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起千堆雪》南垞

6、第 6 章 6 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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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君将Xc90副驾的车窗完全放下，车内的二手烟与车窗外干燥的空气颗粒一起摩擦着他的嗓子，倒影里映出了赵语唐深邃清冷、敏锐锋利的眉眼，于君突然有点口干舌燥，扯了扯领带，解开了白衬衫的领口，露出了雪白纤长的脖颈和精致细腻的喉结。
　　刺啦——
　　米其林轮胎猛的擦地，一辆奇瑞捷豹路虎从旁边骂着开了过去，赵语唐方才差一点刮到那辆车。
　　亮黑色外后视镜和亮黑色矩阵式格栅再次汇入车流，赵语唐眉头似乎锁的紧了一点，于君徐徐升起车窗，车水马龙的街道从他泛着血丝的眼底流了过去，滴滴叭叭的喇叭如同方才的视频会议——不可开交，每一方都在争取自己人的最大利益，各地市、各项目、各领导、各集团都要照顾到，尹伟成的怒火几乎从斯德哥尔摩顺着无线网烧过八个时区烧到了中心的大本营，关于寒华的争执成了下半场会议的焦点，就像当年羽毛球的那场世纪大论（骂）战一样，自下而上掀起了一股狂风，从基层一线到上层boss全部被震动了。
　　会议讨论了将近八个小时。
　　“寒华不上，速降有人吗？”于君问道。
　　“北省派出两个，济省派出两个，与粤、苏签联合人才培养，最后拿到奖牌，两家都乘系数。”赵语唐解释道。
　　“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啊？”于君打开手机，找到了最近的成绩积分，实在相去甚远。
　　“看训练情况了，新人培养要有个过程，水上、案上这些人都是一步步来的，得给新人机会”赵语唐耐心的解释着。
　　“寒华做二发？”于君问道，心里想的是“机会”还不都是各地自己跑来的。
　　“可能三发吧”赵语唐道。
　　于君冷笑了一声。
　　赵语唐将车停在一边，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和寒华什么私交，但是你必须明白，没有你想的那些利害关系，也没有外面传的乌七八糟的事情，这是很正常的排兵布阵，很正常的落子权衡，举全国之力在备战，只有最后那个结果才说明一切，这种事容不得任何私心！而且所有运动员是这样的，寒华是成绩好，谁成绩不好？寒华这个年纪，今年这个竞技状态，本来就是五五之分，有什么可不平的？”
　　赵语唐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也不可谓不推心置腹，于君明白赵语唐的意思，叹了口气，不再争辩，把情绪都收敛起来，老老实实道：“知道了。”
　　“不要感情用事”赵语唐沉声道，抽出一支烟，重新启动了车。
　　回到办公室，赵语唐将汇报文件的定稿发给了于君，于君扫了一眼，没有太大变动，直接开始做PPT。
　　14:30，PPT基本成型，赵语唐发来了一个简报的压缩包，于君开始改简报。
　　14:50，于君改完了三分之一的简报，又收到了同一个赛事给两个不同级别领导准备致辞的任务。
　　15:10，赵语唐将调整完的PPT和一个四区第一季度冰上赛事总结的初稿发了过来。
　　15:30，于君完成了PPT的配音计时，做了最后的时长精确，标注了翻页截点，给赵语唐发了回去。赵语唐收到后发来了雪上提交的近期的北海道世锦赛参赛预报名记录，让于君配上说明，给秘书长送过去。
　　16:10，于君将雪上的预报名记录做好的调整，重新制作了更清晰和一目了然的表格，把配好的说明给赵语唐反馈回去。然后继续改简报。
　　16:30，赵语唐回复北海道世锦赛说明OK，让于君送去文书组排版。
