“这就是李念祖”赵语唐解释道。
于君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李念祖,他看过这这个人的照片,来自……
“我擦,你什么情况?”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于君耳边响起。
于君与赵语唐同时回头,就看到面色红润、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的寒华。
“赵处!”寒华笑道。
“寒华,辛苦了!尹队说你最近状态非常好!重返竞技巅峰状态!”赵语唐笑道,最近的训练反馈,寒华的竞技状态好的惊人,虽然没有国际排名,但是这届世锦赛非常有希望拿到名次。
“领导和教练们辛苦!什么结果我都服从组织安排,赵处放心!”寒华笑道,谦逊、温和、乖巧,开朗、乐观、阳光,完全不符合一个即将退役队员的状态,也完全不符合寒华闷声别扭的人格。
于君都不由得挑了挑眉,寒华这话实在真诚太走心,像变了一个人,仔细看了看,这不是传说中的春光满面、命犯桃花吗?
于君狐疑的看着寒华的同时,寒华也再次将目光定在于君脸上,硕大的纱布有点骇人:“你咋了?整形了?”
“去你的!”于君抬腿就是一脚,确定了寒华并没有变个人……
“哈哈,我说嘛,你这脸还用整?”寒华灵活的一躲,笑道。
“你们熟悉?”赵语唐问道,心里一丝丝潜藏着的情绪。
“好多年的老同学了!”寒华笑道,又看向于君,于君的脸色是真的极差,一种发自内理的冷,瞳孔甚至有微微的颤抖,于君也是风里浪里混过的人,断然不会把一般的阵仗看在眼里,寒华不由担心道:“你咋了?发烧了?怎么要死不死的?”
于君压下了心头问候他祖宗的冲动,拨开他的手:“晚点再说吧!”
赵语唐十分体贴,立刻笑道:“我去那边看一下隔离的安排!你们聊!”
赵语唐才走出几步,寒华立刻压低声音:“出啥事儿了?”
于君抬起头,嘴唇泛着血红,面颊还微微发青,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在凌乱的头发之下,流露出深重的疲惫,缓缓道:“我给支烟。”
“不给,你都戒多少年了!”
“姓冯的找到我了”
“谁?啥?艹!你他妈当年就应该报警!”寒华几乎压不住声音。
赵语唐立刻回头看了过来。
于君拉着寒华往行政酒廊的方向走,边走边冷笑道:“报警有用吗?你忘了当时律师怎么说的了,根本入不了刑,随时判我故意伤人!”
“妈的!……这是他打的吗?现在报警!”
于君靠在了吸烟区的吧台上,一把扯掉了鼻梁上的纱布,伤口已然是鲜红色,如同某些无法愈合的东西,于君近乎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许久,崩溃道:“……他手里有照片……”
隔离的房间已经准备好,经过组委会的协商,为保证运动员的赛前饮食与训练,同意在酒店内单独划出区域进行隔离,赵语唐办好签字手续,一回头,差点怀疑自己眼睛,只见于君与寒华并排坐在大厅行政酒廊的吸烟区,于君嘴里赫然叼着一根烟!
赵语唐立刻走了过去,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的驱动。与此同时,另一双充满力量的长腿也在快步穿过闪光灯和人群,向着于君和寒华走了过去。
“嘿!”
“喂!”
两只手从两个方向伸过来,同一时间抽掉了于君与寒华嘴里刚点着的烟,刹那间气氛诡异到凝固,连两根烟都低着头自己灭了自己。
于君与寒华各自抬头看向抽走了自己烟的人,杂乱的大堂没有人注意到这份气氛说不出是尴尬还是暖昧的角落,四人全都沉默不语。
最后,寒华凭着世界冠军过硬的心里素质最先反应过来,介绍道:“运管中心赵处,单板u槽李念祖,我哥们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