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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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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金色的光斑、裸露的岩石、终年积雪的山峰和脊梁似的雪道一齐凝望着寒华。
突突突——
打钻机打完最后两个旗门洞,百余面金黄色的旗门杆沿着赛道排列而下,赛道如同马特洪峰的脊梁,金黄的旗子如同沿着霍里山脊点亮的马特洪峰欢庆,撑起山风之中的蔚为壮观。
寒华闭上眼睛,整条雪道印在脑海里,全长3000米的雪道,高差900米,道宽8米,三个起飞点,2米2的雪板,1分50秒左右飞驰,时速达到150公里每小时。速滑降的世界纪录曾达到250公里每小时,堪称最快的陆上运动项目,因为场地、天气等条件的限制,高山速降没有世界记录,每一场比赛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每一条赛道都通向叩问自深深处的朝圣之旅,象征着人与雪的终极对话。
缆车像云朵在寒华头顶交错而过,寒华睁开眼睛,眼神坚毅中带着微微兴奋,如同山下苍蓝色的湖泊,宁如镜,深如渊,云朵交会时互放的阴暗,转瞬间消灭了踪影,如同心里的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得失。
所谓得失,全在一念。高山滑雪胜负只在0.1秒之间,与其说技术的角逐,不如说心智的较量,电光火石的赛事,3公里的赛道,前十名的时间差距在1秒以内,一丝一毫的疏忽和犹豫都是致命的,哪怕心底的头发丝般的怯懦,都要不得,必须心智绝对的坚毅,高山项目雪面极硬,速降竞技的魅力就在于谁的心比雪道更硬。
开放的赛道两侧挤满了观众,孩子尤其多,甚至还有叼着奶嘴的小宝宝,孩子们似乎也都对这张充满情韵的东方面孔十分着迷,目不转睛的盯着寒华。
寒华羽绒服的拉链降到一般,露出里面白袖红底的比赛服,红色衣服映衬下,寒华显得比平时更加鲜嫩生动,将后面的人群全都变成了背景板。昨天寒华买这套比赛服的时候李念祖着实意外了一下,他以为寒华只会穿蓝色的衣服,却不意红色的他是这般风采,李念祖又想起了那半裸的上身和隐秘小径般的人鱼线……
蓦地,寒华的目光跟着一个人影走了一段,李念祖走过去,手佯做不经意的搭在他肩上:“看到谁了?”
“好像看见CLAREY(克拉里)了”寒华道。
“你认识?”
“其实不认识,比赛中碰到过很多次,法国高山速滑的老将,1981年生人,参加了四界奥运会,37的时候还征战平昌冬奥了,去年才正式退役,比到了40岁,了不起!”
“你现在积分排名多少?”李念祖不解,冬奥会按照国际雪联高山滑雪积分赛排名确定参赛资格,前两个赛季积分前三十自动获得参赛资格,前十名从1-20的出场顺序中自己随意选择奇数号码出赛,第十一名到二十名则抽签插入其中,李念祖记得寒华在上一届冬奥会的时候是个奇数号。
“我大上个赛季缺席了好多场积分赛,现在至少要拿到4场有效积分才能保住排名”寒华道。
寒华说的很官方,但是李念祖听明白了,2020-2021赛季只剩3场积分赛了,那就是必须要争取东道主配额参赛资格。
见李念祖没有说话,便知道他听明白了,寒华看着满脸抱歉的李念祖不由一笑,李念祖目前世界雪联单项排名第一,这些困扰对他而言都是不存在的,此刻的他,就如同此刻这天上光芒万丈的太阳一样,尽情释放就可以了。
寒华笑着揉了一把李念祖跟阿尔卑斯山上裸岩似的头发,不知道是阳光晃得还是自己眼花,寒华觉得李念祖脸色很不自在,好像……有点潮红?
