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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

  •   11

      赵语唐进门时,于君正拿下耳麦,合上笔记本,修长的大腿盘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僵硬的背脊顶在椅子上,白皙的双手轻轻搭在笔记本电脑已经摩掉了颜色的商标上,头深深的埋在两臂之间,夜灯勾勒出后颈和脊背的几近于锐角弧度,一件宽大的白T恤领口微微松懈,背后印着XX赛事工作组的字样,不过XX赛事已经被水洗的看不出究竟。
      赵语唐目光在这看不出究竟的XX上停留了一瞬,将一个蓝色纸袋放在门口的吧台上,一边拖鞋一边问道:“又上课了?没休息休息?”
      赵语唐刚开始发现于君在网上给人讲会计课倒不太意外,让他意外的是,于君居然讲的很好,说妙趣横生也不会为过,连他这个一窍不通的人,都听得入神。
      “有学生约了中极考前的1V1辅导”于君慢慢抬起头,乌黑的短发衬着流畅的面部线条,五官精致又无比的清爽,一片雪白之中鼻梁上的一块鲜红触目惊心。
      于君似乎是凝血很慢的类型,许多儿时营养不良的人都会有这种情况,已经几个小时,鼻梁的伤口还有渗出。
      看着那晶莹的渗出,赵语唐解着衬衫口子的手顿时停住了,思绪回到了半小时前,会议室散会,他一个人穿过满是落地玻璃的回廊,雪景和温泉的隔着落地玻璃静静地望着他,一个金色褶皱的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赵语唐看了眼表,毫不犹豫拨通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语唐!”
      “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帮我查个人”
      “啊?现在情况比较紧……”
      “方林,你帮我个忙,朋友遇到点麻烦。”
      “行吧,我尽力,叫啥?电话多少?有身份证号吗?”
      名片上的名字一闪而过,落地玻璃映出了赵语唐冷若冰霜的神色,缓缓道:“叫冯广,别的都不知道。”
      “别的都不知道?那麻烦点,叫冯广的多了啊!有啥别的体貌特征吗?”
      “一米八五左右,估计两百斤,寸头,脸上有道疤”
      “干什么的?”
      赵语唐闭上眼睛再次回忆了一下那张名片,金箔闪耀的名片,只有姓名和电话……电话……赵语唐不断地将记忆中的画面定格、放大、再定格、再放大,尾号非常乱……非常不引人瞩目……赵语唐一位一位从后向前想……最后一位……倒数第二位……倒数第三位……是了!赵语唐报出了一个手机尾号,那边似乎拿笔记了一下,片刻道:“像个日期,我知道了,我尽力查!”
      “谢了方林,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不用,要是真用到钱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赵语唐打开微信,转了一万元钱,然后才收起了手机。对面犹豫了一下,收了,很快发了一个:用不了,剩了退你。
      空气中弥漫着压不过气的潮湿,终年不断的热气从地狱谷涌了出来,涌向无尽的夜色,池子旁的小夜灯幽幽地在竹坪上投下白影,如同一张张千篇一律的白色面具,遮住了一张张有着喜怒哀乐的脸。
      赵语唐穿过马路,走到了对面的药妆店,买了药水纱布、酸奶、水果盒子和VC,修长的手指捏着纯蓝色的纸袋,停在了行政酒廊的吸烟区,趁着回到房间之前,吸了两只烟。
      一星红点一明一灭。
      隔着温泉,与商务酒店遥遥相对的PIANO豪华酒店,顶层套房将冰雪札幌尽收眼底,光洁的落地窗前,按摩浴缸在咕嘟咕嘟的运转,烟头明灭在水汽之中,一道紫红的疤在缭绕的烟火之中,犹如黑暗中伸出的一支刺刀,猛地扎进记忆深处。
      那少年人满脸鲜血的模样,如同烙铁印在了他的脑海,他们沾着彼此的血,少年眼中的狠厉令他心头一惊,又无法抑制的兴奋了起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让他如此兴奋。
      按摩浴缸旁边的手机响起,保时捷手机在一本川端康成的《睡美人》之上震动、闪亮,粗砺的手指划过屏幕打开公放:“广哥,这边酒店没有您要找的人,咱们去查了那边的酒店,有几波人,发到您微信了。”
      冯广点开微信,几个团体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每个团体下面跟了一串名单,冯广野兽般的眼睛扫过名单,瞬间锁在了两个相连的名字上。冯广在微信上输入了一个名字,点了发送的同时从浴缸里站了起来,喷薄的肌肉表明了这具身体的主人依旧强壮而精力旺盛。
      暖昧的光线和凌乱的房间映在整面镜墙之中,一个纤细娇媚的少年熟睡在柔软的羽绒被中,昨夜他还对这个神似他的少年很满意,但今天这具美丽的身体已经激不起他任何兴趣了,少了点狠硬,也少了点纯粹。
      那个被打了狠硬和纯粹标签的青年人,此刻正在用修长的手指吧啦着蓝色纸袋里的酸奶、水果盒子和VC,非常遗憾里面没有方便面和膨化食品,只得退而求其次的掰下来了一杯酸奶,用嘴撕开。酸奶塑料膜刮道了鼻梁,鼻梁处的伤口已经重新上药贴了纱布贴,有点痒,于君趁着赵语唐不备,偷偷挠了好几把,终于被赵语唐一个转身,抓了现行。
      “你这身手可以啊?练过吧?”于君笑道。
      赵语唐不置可否,眼睁睁看着他用嘴撕开了酸奶,一下一下舔着酸奶盖子,眼神不由自主的暗了暗,随即转过头,拿起浴袍。
      “是自由搏击吧!你们在国外上大学的是不是都会两手?”于君好奇地问道,声音里淡淡的酸味,灌一大口酸奶。
      “小时候学的,我爷爷怕我被绑架”赵语唐道。
      “你爸妈呢?”于君随口问道。
      赵语唐迟疑了片刻,道:“他们各自结婚了,各自又有孩子了,我是跟爷爷长大的。”
      “抱、抱歉”于君一愣,抬头看着赵语唐高大的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要紧,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俩人了”赵语唐穿上浴袍,无所谓道。
      半天没有声音,赵语唐一回头,看见于君跟个小猫似的蹲在椅子上,嘴边还有一圈酸奶。
      “你怎么没去正经当个老师?”赵语唐道,强迫自己不要注意于君沾着酸奶的嘴,试着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他听过于君讲课,也看过他给人代写的论文,说天生科研料子也不为过了。
      于君道:“没有学历啊!”