　　16:35，于君在将材料送去文书组的路上，接到了赵语唐关于明天临时增加电视电话会要求，让他拟议一个红头通知给各项目组发下去。于君直接从文书组拿了一个通字号，一边等排版样稿，一边用缓慢笨拙的2G手机开始拟通知。
　　16:55，通知拟完发回给赵语唐，同时从文书组拿到样稿，于君直接靠在走廊的墙上开始校稿。
　　17:15，完成逐字逐句的校稿，修改了两处标点和一处格式。
　　17:30，于君拿着新的样稿回到办公室，赵语唐已经写好了明天临时增加电视电话会议的领导讲话提纲，发给于君校对。于君将样稿交给赵语唐，自己开始校对讲话提纲。
　　18:00，赵语唐将样稿又改了两处，让于君拿去给秘书长。于君接过样稿，把校对过的讲话提纲发回给赵语唐，修改处以红色标识。
　　18:10，赵语唐拿着秘书长最后修改定稿的样稿交给赵语唐，赵语唐将最后定稿的讲话提纲发给他，让他和样稿一起拿起文书组。
　　18:15，于君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文书组办公室的小沙发上，一边等材料印刷，一边修改简报。
　　18:35，全部27套材料印刷完毕，全部27个中心的简报修改完毕，于君将简报压缩包传回给赵语唐，带着材料和笔记本上楼。
　　18:40，赵语唐将今天的会议录音发给于君让他把会议记录和会议纪要做出来。于君直接用会议精灵转化录音，转化完后对着自己的笔记，根据记忆开始进行内容调整，确保内容没有重要疏漏之后，开始调格式。
　　19:50，于君将会议记录和会议纪要传给赵语唐，赵语唐在弄另一个材料，回复了一声一会儿看。于君扫了一眼手里还剩的领导致辞和四区赛事总结，决定先写比较短的致辞。
　　21:00，两个针对同一赛事不同角度、不同高度的致辞定稿，于君根据字数算了一下大概时间，标注在邮件上发给了赵语唐。赵语唐回复一会儿看，于君开始改一季度四大区冰上赛事总结，东北、华北、西北和中部地区的部分分别提出来做了四个简单明了的附件，正文部分整合压缩，从44页精简到了16页。
　　22:30，于君将连正文带附件一共22页的总结发给了赵语唐，赵语唐扫了一眼回复再短点。
　　22:50，于君将18页的材料发给赵语唐，赵语唐将刚写好的一个书记处汇报发了过来让于君校对。
　　23:10，于君将校对好的材料提出了修改意见返回给赵语唐，赵语唐将两个领导致辞和会议纪要、会议记录的修改意见发了过来。
　　23:40，于君将按照要求修改好的两个致辞和会议纪要、会议记录发给赵语唐，赵语唐将18页的四区总结修改完发了回来，让他连同两个致辞、两个会议材料一起微信转给秘书长。
　　23:55，秘书长微信回复：可以，辛苦！
　　于君将一下午弄完的11个材料一一记在工作日志上，记好之后，长长伸了一个拦腰，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看见赵语唐还在弄材料，给他烧了一壶水，问道：“还有什么我能弄的？”
　　赵语唐看了眼表，与于君视线一碰，弧度冰冷的下颌线微微扬了扬，伸手要去抽一支烟，却发现香烟已经见底，于君立刻善解人意去柜子里给他抽了一盒，撕好、打开放到桌上，赵语唐抽出一支烟，于君恰到好处递上了火，赵语唐深吸了一口，看向于君桌子上一只比水壶大不多少的空气净化器正在奋勇的呼呼呼转着，问道：“你这小东西好使吗？”
　　于君摊了摊手，觉得它的生命比自己还堪忧，正巧水开了，于君泡了两杯茶，递一杯给赵语唐，笑道：“积分送的，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手里还有什么要紧的活？”
　　“剩下的明天弄吧，反正也没有弄完的时候，走，吃点饭去！”赵语唐存档、关机、起身，剪裁精当的西裤裤线依旧笔直，穿着白衬衫的肩背依旧挺拔，除了眼中有淡淡的血丝，整个人如同一台不眠不休的机器，永远称得上最可靠的战友，永远在流水线上不会停歇。