二人的序号都在很靠后的位置,李念祖在寒华前面,出发之前还给了寒华一个飞吻。
寒华看着他强健的背影如同一道自由自在的风,洒脱和快活映在寒华眼底,触动了他的心……李念祖每一个起跳点都跳的极高,享受着天空中无拘无束的飞翔快感,宽阔的脊背所向披靡又毫不在意,寒华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蹦,少年人的气血冲上脑仁儿,又“哗”的一声冲向四肢百骸。
李念祖冲线之后,显示屏上展示了各项数据,他的第一个起跳点居然飞了55米,若在在正式比赛这样的跳会被教练骂死。高手过招,分毫之争,飞的时间越长,空气阻力越大,提速提的越慢,此消彼长,直接会影响比赛成绩,一般高手们都将这一跳控制在40米左右……
“那种甜蜜到融化的感觉本身,已经胜过了任何奖品。
忽然间,凯丽猫也知道了,这种感觉应该叫什么名字呢?
它的名字就是——快乐。”
李念祖空中自在的背影和故事里的那只小猫慢慢重合,那一抹随心所欲印在寒华的脑海深处,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滑雪,想到了旷野之中随意飞驰的乘风少年……
为什么滑雪?
管他为什么!
老子愿意!
寒华站到了出发台上,往日里此刻他都在计算第一脚踩在哪个位置,第一杆支在哪个发力点,从哪个位置发力更快撞杆。技术进步使得高山计时非常人性化,轰响前后五秒都可以出发,从小腿推开第一道旗门杆开始感应计时,到冲线的一瞬结束,精准道0.001秒,给了选手极大的施展空间。
空间?是了,雪道的本质,是给选手舒展生命的空间。寒华瞳孔压低一线,此刻,那些战术和策略统统丢在了脑后,寒华脑中一片空明,眼中只有雪道,心里只有天空,一股风从背后吹来,如同阿尔卑斯圣女的手,寒华身体前驱、重心下移,手杖猛一发力,嗖地如箭一般飞了出去!
过去每一次出发,寒华都告诉自己高山项目出发至关重要,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的时速加上去,但是这一次他只感觉到痛快!
血脉的奔涌,冰川的奔腾,风从耳边尖啸而过,寒华的身体雪板融为了一体,在每个转弯之中,留下了最完美的刻滑,流畅到速度损失忽略不计,寒华感觉自己在起飞,2米2的雪板在赛道上越滑越快,沉重的雪板带着匠人的初心把速度完全冲了起来。
第一个起飞点一飞而过,寒华在空中如同雏鹤,如同二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起飞的那一个瞬间,一个少年血热的灵魂在冰天雪地之中破体而出。娴熟的起跳,流畅的弧度,紧实的空中线条,平稳的空中姿态,精确的着陆点如同一簇烟花绽放在金色的山峦,内心一片澄澈、已经完全忘记了比赛的此时此刻,流线型的身体反而展现出了完美的竞技状态。
起跳到着陆之间,速度损失约等于无,着陆之时雪板协调流畅至极,如同雪豹的奔跑中的落脚,理想着陆的同时,几乎再次进行加速。高山速降,势能转化为速度,滑降胜利的诀窍不仅在于提高速度更在于保持速度,就像人生的价值往往不是发展自己而是找到自己,三十年了,他找到自己了吗?