      “考一个呗”赵语唐道。
      “英语不好,考不上”于君笑了笑。
      赵语唐不可思议,心道是谁每天跟着一起发英文通讯、参与翻译交流甚至看英文报道和专业书籍都毫不费力,笑道:“你英语不好?”
      于君也是一脸匪夷所思:“能交流,不会考试,一到考场就大脑空白。”
      “那你这里心里问题,不是英语问题”赵语唐说着关上了浴室的门。
      哗哗的水声响起,于君盯着雪白的酸奶,那细腻的白色慢慢流进了记忆……
      白色的晨雾笼罩着漫山的冰雪,一个瘦小的男孩背着四处破洞的书包,穿过十里地山路,滑过结着冰的小河,从村子一路小跑到镇子上的中学,方圆百余里,唯一的高学,周边村里的孩子都在这儿念书,家庭条件好的,能住校,差一些的就像于君这样走读——每天走二十里来读书。
      镇子教学资源紧张,高三三个班级,只有一个英语老师。
      每到英语课,百十号人一齐挤进一间旧办公室改的破教室,寒风将窗户上的塑料布刮的哗啦啦响。教室里的课桌已经掉漆到看不出颜色,瘸着的腿被砖头支撑着,一个双人课桌并排码四个孩子,一排十六个孩子,没有过道,凳子要自己从班级拎,上课下课满屋子飞凳子翻桌子的声音,像武打片一样精彩。
      全年级百十号人按照英语成绩排座位,英语成绩好的坐前面,成绩不好的坐后面,当然前面的学生中也有英语老师的邻居、老师家的孩子,以及和老师“私交”甚好、会在老师面前说话的孩子,像于君这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自然坐在最后一排,反正学生一茬又一茬,高考而已,英语而已,除了一些尖子生,其他普通孩子,他们的一生,本质上来说,和英语老师的关系并不大。更何况于君这种,父母的存在在老师眼里约等于无,又注定了不会有什么前途的……农村孩子?
      百十号人的教室乱成一团,老师奉行自主学习、自主管理,只给前面围着她的一圈孩子讲课。于君日复一日的看着坐在椅子里、只剩一个头顶的英语老师……终于鼓了很大的勇气找到班主任。
      “老、老师……英语好的坐前面,英语差的最后面……听……听不见……”于君忐忑不安。
      老师立马竖起了眼睛,火速站上道理、道德和权威的制高点,高声训斥了起来。
      于君缩着肩膀听着,什么都不敢再说,心跳的飞快就差破体而出了,也不记得老师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那竖着的眼睛,和一声尖锐过一声的训斥,他知道自己惹了老师讨厌了,惹了老师讨厌就考不上大学了,考不上大学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于君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抠英语,把凌晨四点从家出门,提前到了凌晨三点,每隔一天,就偷偷躲在讲台下面,躲过巡楼大爷,好在教室里睡一天,教室的地板又硬又冷,每个夜里寒风都将窗户上的塑料布刮的哗啦啦作响……但是那个冬天,于君终于第一次英语成绩考进了前十,离高考还有四个月,他迫切期待着换座位。
      但是英语老师只说了一句话:“快高考了,大家都坐习惯了,考前就不动了!”
      “习惯了……”
      于君看着高考试卷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字母,就像看着英语老师模糊不清的人影,他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英语老师长什么样子,过了很多年他才知道那叫近视……
      那一年于君英语打了0分,总分考了575……
      有人告诉他爸妈要有谢师宴。
      爸妈紧张而忐忑的问他谢师宴是啥?要不要把家里那头猪买了,给老师送去?