　　于君想起了昨天四位数的宵夜，觉得这样有背景、有能力、还有张帅到没朋友的脸的人，就应该坐在高档餐厅，从容的用餐，为什么要这么和他们这些打工仔一样拼命？眼见赵语唐已经穿上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忙道：“我就不去吃了，我回去煮个面就可以。”
　　赵语唐刚要说话，门外响起了“哒哒哒哒”的高跟鞋的声音，一个四十出头风情万种的小姐姐门也不敲，扭着就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个补妆的粉盒，对着赵语唐撒娇道：“语唐，语唐，不行了，你得帮忙！一会儿记者跟夜训回来，咱们请人家吃饭，有个名记，就姓卞那个，咱们还得求人发稿子，你得帮着陪陪，我们那几个小孩儿都喝不过他！”
　　赵语唐皱了皱眉，良久，点了点头，看向于君：“一起！”
　　于君本能的抬手拒绝：“我不会喝酒。”
　　赵语唐将车钥匙抛给于君：“正好，给我开车。”
　　“……”于君抬手接住钥匙，无奈的跟上。
　　坐进老式烧烤城的包厢，包厢里居然还带着KTV设备，确实老到一定程度了，于君猜这店一定跟那位四十出头风情万种的小姐姐有关系，连墙上的软包都和她的粉饼盒神似。
　　隔壁的歌声传过形同虚设的隔音海面，零点正是第二波夜场最红火的时候，整个走廊沸沸扬扬，空气中弥漫着不夜场的喧嚣，烟酒、孜然和烟酒侵染的嗓子、孜然味充斥的歌声混合着，既辣眼睛又辣耳朵。
　　于君毫无心情点自己心心念念煮方便面，一心一意捏着尚方宝剑似的车钥匙，安安分分做一个不能喝酒的司机间背景板。赵语唐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于君立刻投桃报李，再一次在赵语唐抽出烟的时候，准确无误的递上火。赵语唐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就着捧在他白皙手指间的火苗去点烟，火苗将洁白的手掌内侧映的半透明，光影从指缝间透了过去，关节处淡紫色的血管纤细清晰，手掌的纹理极浅极井然有序，传说中不操心的手，只有“丰”字型的掌纹随着手心微微弯曲而呈现出婴儿脖颈般的肉窝，这双手显然经历过千帆，懂得隐藏也掌握时机，平时不声不响，只会在最恰好的点上出现，令人心中熨帖；这双手又始终表明着温和而疏离的态度，骨节并不分明的手指说不出的坚毅，每一次抬手拒绝都仿佛和赵语唐划一道界限，也和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种安全距离，倔强的保留着一份执拗的少年之气。
　　名优烟草的气味随着赵语唐一同后退，于君背脊的绷紧无声无息的一松，赵语唐大概不知道自己的雍容和优雅本身就带给人无尽的逼迫感、压迫感和紧迫感！尽管接触下来，于君知道赵语唐眼神看似不易亲近，其实对人毫无轻蔑之色，反而十分尊重，冰山气质中天然带着雍容之感，虽然整天冷着一张脸，但仔细观察，其实对于别人的求助他从没有拒绝过，大有嘉善而矜不能的君子之风，就像此刻他带着不能表现出来的周身疲惫，依然坐在这个粉饼盒似的烧烤店包房里一样。
　　呼呼啦啦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一队人拎着摄像机、举着麦架、揣着鸡毛掸子似的室外收声麦鱼贯而入，最前面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顶着胯、走着花步、一张面具似的笑脸矫揉造作又不失亲切热情的贴着赵语唐坐了下来。
　　“哎呀，赵处！语唐！要不是你来，我都不来了！明天还有早播，有好几个大领导打招呼的宣传稿我都没亲自去现场，就专门采的你们这小夜训，严格来说这都发不了同期声！”这男子眉眼都是传统标准的美男子，就是看着不太干净，好像用久了的名牌抽油烟机，曾经光滑流畅的线条，已经怎么都擦不出来了。
　　那四十多岁大波浪加大摇曳的小姐姐陪着笑：“可是了呢！多亏卞大记者了！首席记者跑我们这事儿，这一阵儿真是给你累瘦了！今天多吃点，点的不可口再来点，徐哥、大屏、小鹤你们吃什么，自己点！”这小姐姐是宣传组的负责人周主任，人称宣线一枝花。
