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四 睡美人 他终于得到 ...
-
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涩泽龙彦，是否只是某个人幻想里的虚影？
涩泽龙彦不知道，他也寻求不到答案。他只尝试过一次寻求解答，之后便再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身处这个人世间，作为人世一蜉蝣，世界之内的他是注定无法窥见世界之外的世界的，除非有朝一日，他能够打破世界壁垒，去到世界之外的世界去。
只是，说起来似乎目标明确，但是若要实施起来，便难如登天，不，人类科技早已能够实现登天了，但是若以此为计量，这是比登天还要难上千倍、万倍、千万倍乃至亿万倍的事情。
这实在是毫无趣味可言之事。
于是他便将这个问题埋于心底，在某个时间偶尔想起，又转瞬抛下。
啊啊，即便违和，即便虚假，他也是这个不真实的真实世界所诞生之物。
那么，人生于世，是有意义的么？
这似乎是一道可以寻求到答案的哲学题。
若有意义，便有趣味，但究竟何为趣味，为何期冀趣味，若无意义，又该当如何，他又避过不再思索。
他想要寻求到什么，想要紧紧抓住什么，最后却又迷茫地发现，他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涩泽家主对他的影响到底没能完全消失，而剩下的没能随着时间消失的这部分，必定会是非常顽固的、如同寄生于宿主身上贪婪吸食养分的寄生虫一般的恶德。
人间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无穷轻易可得的已知堆砌出无尽的无趣，一眼可以望的见的终局增添了生在人世的绝望感，而与世界产生隔阂的虚幻不真实感更消减了生欲。
我能追寻到答案吗？还是说，有谁能给我答案呢？
他向书中寻求答案，即便他已有足够渊博的知识。
龙彦之间静静地陪伴着他，更少了几分心浮气躁之感。
他能接触到的书籍足够多，涩泽家便是他的资本与后盾，于是，他手中的孤本古籍便也成寻常。
遍览群书，经历过无数次失望与希望，涩泽龙彦放弃了枯燥的哲学典籍，而将目光放在了文学上。
这是一本未曾发表的手稿。
龙彦之国，堆积着如小山一般书籍的书案前，有着姝丽面容的少年轻声读出手稿中的句子，它美的像诗，或许它本就是诗：“你不应该去追寻或者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因为你原本就存在，你也不应该去追寻或者试图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因为你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如同流萤、如同星空，如同草长莺飞，四时消长的万物，人也只是自然的一部分，你只是按照规律繁衍与更替。*”
如同环一样的逻辑，美好的如同诗一般的见解。
名为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的印度诗人在手稿上写道：“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思念是翅膀飞过的痕迹，人生的意义不在于留下什么，只要你经历过，就是最大的美好，这不是无能，而是一种超然。*”
涩泽龙彦一边用稚嫩清冷的嗓音轻柔地诵读着手稿，一边回忆着诗人的有关情报。
这位文坛上不显声名的诗人也是一位异能者，异能名疑似“吉檀迦利”，具体能力不明，他一生与好友圣雄甘地投身政治运动，一生都在为祖国的解放独立而奋斗，可惜了，他没能看到祖国的解放独立，便已经逝世了。而他在战斗闲余留下的只言片语，自他的好友之手，兜兜转转，来到了龙彦之国，涩泽龙彦的手中。
“可惜了。”涩泽龙彦叹息着，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息，但是他知道，再也没有机会向这位堪称伟大的爱国主义者面对面请教了。
他早知那个国度的结局。
可惜了，政治家为之奋斗的目标。
可惜了，异能力者艰难的处境。
可惜了，爱国者重被国人所伤害。
可惜了，诗人未曾发表的诗篇。
可惜了，泰戈尔眼中看见的美好。
生命的意义到此为止，涩泽龙彦大概可以说是找到了，也似乎可以说是从未找到。
可惜了，再诗情画意、再有道理不过的哲理，依然无法说服涩泽龙彦。
似乎由于生存环境不同而产生的隔阂，涩泽龙彦对诗人描述的美好心向往之，但身处恶意漩涡，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美的可能性，看不到一丝一毫存在本身的意义。
倒是死亡……倒是死亡，还有几分趣味。
诗人对死亡有着超乎寻常的认识，他说：“生命作为一个整体永远不会把死亡看得很严重，在死亡面前它欢笑、舞蹈和游戏，它建设、贮藏并相爱。
只有当我们把个别死亡的事实同生命整体分离时，我们才会看到它的空虚并变得沮丧。我们忘记了生命的整体，死亡只是它的一部分，就好像是从显微镜中看一块布，它看起来像一张网，我们注视着那些大大的洞，由于想像而颤抖。
但事实是，死亡并不是最终的真实，它看起来是黑暗的，有如天空看上去是蓝色的，但是死亡并不是变黑了的实体，正像天空并不在鸟的翅膀上留下它的颜色一样。”
在诗人笔下，死亡充满着诗情画意，令人心向往之。
不若就此一死了之罢？或许可从死亡中寻到趣味。
白发的少年神色空茫，神思一闪而逝，又被抓住认真思索。