寒华轻盈优美的身体展现出了东方体态的秘境之美,和谐的律动使得人已经忘掉了雪板、忘掉了身体、忘掉了自己,如果世界上真有庄子所说的逍遥,那一定是在雪上。
寒华迎来了第二个起跳点,整个人凌空一跃,似乎破茧成蝶,风不再是他对抗的阻力,风就是他的身体,他感到自己长出了风中奇缘般的羽翼,挺起雪之脊梁,从容自在的飞翔在天际。
着陆之后自然而然的转弯,无缝衔接,切雪极为完美,蓝色的雪杖夹在腋下,与身体一同形成流线型姿态,宛如山脉上一道随风翻卷的雪痕,又似茫茫人海中随遇而安的灵魂,寒华终于明白了,速度不是自由,从容才是。
节奏越发的舒适和畅快,平稳的重心没有一丝晃动,加速后保持高速一直冲到山下,寒华双脚切雪,修长的两腿均匀用力,雪板稳稳贴在雪面上,滑降不断攀升,如同F1直道的轰鸣,与发枪的轰鸣在虚空中猛烈碰撞“啪”的一声爆开,寒华第三次起飞,将岁月狠狠甩在了身后,交响乐团奏响了最后的高潮,全体起立,云炸雪飞,在气势磅礴的生命序曲中轰然冲线,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响彻金色阿尔卑斯山。
寒华的视线模糊了,一个金色的少年越过观众线飞奔而来,二话不说两手托起他的脸颊,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个热烈的吻,寒华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满场沸腾的欢呼。寒华感受到一个炙热的嘴唇在他唇上反复辗转,像是诉说着无尽的、疯狂的爱意,强有力的舌头不由分说的顶进了他还从不曾被如此涉足的口腔,如同一块雪板在未被开垦过的粉雪上逞凶肆虐。寒华已经完全忘记了挣扎和抵抗,任凭李念祖捧着他的脸,舌尖深深滑过口腔里的敏感地带,炽热缠绵的允吸着、求索着、渴望着,寒华被他吻得全身发麻,甚至抬手不由自主的按住了李念祖的脑后,顺着自己内心的欲望慢慢地回应着这个吻……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欢呼的海浪将二人淹没,寒华胸口又是一痛,继而整个人都被举了起来,全场呼唤他的名字“寒!寒!寒!”寒华却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他心中一片宁静,只感受到了两个字——快乐!
寒华最后连电子屏上的成绩都没有看,几乎是被李念祖抗在肩上,抗出了雪场,李念祖发硬的肩膀将他的腰硌的生疼。
二人推推搡搡、搂搂抱抱一路闹到了服务台,领取了金狮纪念徽章,像领奖那样给彼此套在颈上。大批的发烧友过来合影,李念祖始终紧紧的搂着寒华的手臂。寒华被他弄得嘴唇痛、胸口痛、手臂痛、侧腰痛,浑身都痛,心里却十分畅快。
“Le!”一个声音招呼道。
李念祖和寒华同时回头,看到了两个外国人一起走来。
那两个人才看到了寒华,更为热情:“Han!”
寒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奥地利名将FEUZ(福兹)和挪威名将SVINDAL(斯文达尔),两个多枚高山项目冬奥会金牌在手的殿堂级、国宝级选手……
轰隆隆——
火车沿着铁轨驶出站台,奥地利童话般的湖泊映在寒华眼中,寒华却自从上车以来就没有说话。
李念祖以为他是听到FEUZ(福兹)和SVINDAL(斯文达尔)都将继续征战下一届冬奥会,心里失落,便道:“寒,就你的成绩全世界高山俱乐部都向你敞开大门!有些事情可能我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一件事,我们滑雪不只为了比赛!”
寒华一怔,继而嘴角流动起一抹柔软的神情和融雪的笑意,淡淡道:“我知道了,谢谢。”
李念祖一把拍在他胸口,一副要和他拥抱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寒华连忙后退一步,笑道:“谢谢归谢谢,以后庆祝不要亲嘴,中国人没有这个习惯,我嘴现在还疼,你这人怎么不光亲还咬呢!回国以后可不能见人就亲!”
李念祖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眼神晦暗不明,仿若有一些被强行压制的东西在心底震荡不休,良久,才嘶哑的挤出一句话:“知道了。”
寒华无奈的一笑,嘴唇火辣辣的疼,疼之中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弄不清楚什么感觉,脑中竟然在默默的回味着这个吻……
列车沿着阿尔卑斯山一路向西,“白色少女”勃朗峰展露在云彩之间,白雪之下黑岩嶙峋,山脉起伏连绵,在午后慵懒的天光之中犹如小憩的雄狮,散发着浑厚而温润的金色光芒。
这些天一直捆在心里的一道枷锁,像是被什么炙热的东西融化了,世界豁然开朗,他之前一直在痛苦,自己马上就要一只脚迈出国家队的大门了,他在这里十五年,已经习惯了训练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新的生活,他更无法接受离开赛道的日子,雪就是他的生命,他害怕迈出这一步……
此刻,他才知道,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那个阿尔卑斯般的少年,拉着他迈出了这个门,迈向了更大更广阔的天地,他开始期待改变,他知道他不会离开赛道,也不会离开雪,他的生命会以另一种全新的方式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