　　“一枝花”小姐姐在开场的十分钟里，像补粉一样不厌其烦、一层又一层的大肆夸赞着卞大记者——卞姜。于君终于想起来了，貌似一个很有名气的体育记者，有品位著称。
　　满桌子腻得慌的烤肉，没吃两口，九个人就已经频繁的推杯换盏起来。
　　于君像个小透明一样坐在门边的菜道旁，及时接菜、递菜、转菜、拿水、送纸、倒酒，尤其是倒酒，几乎全部都倒在最合适的时间点。
　　赵语唐惊讶的发现，只要气氛到了需要提杯，杯里一定有酒，如果不是特别留意，你很难注意到于君到底是什么时候轻轻走过来，悄无声息的给大家一一满上的，酒瓶子还绝对不会拿错，保证个人喝个人的，一滴酒都不串，每个人的酒瓶多了少了、每个人的酒杯空了满了都在他眼里看的清清楚楚。
　　赵语唐借着微醺饶有兴味的打量着于君，这种私下里请媒体是小场面，却是不易对付的小场面，多方原因，很容易就多，往常赵语唐每次帮周主任陪卞姜，都会被多灌进去至少五瓶，但今天喝到现在，他居然一杯也没有比卞大记者多喝，但凡卞姜想多灌他一杯的时候，杯里都恰好没酒，等于君来给他倒上，回去的时候理所当然就礼貌周道又顺路沿着卞姜给所有记者都再次满上，赵语唐于是自然而然的反守为攻，提杯将独乐乐变为众乐乐，一时间宾主尽欢，气氛不要太好。
　　跟着周主任来的三个宣传组的科员，有的看起来还比于君大一些，平时都是跑外场的伶俐人，此刻跟于君的一比，竟然都像毫无眼力见的呆子似的。
　　赵语唐发现今天的酒桌格外的快刀斩乱麻，这个看不出年纪俊秀青年，正在无声无息的控着场，按照酒桌节奏有条不紊的飞速推进，该谈感情谈感情，该上情绪上情绪，该点到为止点到为止，收放自如的俊美面相上只有八个大字：恰如其分，游刃有余。
　　赵语唐想到早晨的电视电话会，坐在一众司级、厅级、处级领导和满场的老牌功勋之中，于君也是一样八风不动、镇定自若，双肩舒展自如，不用提醒便准备好了录音设备和记录本，适当的时机拍照，抓点准确、干净利落，除了对寒华的事情有点反应，其他一切都是习以为常。
　　工作下来更发现，于君对会议流程烂熟于心，各种材料体例手到擒来，对数字惊人的敏感，九位数以内纯心算，至多用铅笔在纸上复核一下，也绝不用计算器，仿佛脑子里有个自动计算的XLS工作表格，只要向下一拉就出结果，这些都是……职业惯性？什么职业能让他不动神色将每件事情都做到了最合适的地步？
　　大概是赵语唐看的太入神了，卞姜也再次看向于君，与赵语唐的欣赏和玩味不同，卞姜从进到包房就注意到这个好看的过分的青年，带着同性动物的天然敌意，他故意不去看这个人，甚至习惯性的想挑刺，但一直没有挑出来。卞姜又往赵语唐身边凑了凑，他对这个赵语唐已经心痒很久了，一直希望能把他弄醉了带走搞一晚，但是这人好像没有这方面兴趣，而卞姜自恃身份，总不能太掉价。不过……此刻酒后，见赵语唐望着那青年人修长利落的侧影时的神情，他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卞姜一直觉得没什么希望的心，又跃跃欲试起来。
　　于君不知道两个人的心思也无意揣摩，按照他的预计，至多再喝两轮，就可以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就可以快快乐乐的到711泡上一个超大桶的方便面，要酸辣牛肉的还是老坛酸菜？于君正心中阳光灿烂的琢磨着，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坐到了711横在玻璃窗前那自由自在的长桌高凳上哼着小曲儿等面熟了，眼角却瞥到卞姜那跟钻石耳钉一样刺眼睛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于君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大妹子”要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