      于君狠狠的摇头,告诉他们用不着。
      最后,那头猪还是买了。
      那年头猪肉很便宜,来农村收肉的,整猪论两块一毛五分钱一公斤,那头猪最后买了一千零六十四块二毛五分钱,于君就带着那些钱上大学去了。
      到了大学于君才知道,这个世界五分钱已经不流通了,那一枚染着泥泞的五分钱,现在还留在于君车库的抽屉里。
      从那以后,但凡跟英语有关的考试,他都没有得过分……
      于君点开手机,翻过一张张相片,翻到了一张截图,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多少年了,屁大点事也值得放在心上,何况,人家也没看错,本来就不是个有出息的料!
      什么叫出息?
      于君将最后一口酸奶倒进嘴里,精巧的喉结动了一下,将酸奶咽了进去。
      咽进去了?
      寒华盯着手机屏幕万分凌乱,不由自主向前倒了一段,仿佛在重新认识人生。
      寒华和李念祖马上要在房间里朝夕相对整整七天,寒华正想着难道要面面相觑打飞机吗?微信就“叮叮叮叮”的响了一串,寒华登时兴致昂扬的点开了李念祖发来的解闷爱情文艺动作片,等待着和吉尺明步来个近距离的清晰面对面。
      结果……
      “李念祖,你么没有正常的吗?”寒华万分不情愿的看着画面,吉尺明步呢?!
      “Owen发来的全是这种,你凑合着看吧!”隔着浴室的门板,闷闷的声音从水流中传了出来,还有些不明觉厉的低吼。
      寒华欲哭无泪,大有出师未捷心先死之感觉,一个不留神又错过了一些教学性的技术点,一脸苦大仇杀的将视频又倒了一段……
      李念祖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寒华仰面朝天的举着手机,皱着眉头,目不转睛,虚心向学却一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待宰模样。那双目测超过一米二的大长腿不由自主的一齐跟着抽筋,修长的双腿甚至从床尾伸了一截出来,雪白的酒店拖鞋生无可恋的挂在脚上。
      “怎么可能?这是假的吧!”寒华发出了一个个拷问灵魂的困惑!
      李念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寒华已经从床上“嘭”的坐了起来,一键打包转发,然后对着微信道:“你快看看!你看这是假的吧!真的能这样?”
      片刻,微信那边传来了于君冷淡的声音:“回国之前把这些玩意删掉。”
      “……”寒华仿佛世界观都遭到了颠覆,一抬头看到了泛着水光的李念祖,八块腹肌和那张深邃英俊的脸,远比视频里的小人来的养眼,寒华突然想到了阿尔卑斯山下那个热烈的吻,全身都觉得躁动,下意识的去摸烟。
      “不用摸了,你抽屉里的烟我都扔了,烟酒会缩短你的运动生命的”李念祖笑着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件宽大的T恤,T恤上居然是寒华的头像和签名。
      “你穿的这是啥!”寒华一跃而起。
      “神奇的淘宝上买的!怎么样!”李念祖双臂大张,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
      “……”寒华迟疑了片刻,血脉喷张的姿势、炙热激烈的吻和自己脸重合在了一起,他一步迈了过去,站在床上,扯着李念祖的的领子,居高临下道:“把我给我脱下来!”
      “你想要吗?”李念祖笑道。
      寒华无语,心道我要这干嘛!莫名的暴躁道:“我么就看你穿的别扭!你快给我脱下来,穿正常的行不?”
      二人撕扯之中,李念祖的电话响起,Owen的名字上配着王小维辣眼睛的自拍,寒华勾脚一踢,将电话踢进了李念祖怀里。
      电话接通,平时都说中文的王小维,罕见的叽里呱啦讲了一大串英语,语气十分急切,夹杂着很多类似法律的专业词汇,寒华既没听清也没听懂,只从李念祖不断皱起来的眉头,察觉到可能不轻松,于是松开了手,盘膝坐在床上。
      李念祖也用英语回了几句,同样夹杂许多法律词汇,寒华听到了一个数字,他对billion和million一直没有搞清楚,心里懵登的换算着,刚想拿出手机查一下,就收到了于君的一条微信,简单的两个字:“真的”
      寒华一愣,方才跑到脑后的画面又啪啪啪插进了他的脑子,这是李念祖已经挂了电话,有些无力的坐在床上,开始点开手机的电子银行,似乎查着什么。
      “怎么了?”寒华问道。
      李念祖撇了撇嘴:“俱乐部告我,违背合同条款,律师建议我直接赔钱,把我跟俱乐部的合同买回来。”
      寒华道:“你违法了?”
      李念祖道:“没有,但是违反合同了,合同规定,我合约期内的成绩是属于俱乐部的,也就是我不能在这届世锦赛代表祖国参赛,还有我之前推了商务,他们认为也损害了俱乐部的利益,让我要么现在回去把商务拍了,要么直接法庭见。”
      寒华似懂非懂,问道:“你的律师怎么说?”
      李念祖道:“律师说了一堆,简单来讲就是目前属于我单方面终止合约,确实存在违约,赢的几率很小,即便打官司,也会很耗时,如果我不想影响比赛,就掏钱。”
      寒华想了想,按着李念祖结实是手臂道:“打给赵语唐,他是学法律的,看看他有什么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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