但是不行呢，或许仍在不自觉地挣扎，或许心中仍有微弱的期待，涩泽龙彦将这个念头压下，再等等罢，再等等罢，等到终于寻到能撼动心灵的美好的那一天，等到至少寻到一心半点的趣味的那一天，等到终于寻到人生的意义的答案的那一天，再来思考奔赴死亡的问题罢。
希望被压在了失望之下，终于透出了零散的微光。
在涩泽龙彦沉浸在龙彦之国中进行着精神世界的求索的那段日子里，涩泽家主似乎心有所感，他似乎又看见了什么，于是牵着满足的痴笑定下了遗嘱，并开始准备起自己的后事来。
终于，在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之后，涩泽家主敲响了龙彦之国的大门，带着粘稠的恶意和狂热的爱意。
龙彦之间意外地对恶意非常敏感，于是书房内依然弥漫着浓重的雾霭。涩泽龙彦没有说什么，他并不清楚龙彦之间究竟有什么能力，也从未让龙彦之间现于人前，但或许他的内心也有点期盼着意外的出现。
“叩叩叩！”象征性地敲门过后，涩泽家主便顾自打开了实木的房门，“龙彦，我进来了——”
男人忽然便噤了声，他瞪大了双眼，讶异地看着充斥着整个书房，并且随着他打开房门而不断向外扩散的皎白雾障，似乎要失声一般：“这是……”
如纱如帘的雾霭朦胧而缠绵，似乎一霎便将男人的心绪勾回了十数年前的那个幻想，神明身伴神龙，足踏白雾，于月下款款而来，比最纯净的鸽血红宝石还要瑰丽的红色眸子中闪过流光，比深潭还要沉寂的神色尽是对万事万物的漠然清淡，他高高在上，他强大无匹。
啊啊，多么动人心弦的画面啊！可他有多想神明高卧云端，便有多想神明跌入尘埃，现在，是时机成熟了吗？
男人不管不顾地闯入了这离奇出现的危险雾中，以超乎寻常的执念横冲直撞地，来到了涩泽龙彦的面前。
他在神情冷淡的孩子面前顿住了脚步，目光近乎痴迷地舔舐过涩泽龙彦身边美丽而又危险的白龙，龙彦之间将少年环护，于那恶意之前亮出了利爪，爪尖闪过镫亮的光芒。
“龙彦，龙彦……”男人并不在意少年的守护者那危险的警告，即便是在心情激荡之下，他依然努力稳住了声音，近似咏叹的语调恶意粘稠的惊人，却偏偏又带着纯粹的景仰，“你长大了。”
“长大了啊……高高在上的神明，万事不过眼的神明，既然万事不在意……”他的目光狂热而又粘腻，“那么我想要做的事情，神明一定是允许的吧？”
啊啊，他看见了，当年预见的白发神明倾听了他的愿望，面上如他所想的，并没有什么反应。瑰丽空洞的红眸中依然荒芜，毫无感情，毫无人性，毫无“人”所应有的一切一切。理所当然，这样的神明，当然不会对人类生出的可笑妄念作出一丝一毫或喜或怒的反应。
神明对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了他，又转身离他而去，似乎只将他当作了路边的草芥，他或许不会比路边的草芥高贵上一星半点，自然也不会得到神明的更多目光。
狂热的心在漠然的目光中受到了震撼，再次与擦身而过、从此再无相会的恐慌促使男人匆忙地跟在神明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捧起神明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神明依然毫无反应，男人便这样一路追随着神明步入充满神秘气息的皎白雾霭之中。
我的神明啊……他的目光依旧狂热，信徒终于寻到了心归之处。
这样，便不会跟丢了……吧？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声稍带颤抖的拒绝，那声音似乎有些耳熟，还有些清冷与稚嫩——
“不——”
“别再向那走了——”
“别去……”
“……父……亲……”
这并不是他想遇到的“意外”。涩泽龙彦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接触到龙彦之间之后，便仿佛陷入幻觉一般，开始顾自地吐露心迹。
在此期间，龙彦之间的白雾仍在扩散，直至笼罩了整个涩泽宅。
额嵌赤晶，外貌身形与他的父亲极为相似的人形凝实了身体，一边掐紧了他的父亲的脖颈，一边引领着神志不清的涩泽家主离开龙彦之国。
涩泽家主跟在人形身边，要害在人形手中，依然在努力表达心声，而人形的动作在极力地引涩泽龙彦离开原地，涩泽龙彦跟上了。
他尝试呼唤父亲的神智，可他的神智似乎只剩下玷污神明了，而若收回龙彦之间……龙彦之间似乎很愤怒，他无法理解，但是异能暴走到而今的地步，尚且对异能力不熟悉的他早已无力收回。
但是……
那个男人……他的父亲，分明快要被掐死了……可父亲他，却似乎很愉悦。
是死亡在吸引着他吗？还是他的神明是死亡呢？
酷似涩泽家主的人形似乎十分了解涩泽龙彦的体力极限，总是要比涩泽龙彦的最快速度要快上一步。于是一路走走停停，兜兜转转，涩泽龙彦方在父亲的卧房门前站定。
他慢了一步，便慢了许多步。
窥见室内人形消散成漫天灵光的一幕，少年便愣在门外，他怔然地看着门内安详的景象，男人噙着微笑，似乎正满足地在床上睡着，床头柜上是一摞内容未知的文件。
赤红的晶体滴溜溜地从男人身上飞落在少年身前，如螺纹一般旋转着，涩泽龙彦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接住了这仿佛生命精华的存在，赤色晶体便乖巧地凌空在他手心上方，故我地旋转着。
异能力——“睡美人”，被动预知系异能，可预见未来可能发生的某一片段，时间不定，空间不定，人物不定。
有着如雾霭一般白发的少年依旧怔愣着，比鸽血红宝石还要瑰丽的红眸中忽然盈满了他心感陌生的情绪，他不明白……
一滴晶莹的泪珠，自苍白的面颊上滑下，滴落在剔透的赤红晶体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章四 睡美人
